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弘毅

匈牙利国家选举办公室12日晚公布的初步计票结果显示，毛焦尔·彼得领导的蒂萨党在当天举行的国会选举中获胜，击败由现总理欧尔班领导的执政联盟（青民盟和基民党）。此次匈牙利国会选举引发的关注程度，已然超出其国家本身体量和实力所赋予的影响力。造成这一现象的主要原因，与中东欧地区自2015年以来“非自由民主”政治思潮的周期性起伏紧密相关。这场选举的结果不仅关乎匈牙利内部权力的更迭，更可能成为中东欧乃至整个欧洲政治走向的新风向标。

就匈国内政治而言，蒂萨党胜利带来的最直接影响，就是欧尔班主导建立的“非自由民主”体系的存续问题。作为强烈抨击青民盟“非自由民主”制度的反对党，蒂萨党领导人毛焦尔在选举动员中已公开承诺推翻这一体系，带领未来匈牙利重回所谓“法治、民主、透明”的新政府，并强调修复匈牙利与欧盟的关系。而匈牙利法律规定，修改国内法律需要获得国会2/3以上成员关键多数的支持。因此，蒂萨党在选举中获胜，也让毛焦尔初步具备兑现这一选举承诺的条件。新政府可能会采取措施，在经济和政治制度层面对欧尔班时代的体制机制进行重塑。诸如《保护国家主权法》等曾经引发争议的制度安排，都将面临变动的可能性。

从欧洲范围看，这次选举结果还可能影响欧洲当前政治思潮的发展方向。匈牙利可被看作中东欧乃至整个欧洲地区保守主义政治的一个发源地，早在2014年，欧尔班就明确将其政治体制称为“非自由民主”制度，后又谋求将该体系与基督教传统价值深度绑定，以为其政治和社会传统议程提供基于神圣的合法性。这一带有显著“基督教、民族、家庭”的传统主义议程，也被波兰法律与公正党、罗马尼亚人团结联盟党、保加利亚复兴党等欧洲右翼政党借鉴，影响广泛。就这个意义而言，欧尔班执政联盟的败选，或将使中东欧乃至欧洲地区势头正盛的右翼民粹思潮暂时受挫。这个局面，无疑是欧洲传统自由主义建制派政党乐见的。

然而，需要注意的是，此次选举虽然暂时结束了青民盟的执政周期，但要说其终结匈牙利“为传统而战”的保守主义时代还为时尚早。这次匈牙利选举的结果，可被视作匈民众对自身境况焦虑的缩影。民众对经济、政治、社会等问题存在的不满情绪，很容易转变为对执政党的批评甚至反对，产生“换个人试试”的心态。类似的现象，在波兰、罗马尼亚等国都曾出现。但是，匈牙利当代政治文化中对“基督教传统、民族国家主权和家庭传统”认同的底色并未改变。如何在满足民众“求变”期待的同时，还能守护大众并未放弃的传统主义底色，或将成为新政府面临的重大挑战，而这也将直接影响其与欧盟关系的处理。

虽然欧盟方面已经表达了对毛焦尔胜选的欢迎，但这对于匈牙利而言，既是动力，也是压力。毛焦尔计划中的对外政策底层逻辑，是回到欧盟的多边框架下，与欧盟多边政策保持有效协同。不过，在毛焦尔的基督教家庭背景，以及蒂萨党的民族主义底色等因素影响下，新政府虽然将缓和同欧盟的关系，但其基于保守主义的执政基调也不会出现根本性的变化。这意味着，蒂萨党政府可能并未如舆论预测的那般与欧盟高度“情投意合”，而是会在法治、经济、外交政策等领域保持基本协同，但在基督教价值观、文化主权、地缘安全等关键议题上坚守务实的民族主义立场，而非价值观外交。也就是说，蒂萨党选择的道路，很可能是一条居于欧盟价值观外交优先和欧尔班东向战略之间的中间道路。

‍总的来讲，蒂萨党的胜选表面上看是匈国内政坛的一场“地震”，但这并不意味着匈牙利保守主义根基的动摇。面对“求变”的民意、保守底色的社会传统，以及来自欧盟的“另类压力”，新政府的改革成效，以及其是否能与欧盟缓和关系，尚需时间来检验。这究竟是中东欧政治钟摆的一次短暂回摆，还是地区思潮转向的长期拐点，仍有待观察。（作者是北京外国语大学中东欧研究中心副教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