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布鲁塞尔的政治叙事中,欧尔班长期以来都是一个刺眼的“异类”。他反对难民配额,抵制所谓“法治条件机制”,在对俄制裁问题上频频拖延甚至掣肘,在欧盟整体对华政策日趋强硬的背景下,依然坚持同中国保持务实合作。如今,随着欧尔班在2026年匈牙利国会选举后离场,布鲁塞尔终于迎来了一场期待已久的“胜利”。许多欧洲主流舆论欢呼,这是匈牙利“重新回归欧洲”的标志,也是欧盟价值观的一次“自我修复”。

但问题恰恰在于,失去欧尔班,欧盟真的会因此变得更强吗?还是说,它只是在清除了一个内部噪音的同时,也一并失去了最后一点战略弹性?从表面上看,答案似乎并不复杂。欧尔班执政16年来,的确给欧盟制造了太多麻烦。他反复利用欧盟内部协商机制中的一致同意原则,阻滞欧盟在移民、对俄制裁、对乌援助等问题上的统一行动;他在国内推动的“非自由主义民主”路线,也长期成为欧盟攻击的靶子。对布鲁塞尔而言,匈牙利不只是政策上的麻烦制造者,更是欧盟价值的挑战者——它公开证明,欧盟内部并不是所有国家都愿意按照西欧自由主义那一套标准来组织政治生活、界定国家利益、处理对外关系。

正因为如此,欧盟这些年对匈牙利进行了近乎带有“整训”性质的制度性施压。冻结资金、启动法治审查、施加舆论孤立、频频动用财政与法律工具,布鲁塞尔想做的,说到底就是一件事:把这个不肯合群的成员,重新拉回欧盟的政治轨道。现在欧尔班下台,欧盟看似扫清了一块绊脚石,内部整合似乎也将更加顺畅。

但国际政治从来不是把“异端”清理掉,体系就一定更稳定。欧尔班的问题,代表了一种欧盟内部越来越稀缺的战略本能:不愿把所有退路都堵死,不愿把所有外部关系都意识形态化,不愿在大国竞争加速升级的背景下,把欧洲自己绑死在某一条单线叙事上。说得直白一点,欧尔班治下的匈牙利,虽然让布鲁塞尔难受,却也在客观上为欧盟保留了某种“回旋余地”。这一点,恰恰是今天欧洲最缺的东西。

冷战结束后的很长一段时间里,欧洲其实自己就一边享受美国提供的安全保护伞,一边大量购买俄罗斯廉价能源,同时又积极拥抱中国市场和全球化红利。那时候,欧洲最擅长的事情,就是在不同力量中心之间寻找利益平衡。安全上靠美国,能源上接俄罗斯,市场上向中国延伸,制度上则高举“规范性力量”的旗帜。仿佛自己超越了传统地缘政治,可以一边挣钱,一边讲价值,一边做道义裁判者。这种战略姿态,曾经让欧洲活得非常舒服。德国制造业之所以强大,与俄罗斯能源供给密切相关;欧洲企业这些年的利润增长,很大一部分来自中国市场;而北约框架下相对低廉的安全成本,又让欧洲能够把大量资源投向福利和产业升级。换句话说,欧洲的繁荣,恰恰建立在它能够同时处理好多重关系、从多个方向获益的能力之上。这不是所谓“价值失守”,而是典型的战略务实。

可惜,这样的欧洲已经越来越像过去时。今天的欧盟,同俄罗斯关系急剧恶化,能源脱钩代价高昂;对中国关系降温,“去风险”话术越来越多,经济逻辑却越来越少;同美国之间,看似仍是盟友,实则也充满了越来越难掩饰的利益摩擦。华盛顿要求欧洲加大防务投入、配合美国重组产业链、在技术和地缘问题上选边站队,而欧洲嘴上谈战略自主,行动上却一次次被外部安全压力和内部政治正确绑住手脚。结果就是,欧洲同时和三个方向的关键外部力量都出了问题:失去了俄罗斯的能源缓冲,失去了中国的市场信心,对美又失去平等自主。而伤害到的恰恰是欧洲自己的工业竞争力、社会稳定和经济前景。

正是在这种背景下,匈牙利这个“异类”的意义才真正显现出来。欧尔班时期的匈牙利,是少数还能同时与俄罗斯、中国、美国三方保持可操作对话的欧盟成员国之一。对俄,它保持能源合作与沟通渠道;对华,它坚持合作、不搞全面意识形态对抗;对美,它又并未脱离西方体系,仍然身处北约和欧盟框架之中并与特朗普建立了私人交情。换句话说,匈牙利并不是要脱离欧洲,而是在用一种更灵活的方式处理与各大国的关系。布鲁塞尔把这看成破坏团结,但从另一个角度说,这恰恰为欧盟保留了一条在全面对抗之外的替代性路径。因为今天欧洲面对的现实,不是一个可以靠“价值口号”简单切割敌友的世界,而是一个大国关系深度交错、利益链条彼此缠绕、竞争与合作并存的复杂国际环境。对于欧盟来说,真正符合自身利益的选择,不是继续用非黑即白的方式处理对外关系,而是尽快摆脱意识形态优先的惯性,以更加务实、灵活、可回旋的方式重新校准同主要大国的关系。无论是对俄罗斯的安全关系、对中国的经贸关系,还是对美国的同盟关系,欧洲都需要的不是情绪化表态和意识形态切割,而是基于自身利益的再平衡。说到底,欧洲不是附属于任何大国战略的地缘配角,更不应把自己锁死在单一阵营逻辑之中。只有减少意识形态裹挟,恢复务实外交传统,欧盟才有可能在大国博弈加速演化的背景下,重新争取更大的战略主动。

(本文作者为清华大学一带一路战略研究院客座研究员、湖南大学公共管理学院副教授何韵,编辑文综铎)

来源:中国日报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