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能想到,在消停的功德林高墙里,竟闹出过一出差点出人命的惊魂戏。
那会儿,周养浩活像一头被激怒的野兽,冷不丁抓起脚边的小板凳,使出全身的蛮劲儿朝沈醉脑门上招呼过去。
得亏旁边的宋希濂反应快如闪电,伸出胳膊生生一挡,沈醉这才算把命捡了回来。
站在边上的徐远举半点没想过劝架,反而跟周养浩穿了一条裤子,戳着沈醉的大鼻子喷个不停,吐沫星子乱飞,直骂他是个卖友求荣、没骨气的软蛋。
别看这三位以前在军统里被封为“三剑客”,论交情也算过得去,可进了功德林,徐、周二人却抱了团,把沈醉当成了不共戴天的头号死敌。
这两边结下的梁子,还得从1949年的昆明那晚说起。
就在这时候,卢汉把昆明城和飞机场守得滴水不漏,云南起义那是板上钉钉的事。
当着特务头子的沈醉脑子飞快转个不停,摆在他跟前的是道夺命题:自己打算反水,可困在昆明的徐远举、周养浩这几个铁哥们,该拿他们怎么办?
留给沈醉的道儿说白了就两根。
头一根,给个信儿让他们赶紧撒丫子开溜。
可这笔账横竖算不通:机场早变了天,想飞走是别指望了;坐汽车跑吧,这两位路痴在昆明地界儿两眼一抹黑,指不定哪儿就撞南墙。
最要命的是,徐远举那炸药包脾气,万一路上跟搜查的保安团顶上牛,当场就得被乱枪打成筛子。
第二条路,就是把人供出来,拽着哥几个一起混个“起义人员”的头衔。
沈醉心里的小算盘打得噼啪响:放他们跑那是九死一生;把地址交出去,顶多是换个地方吃牢饭受点委屈,好歹命能保住。
这么一来,沈醉在交出电台、签字画押后,二话不说把老战友的藏身处写得明明白白。
不光如此,连他在上海偷藏的那些家当也全盘托出。
等卢汉的人马去逮周养浩时,这书生还挺警觉,见势不妙赶忙扒掉军装,套上件蓝棉袍子,混在候机的人堆里想蒙混过关。
可惜到头来还是白忙活,到底被当场揪了出来。
没多久,这帮老熟人在号子里碰了面,那场面别提多尴尬了。
脾气火爆的徐远举瞪圆了眼珠子,阴阳怪气地挤兑沈醉:“哟,出卖兄弟的功臣怎么也钻进笼子里了?
合着上头没给你赏个一官半职坐坐?”
这话像钢针一样扎进沈醉心窝子,让他心里堵得慌。
他觉得自己是为了保全兄弟们的性命,可在人家眼里,他就是个彻头彻尾的叛徒。
说来也够讽刺,徐、周两人这会儿看着挺团结,其实在重庆那会儿,两人可是针尖对麦芒,水火不容。
周养浩这人顶着个“书生刽子手”的名号,法学院出来的,稳重得吓人。
他能爬上去,很大程度是攀上了毛人凤的亲戚,加上又是江山老乡,被器重得很,1949年被安插到了西南督察室。
而当时的特区头头正是徐远举。
身为黄埔嫡系的徐远举压根瞧不上周养浩这种靠裙带关系往上爬的,周养浩这种文化人自然也看不惯徐远举那副武夫做派。
俩人闹得不可开交时,毛人凤实在没辙,把沈醉派过去当和事佬。
哪成想沈醉一下飞机,这二位虽然都露了脸,但站位那叫一个讲究,离着八丈远,谁也不待见谁。
沈醉私下听到的全是对另一方的编排。
周养浩抱怨徐远举立了功不言声,胡乱指挥;徐远举则跳着脚骂周养浩眼红,净会扯后腿。
这种窝里斗,说穿了就是内部为了争地盘在那瞎折腾。
徐远举那会儿狂得没边,只要表面上认个上级,私底下想干啥干啥。
可毛人凤不放心,专门提拔周养浩去盯梢,这两人就差没当众掐起来。
周养浩也不是省油的灯,拿着鸡毛当令箭,为了整垮对方,甚至实名告黑状,说徐远举私吞了大笔支票。
徐远举气得脸都紫了,当场问候对方祖宗。
虽然后来证明是场误会,周养浩才轻描淡写地道了歉,但这梁子算是彻底结死了。
可偏偏就是这两个恨不得对方原地消失的人,进了功德林,却因为对沈醉的恨,结成了坚不可摧的“复仇同盟”。
不过,随着在那儿待的时间久了,这帮老牌特务也各有各的活法。
学法律出身的周养浩最懂钻空子,交代那些陈年旧账时字字句句都在甩锅。
说到害杨虎城将军那档子事,他把自己摘得干干净净,说自己就是个被骗的“传声筒”,人送到了就回家等信了,坏事全推给了上头那些大人物。
反倒是徐远举这炸雷脾气,死里逃生后反倒彻底放下了,甚至撂下狠话:哪怕明天被拉去枪毙也不带皱眉头的。
他在里头干活比谁都卖力,甚至主动去当那个送报纸的,态度那叫一个积极。
在功德林的日子里,过去的官架子早碎了一地,大伙儿重新摸索出了一套生存之道。
有个关于“烟屁股”的小事,特别值得咂摸。
1956年沈醉刚来那会儿,还没摸透这里的条条框框。
有一回起大早,他在操场上看见学习组长董益三在那猫着腰,正鬼鬼祟祟拣地上的烟头往信封里塞。
沈醉觉得纳闷,其实不少人兜里还有私房钱买烟,可有的人跑得太急,身上比脸都干净,董益三就是其中一个。
沈醉屁颠屁颠跑回屋,抓了条好烟想送个人情。
按老官场的规矩,这叫懂事。
结果董益三像烫手山芋一样死活不要,最后拗不过,才勉强抽了一根。
沈醉气得够呛,觉得对方不识抬举。
还是汤尧点醒了他:人家那是怕被人嚼舌根子,怕丢了组长的名声。
这就是现实,以前看官位,现在看政治账。
这里的日子也有些让人哭笑不得的片段。
范汉杰填家属表时嘴上没个把门的,写自己老婆半打、孩子一班。
管理员气得让他重填,他居然还一本正经地显摆自己六个婆娘、十六个娃的“战绩”。
还有宋希濂那个湖南骡子脾气,快三十岁就当师长的人物,下起棋来那是半步不让。
沈醉甚至还敢开老上司的玩笑,调侃这帮以前抓人的大佬如今反倒被关在自个儿盖的监狱里,真成了名副其实的“大团圆”。
到了1959年,头一批特赦名单下来了,杜聿明、宋希濂这帮人高高兴兴出了门。
没多久沈醉也重获自由。
而当初抱团骂沈醉的那两位,却在墙里熬了又熬。
直到1964年,沈醉回访,发现十几年的光阴早就磨平了大家的火气。
曾经想拿凳子杀人的狠劲儿全没了,大家坐在一块儿反倒挺乐呵。
沈醉盼着他们早点出来,那二位也满怀期待。
可造化弄人。
徐远举到底没撑到出狱那天,病倒在床客死他乡。
而那个最精于计算、总想把责任推干净的周养浩,一直磨蹭到1975年才迈出大门。
回过头看昆明那个雨夜,要是沈醉当初真由着他们去闯关,这几位怕是早就在乱世里化成了一抔黄土。
所有的恨,到最后都随着岁月,露出了它原本的底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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