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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不知咋地了,对“小鸡炖蘑菇”谜之执念,几十年挥之不去。深度催眠,深切反省,应是1992年冬天,北京,四九城外,半夜摸黑掀门帘闯入一家大排档,惊醒了条凳上打盹的小伙计,问这时候还有啥吃的,秒答有蘑菇炖小鸡。再问确定是小鸡么?秒答小的,那必须是。执念不是菜,是“小鸡”。试想,这般月黑风高之夜,如此破败肮脏的店,睡眼蒙眬、面目不清的小伙计,他,怎么就能确定炖的一定是小鸡,还必须的?

魔怔了。

随后三十多年间,吃饭每遇东北人,必打听这个。东三省呢,说法各异,都说是母鸡,小母鸡,嫩;老母鸡,补。最牛的是生蛋鸡,炖了家里的生蛋鸡,表示对“且”的重视,同时炫个富,家里有鸡,不缺蛋。但共同之处,鸡都不是“小鸡”。“小鸡”是泛指,是对所有鸡的一种昵称,类似小狗小猫。白山黑水背景前,在大只的东北人眼里,显得啥都小。

今年春节前,惊现谔谔一士。上海东北烤串店“陶小串”掌柜、在山东做了整整10年蘑菇炖小鸡的吉林省吉林市人陶总,诚恳而深沉地说:“是公鸡,指定是公鸡。”行。公鸡就公鸡吧。又恰好刚吃过“逸道”的大别山大公鸡,又恰好东北朋友寄来了一堆山货,于是和陶老板约好日子,快递大公鸡予他,择日开整。

开整日傍晚,忽见陶老板发朋友圈:“这么老大的公鸡,谁见过?”又接他微信:“这鸡太老了。我说的公鸡是小公鸡,我真没见过更没炖过这么资深的公鸡。”说啥都晚了,鸡已被大卸十八块,不得不吃。不管了,老的照杀。自己的鸡,只能自己含着泪吃完。煸炒,加酱油,搁花椒大料,煸干水分,加热水。陶老板说,一般鸡,炒完炖15分钟出锅,你这个,得高压锅伺候。30分钟后,陶老板从厨房出来,道,刚趁着搁榛蘑,开锅看了,没炖烂,得再加20分钟。那啥,你带来的吉林黑木耳,给你炒盘鸡蛋,边吃边等吧。我说别忙活,坐下一起吃,他说没事没事我小时候这个吃得多,我只吃林场木栅栏上刚长出来的。又揭盖,又加了10分钟。整整一个小时后,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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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个香。一天世界。看来还得是老公鸡。一样是雄性荷尔蒙,小公鸡,当年曾在“致真酒家”把“黑蜀黍”的儿子吃到当场流鼻血,而这种陈年老荷尔蒙,恰似老房子着火,估计能把“黑蜀黍”本人也烧出鼻血。再加上榛蘑的冲天异香(榛蘑的香气,母鸡压不住),都被老公鸡醇厚的鸡皮胶质粘在嘴里。鸡腿粗壮雄浑如猪蹄,擂响惊天地泣鬼神的战鼓,撕咬感,侵吞感,心潮逐浪高。两个时辰前,老公鸡死在刀下,葬身高压锅,经久不散的香气。这锅这“蘑菇炖小鸡”,陶总动嘴,烤串店拌凉菜的东北大婶动的手。

转眼到了正月十五,鹤岗大哥老高在苏州“喜鼎家宴”开整“元宝宴”,“姚稷铁锅”掌柜、齐齐哈尔汉子老姚,当即场献上一锅黑龙江版的蘑菇炖小鸡:鸡肉、鸡血,内脏,大铁锅一锅煮。“姚稷”主打“铁锅炖大鹅”,大铁锅,是老姚从店里扛来的,一直觉得锅鸡都有鹅味了。一顿操作猛如虎,一锅小鸡香如故。及装盘,老姚一拍脑袋,忘了加粉条!年后,回到“逸道·朝茶暮酒”,榛蘑老鸡粉条皆备,加了红薯粉的粉条,炖得黏稠稀烂,饱吸鸡汁同时,也为鸡肉增稠。又正好,刘琳的佩里格松露,从法国到中国香港,再由容太接力,到达上海时,状态已在临界点,不能再等了,一场松露大暴雨倾盆而下,一锅蘑菇炖小鸡,顷刻间全盘“黑化”。榛蘑宝贝对不起,不是不爱你,我也不愿意,又让你伤心,心为形所役。三十年来已经形成了某种紧张的“鸡肉记忆”,一个冬天里终被连续三顿“蘑菇炖小鸡”彻底消除。如今,见鸡是鸡,见蘑菇是蘑菇,圆满。再三十年,可以不吃也不想了。

隔日,餐桌上又遇东北大哥,嘴贱问了句,Jimmy哥,你小时候吃蘑菇炖小鸡不?炖的是啥鸡?略沉吟,Jimmy哥说,榛蘑还是榛蘑,不过炖的是飞龙。

原标题:《沈宏非:蘑菇炖小鸡》

栏目编辑:郭影 文字编辑:沈琦华 钱卫

来源:作者:沈宏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