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平壤一家涉外餐厅,我夹起一筷子泡菜,吃得津津有味。导游小郑好奇地看着我:“你怎么不吃肉?这五花肉烤得很香。”
我随口说:“在国内吃肉吃腻了,现在觉得蔬菜更清爽。”
小郑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笑容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不是嘲笑,不是羡慕,更像是一种苦涩的礼貌。她说:“我觉得肉比蔬菜好吃多了。我们平时很少吃肉,所以每次吃肉都觉得是过节。”
我夹肉的筷子停在了半空。
一碗肉汤,喊了几十年的口号
在朝鲜,有一句口号曾经家喻户晓:“让全国人民都能住上瓦房,喝上肉汤。”
瓦房,肉汤。在我们看来,这算是什么目标?可在朝鲜,这是一代人的梦。肉汤不是天天能喝的。普通人家一个月只能凭票买几次肉,每次不过二三两。那点肉要炼油、要做菜、要留给老人和孩子。肉汤?那是生病或过年时才有的“补品”。
我问小郑:“你小时候经常喝肉汤吗?”
她想了想,说:“我十岁那年生病,阿妈杀了一只鸡,炖了汤。我喝了两碗,出了一身汗,病就好了。后来我一直觉得,肉汤是治病的药。”
她说完,夹起一块五花肉,慢慢嚼着,眼睛微微眯起来,像在品尝什么珍贵的味道。
中国人吃腻了肉,朝鲜人却为肉攒一年的钱
在中国的超市里,猪肉常年打折,鸡腿几块钱一斤。很多人已经开始嫌弃肉“不健康”“太油腻”,转向粗粮、野菜、素食餐厅。朋友圈里晒的不是红烧肉,而是牛油果沙拉和藜麦饭。
可在朝鲜,肉类是奢侈品。涉外商店里,一斤五花肉标价三四十块人民币,普通工人一天工资买不了一斤。所以朝鲜人买肉,专挑肥的——肥肉能炼油,油渣能拌饭,熬出来的汤还能泡玉米饼,一顿肉能吃出三顿的花样。
小郑说,她家附近的市场里,肉摊前永远排队。每个人买的时候都要反复挑:这块肥膘厚不厚?那块能不能多送一根骨头?“骨头回去熬汤,能喝好几天。”
而在我住的酒店自助餐,每天都有烤肉、香肠、红烧鱼。中国游客挑挑拣拣,把肥肉咬掉扔在盘子里,整根香肠咬一口就放下。服务员收盘子时,泔水桶里飘着一层油花。
那些油花,是朝鲜普通人家一个月的荤腥。
冷面、泡菜、明太鱼,就是他们最好的日子
小郑说,朝鲜人最喜欢的食物是烤肉、明太鱼、人参鸡汤。可这些,一年也吃不上几回。平时吃得最多的,是泡菜、大酱汤、冷面。冷面里那几片梨和半个鸡蛋,就是全部的“奢侈”。
“小时候过生日,阿妈会给我做一碗冷面。面是玉米面掺白面,汤是牛肉汤——其实就是煮过骨头的水,加一点酱油。但我觉得那是世界上最好吃的东西。”小郑说这话时,眼睛亮了一下,随即又暗了,“现在游客多了,涉外餐厅的冷面里真的有牛肉片了。可我阿妈……已经吃不到了。”
她没有说下去。我猜,她的阿妈可能已经不在了。也许是因为吃不到足够的营养,也许是因为买不起药。在朝鲜,一碗肉汤不仅是美味,有时候,是一条命。
回国后,我去超市买了一块五花肉,十三块钱一斤。我特意选了肥一点的,切成薄片,放在米饭上蒸。油渗进米粒里,香得满屋都是。
我嚼着那片肥肉,想起小郑的话:“肉汤是治病的药。”她小时候生病,阿妈杀了一只鸡,她就好了。其实不是鸡汤治了病,是那份稀缺的母爱和营养,救了她。
而我们的孩子生病时,要吃什么?进口水果、深海鱼油、蛋白粉。我们从来没有想过,一碗肉汤,也能救命。
小郑后来送我到火车站,临别时说:“你回去以后,如果吃肉,帮我多吃一口。”我点头,眼眶湿了。
火车驶过鸭绿江,我打开手机,点了一份红烧肉套餐,三十八块。肉很多,肥瘦相间。我一块一块地吃,吃得很慢。不是因为它好吃,是因为我想替小郑,替她的阿妈,替所有渴望肉汤的朝鲜人,多吃一口。
可我知道,我吃再多,也填不满那条江的距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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