一个品牌翻车，无数个网红追尾。
最近，保健品优思益被曝光是“假洋牌”，在互联网掀起不小的风浪。央视采访报道显示，“品牌故事是编的、国际大奖是买的、专家网红是雇的……背书、种草、投流的费用要占到产品销售收入的一半以上”。短短几天之内，优思益发布声明称运营濒临崩溃，相关电商平台被约谈，给优思益带过货的明星、大V、博主纷纷道歉，场面煞是热闹。
不过，比起优思益本身如何，舆论的矛头更多指向那些带货的网红。有网友总结了各个博主对该事件的处理方案，评论区满是对他们的声讨。谁愿依法三倍赔偿、谁只退佣金、谁还没出面回应，态度差距一目了然。
澳大利亚都买不到的“澳大利亚品牌”，怎么就没人怀疑？（图/社交平台截图）
而为优思益贡献千万级销量的与辉同行，也被推上了风口浪尖。
因为董宇辉本人多次在直播中表示，产品通过公司选品会的比例较低；针对销量高的产品，有专人长期驻厂监督并委托第三方检测，每月检测费用近百万。即便如此，仍有漏网之鱼，多少令人怀疑其选品是否真的如声称中严格。
此次优思益事件，与辉同行给出的售后方案同样也颇受争议——全额退款、先行垫付，忠粉认为这已足够有诚意，反对者则质疑“只退一不赔三”缺乏担当。双方隔空辩论，恨不得顺着网线爬到对面去掐架。
你感动于售后有诚意，却忘了这是你该拿的赔偿。你心疼主播“也不容易”，谁心疼你花出去的真金白银？这一次，或许不能再忽视带货这一行当与生俱来的bug了。
“我关注的几个小博主都全额赔付，某某博主这么有钱、早就财务自由，却只赔付15%（的金额）。”
“只退佣金（按品牌方给的佣金比例退款）的博主我全部取关了，主打一个不赚不赔真精明啊，好像自己不赚这个亏心钱就很了不起了。”
相关帖子的热评里，大多没有对博主“同为受害者”的共情，只有被欺骗的愤懑。
有人把博主们的赔付方案汇总在了一起。（图/社交平台截图）
倘若博主第一时间回应，且给出的方案足够大方，“三倍赔偿，金额不足500元的按500元赔偿”，那还能拉回不少好感。但要是回应慢了些，只全额退款甚至只按佣金比例退款，还对订单时效有限制，那就免不了掉一大波粉。
毕竟这年头，有常识的人都知道保健品不能当药吃，它的功效往往需要长期坚持才能显现，甚至很难被个体感知。消费者愿意下单，图的不只是那点微乎其微的成分，更是主播那句“我亲自试过有效”带来的安全感。所以比起一个保健品品牌的塌房，带货者的翻车更具背刺意味——“我那么信任你的推荐，你却把我当提款机”。
当然，这其中可能也有一部分原因在于，事发后，优思益官方账号、线上旗舰店均被“制裁”，冲到优思益官方账号去对线已经不太现实。不少消费者是在电商平台直接购买的，也在烦恼部分平台以“超出售后时限”为由不予退款。
最容易联系上的，显然是那个当初卖货给你的人。
这时，上至顶流明星、网红，下至几万粉丝的小博主，便不可避免地迎头撞上一场信任危机，也躲不掉“衣食父母”最严厉的审视与对比。
一个假洋牌，何以骗过这么多博主？（图/《热搜》）
博主@三坨土 在个人公众号贴出了和优思益对接沟通的聊天记录，证明自己服用了一段时间铁饮之后查出血红蛋白数据明显上涨，加上接触优思益时他们已经卖到品类第一，有一定名气，所以才答应了合作。她表示如此谨慎还能踩雷，“补剂我不敢再推荐了”，她的粉丝也大多表示理解。
90后女生小于长期关注三坨土，看到博主道歉才第一次注意到优思益的事。在她看来，这位博主基本都是亲自体验后才会推荐商品，这次翻车实属无辜。“感觉她尽力了，以后这个博主推荐的东西我还是会看的。需要专业媒体调查的事，博主查不出问题也正常。”
博主@减肥失败版本的柏林 则在微博写道：“黑曜石我自己花钱测过，原料用的是非常好的，而且没有违规不安全物质添加。不过后续如果真的有问题，在我直播间/橱窗购买的我会售后好嘟，放心的。”
这条博文被截图转发后，有人锐评：“怎么定义‘有问题’？吃出第六根手指才算吗？”事实上，保健品的功效很难证伪。优思益整个品牌的核心主打护眼类产品线，而黑曜石是其中最贵、卖点最多的一款，里面的确添加了叶黄素或其他有益的维生素，只要成分合规，吃了总归不会有害。
保健品不能当药吃。（图/《七夜雪》）
但“有问题与否”的回应，显然偏离了重点。
优思益的问题不单单是安全与否，它通过伪造海外品牌身份，走进口渠道绕过监管审批，没有保健品的合法身份，却宣传保健品的功效，这本身违法，更有安全风险。要知道，国家《允许保健食品声称的保健功能目录》明确规定，保健品可宣传的功效范围只有24项，优思益一条都不符合，却堂而皇之地以“护眼专家”自居。
然而，到了另一些大V这儿，画风又变得截然不同。
“官方调查结果没出，他先垫付赔款，什么叫担当？这就叫担当。”“与辉同行卖的是蔓越莓产品，不是央视点名的叶黄素。”“我就是要护犊子，护着董宇辉，力挺与辉同行。”社交平台上，不乏董宇辉的支持者主动发声站队，相关视频多达万赞。
翻车的网红主播里，似乎属董宇辉的争议最大。（图/社交平台截图）
但在路人眼中，与辉同行并不是最有诚意的那一批账号。相比章小蕙、李若彤等明星事发当天就道歉，与辉同行的道歉不仅姗姗来迟，而且仅通过客服回应，没有第一时间发布对外公告。按照网友们列的打分表来看，属于妥妥的扣分项。“翻译一下，钱可以退，赔偿就算了。”
时代变了，以前消费者交智商税，是直接交到品牌手里；现在是KOL先培养起消费者的信任，品牌再来收割。只要粉丝滤镜够厚，甚至“塌房”也能起到虐粉、固粉的作用。
但你总会想问一句：“这对吗？”
把喜欢的KOL想象成一个绝对靠谱的把关人，要到什么时候才会多么痛地领悟：一口一个“家人们”的主播，并不是你的家人。
网友们为董宇辉是否值得信任吵得不可开交，但真正的问题并不在于某一个人。
法国学者安东尼·加卢佐在《制造消费者：消费主义全球史》中指出，工业社会，消费者远离生产过程，为了解决其中的信任问题，品牌应运而生，“只需要选择某个信任的品牌，就能确保产品的品质”。他写道：“品牌的任务就是引人注意，人们赋予了品牌额外的道德含义。品牌和人建立了感性的社会关系，这在以前是从来不存在的。”
品牌与营销密不可分。（图/《都市男女的爱情法则》）
按理说，消费者选择信任品牌，是因为品牌对产品生产、质检、售后的全生命周期负责，出了问题能找到明确的责任主体。优秀的品牌当然不是只靠广告成就的，背后是多年如一日对品质的深耕。
然而如今，许多新品牌不再直接面对消费者，一味地砸重金种草、投流就能快速积攒名气，等同于将“培养信任”的任务外包给了大量博主。如此一来，品牌与消费者之间本应构建的信任链条大大拉长，翻车的概率也就成倍叠加。
以与辉同行为例，新榜旗下新抖数据显示，2024年初至2025年初，与辉同行累计合作近5000个抖音小店，带货超2.69万件商品。2025年全年，与辉同行直播421场，场均带货销量50万~75万单。如此密度，你不得不感慨“天王老子来了也得翻车”。别说“亲测”了，能记住自己卖过啥就不错了。
前有辛巴把糖水当燕窝卖，后有疯狂小杨哥卖“香港”高端月饼、“澳洲”牛肉卷，没有人会天真地认为优思益就是最后一个案例。面对浩如烟海、严重过剩的商品，大部分主播、博主和普通人一样，可能根本没有足够的精力对每一个产品追根溯源，却要为其背书，必然承担风险。
而消费者选择相信一个陌生人的推荐，同样也要承担风险。尤其是，如果你在买保健品之前，甚至没有时间去查查叶黄素、维生素等原料其实有多便宜，也就很难想到优思益一瓶两三百元的补剂赚了多少溢价。
只能说，有时抠门也是一种自我保护。
“不用等变老，年轻人也会被保健品割韭菜。”（图/《八零九零》）
当人人都能识破“王婆卖瓜，自卖自夸”的漏洞，人人都对硬广避之而不及，世界上便有了软广。如果说董宇辉们的直播间，靠粉丝对“人”的盲目信任收取智商税，那么中小博主的软广，则是披着“亲测有效”的糖衣，让人在毫无防备中上钩。
“朋友给我推荐了这款蓝莓护眼胶囊，别说，吃了一段时间后那些不舒服的感觉还真的缓解了不少……”类似这样的好物分享，常在网上冲浪的人大概都不陌生。博主以朋友家人般的亲密感面对镜头，或是用平易近人的文风写下介绍，声称“我自己也在用”“亲测有效”。
你能听到主播以各种各样的理由来推荐你买这个商品。（图/《善意的竞争》）
但关键在于，如果真的是身边朋友推荐了某样商品，商品出了问题，我们往往也不会怪罪不知情的他们。而主播、博主并非我们生活中的朋友——尽管长期的关注和互动，会形成心理学意义上的“准社会关系”，但这份信任是真实的，也是脆弱的。当你发现推荐商品的人收了钱，内心就会立即拉响对广告的警报。
95后Sylvia经常在社交平台刷到一只很可爱的猫咪，便关注了猫咪主人的账号。一次，她偶然点进账号主页，发现博主近期每一篇作品都包含广告，甚至每天推荐的猫粮都不一样。考虑到猫的肠胃较为敏感，猫粮需要渐进式更换，不能太过频繁，因此博主的“分享”诚意便令人打了问号。“给人一种‘只要打钱就可以’的观感。”Sylvia评价道。
陌生人之间的信任就是如此脆弱。（图/《我有一个朋友》）
回过头看，社交平台上，常常出现几乎所有博主都在推荐同一款电动牙刷、按摩仪的现象，有时连评论区都充斥着真假难辨的“安利”。一个假洋牌能掀翻无数网红，最魔幻也最让人破防的就是这一点：当信任可以被批量采购，你以为你在听“朋友”的真心推荐，实际却是在为品牌的投流竞价排名买单——毕竟羊毛出在羊身上。
欢迎来到处处有软广的世界，这里的“亲测有效”可不值钱。
但话又说回来，赚钱本不磕碜，支持博主“恰饭”也不等于要放弃警惕。一个假品牌居然能让那么多大V推荐，或许我们从中唯一能得到的教训就是：不要把信任无条件地抵押给任何带货者，因为他们终究只是商业链条上的齿轮。
齿轮是无法对整个机器负责到底的，把齿轮捧上神坛，也大可不必。
作者 阿瑞编辑 安菲尔德
校对 遇见
排版 陈婷婷
题图 《草木人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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