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前我见她抽烟就烦。小时候家里穷，她跟我爸在镇上摆摊卖水果，冬天手冻得裂口子，夏天晒得脱皮。累了就蹲在摊子后面抽根烟，眯着眼睛，吐出一口白雾。我觉得那样子难看，不像个女人。同学来家里玩，闻到烟味，说你家怎么这么大烟味？我脸上挂不住，回来就跟她吵，说你能不能别抽了？她说行。过两天又抽上了。我说你说话不算话。她说我戒不了。

后来我爸走了，脑溢血，走得突然。她一个人撑摊子，供我念完大学。那几年她抽得更凶了，一天两三包，手指熏得焦黄。我打电话回去，听见她说话带着痰音，我说你又抽了吧？她说没抽。我说你骗谁呢。她不吭声了。我工作以后，给她买过戒烟糖、戒烟贴、电子烟，都用过，没用。她说不抽难受，心里发慌，手没地方放。我说你这是借口。她说你不懂。

我确实不懂。我不抽烟，不喝酒，不明白那东西有什么好。我跟她吵了十几年，见面吵，电话吵，过年回家吵。她被我吵急了，说你就不能让我舒坦几天？我说舒坦重要还是命重要？她说我都这岁数了，你还管我？我说你是我妈，我不管你谁管？

去年她咳嗽，咳了两个月没好。我逼她去医院，拍了CT，医生说肺上有结节，要观察。我问医生是不是抽烟引起的？医生说不一定，但抽烟肯定不好。从医院出来，我跟她说，看见了吧？再抽就把自己抽没了。她没说话，低着头走路。那天晚上我看见她在阳台上，手里夹着烟，没点。就那么夹着，坐了很久。

今年年初，她开始咳血。我带她去省城医院，做了全套检查。结果出来那天，医生把我叫到办公室，说肺癌，中晚期，不建议手术了，化疗加靶向药，尽量延长生存期。我站在医生办公室里，手撑着桌子，指甲掐进掌心里。医生说你还好吗？我说好。

出来以后我在走廊上坐了一会儿，把眼泪擦干了才进病房。我妈问我啥病？我说老毛病，肺炎，得住院。她说那得花不少钱吧？我说有医保，你别操心。她没再问。

住院那段时间，她瘦得很快。化疗反应大，吃啥吐啥，头发一把一把掉。她对着镜子照了照，说这下好了，不用染发了。我说嗯。她说你别瞒我了，我知道是癌。我愣了一下，说谁告诉你的？她说我自己猜的。肺炎不这样。我没说话，坐在床边，握着她的手。她的手很干，手指头还是黄的，烟熏的。她说我想抽根烟。我说大夫不让。她说我知道，我就是想想。

她出院以后住我那儿。我把阳台收拾出来，放了把椅子，一个小茶几。我说妈，你想抽就在这儿抽，开窗抽。她看着我说，你让我抽了？我说嗯。她眼眶红了，说你不是最烦我抽烟吗？我说那是以前。她低下头，从兜里摸出烟盒，抽出一根，点上。手在抖，烟也在抖。她抽了一口，咳了好一阵，咳完了又抽。我站在旁边，没走，没说她。

那根烟她抽了很久，抽到最后，烟屁股烧到手了才扔。她说谢谢你。我说谢啥。她说谢谢你让我抽。我说妈，以前我不懂事，老跟你吵。她说你懂事，你是为我好。我说为你好为你好，结果呢？我把你逼成什么样了？她不说话了，又点了一根。

现在她每天在阳台上抽两三根，抽完开窗散味。她精神好的时候，会下楼走走，跟小区老太太聊聊天。她不说自己有病，人家问她怎么瘦了，她说减肥。人家说你这岁数还减啥肥，她说爱美。回来跟我说，笑得挺开心。我看她笑，心里又酸又暖。

上个月她生日，我给她买了一条烟。她看见，愣了半天，说你还给我买这个？我说你喜欢就买。她拿着那条烟，翻来覆去看了好一会儿，说贵不贵？我说不贵。她说你小时候最烦我抽烟，现在倒好。我说小时候不懂事。她说你现在懂事了？我说懂了一点。

她说你懂啥了？我说我懂了你是我妈，你想抽就抽吧。她没说话，把烟放在桌上，去厨房做饭了。我听见她在厨房里哼歌，哼的什么听不清，调子是老的。我坐在沙发上，眼睛湿了。

医生说她还有一年，也许两年。我不知道，我不想去算。我就想让她剩下的日子，舒舒坦坦的。她想抽就抽，想吃啥就吃啥，想去哪就带她去。以前我老想着让她多活几年，把她管得死死的。现在我想明白了，多活几年有啥用？不舒服的活，不如痛快的走。

她现在每天还去阳台抽烟，一根接一根，但咳得少了。她说是因为心情好了。我说你心情好就行。她看着我，说其实你让我抽的那天，我就不想抽了。我说为啥？她说我知道你心里难受，你不想让我难受，我也不想让你难受。咱娘俩都别难受了。

我说行。她把烟掐了，说今天不抽了，你给我煮碗面吧。我去厨房煮面，她在阳台上坐着。阳光照在她身上，她瘦了，头发也白了，但她还在笑。这大概就是我能给她的最好的日子。不是逼她戒掉什么，是陪她走到最后。她想带着烟走，那就带着。她高兴就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