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在说起中国互联网的开山玩家，大家第一反应都是新浪搜狐或者后来的BAT，很少有人听过瀛海威这个名字。但当年第一个把互联网概念推到普通中国人眼前，砸了一个多亿铺出中国第一张民营互联网大网的，就是这家公司。领头的张树新，当年被喊“中国互联网第一人”，35岁却被自己创办的公司踢出局，压垮她的不是竞争对手，居然是一纸降价通知。
1998年6月22日，北京中关村，张树新走进董事会的时候，还以为只是开常规的季度工作会。走出来的时候，她的总裁位置已经没了。没有提前打招呼，也没有给体面过渡，风头正劲的行业名人，就这么被扫地出门。
后来有好事者翻瀛海威的账，翻完直接惊掉下巴。三年时间砸进去一亿四千万，收回来的总营收还不到一千万。这么大的窟窿没人愿意接，大股东兴发集团早就不想陪张树新耗了。
再过五个月，瀛海威十五个中高层集体递辞职信，曾经风光的创业团队直接散了伙。外面媒体铺天盖地喊“中国互联网第一人黯然出局”，圈里看热闹的多，帮着说话的少。
大家都说是资本逼走了张树新，其实真不是这么回事。她没输给对手，也没输给阴谋，她赌对了互联网的大方向，却赌错了起步的时间点。她提前看见了未来，普通中国人还没学会用互联网，投钱的股东也没耐心等市场起来。
张树新走那天，公司门口还有新用户排队办开户，工作人员照常收钱发账号，表面业务没停，其实人心早就散了。这个故事的起点，还得倒回三年前魏公村路边那块大名鼎鼎的广告牌。
1995年秋天，北京白颐路边立起了一块超级扎眼的广告牌。上面写着“中国人离信息高速公路还有多远”，底下一行小字“向北1500米”。往北1500米就是瀛海威科教馆，进去参观不要钱，上机上网也不要钱，工作人员还手把手教你什么是电子邮件，什么是BBS。
那会儿全国能连上互联网的人加起来还不到一万，这话放在当年听简直像吹牛，可愣是有一大堆人顺着这块广告牌，第一次走进了互联网的世界。张树新本来就是记者出身，懂媒体会营销，玩这套传播玩得特别溜。
那两年她把瀛海威的名字往大大小小的报纸杂志上堆，办专栏投广告开新闻发布会，硬生生把“互联网就是瀛海威，瀛海威就是互联网”的概念，塞进了老百姓的脑子里。
央视北京台的镜头天天往科教馆跑，拍出来小伙子第一次打开美国网站的画面，旁边围观的大爷大妈一片惊叹，全国各地的咨询信一麻袋一麻袋往公司寄。没赚到什么钱的情况下，瀛海威的估值一年就拉高了十倍。
1996年9月，中兴发集团带着五千万资金进场，瀛海威一夜之间从夫妻店变成了正规军，张树新自己的身家也涨到了千万级别。钱一到手，她干的第一件事就是砸钱铺网络。
租卫星专线，租国家数据专线，上海广州福州深圳西安沈阳哈尔滨加上北京，八座城市，半年之内全部接通。一家民营公司自己铺出覆盖全国的网络，当时全中国找不到第二家。
风头最劲的时候，微软都主动找上门谈合作，双方签约的消息一出来，直接炸了整个国内科技圈。那段时间张树新出门开会，邀约排着队，她上《东方时空》上《新闻调查》，演讲台子一个接一个，有人喊她“中国互联网教母”，她听了也不推辞。
谁也没想到，张树新走着走着就走了岔路。互联网能做大，靠的就是开放，全世界用同一套协议，信息想到哪就到哪。可瀛海威偏不，张树新当年想学美国AOL，做一个全中文自成体系的封闭网络。
她搞了自己的协议，自己的客户端，自己做内部内容，你交了钱进瀛海威，就只能在瀛海威这一亩三分地里逛，想出去看外面的网站，客户端根本不支持。1995年的时候听着还挺酷，到了1997年全世界都往开放的万维网扑，瀛海威就成了一座信息孤岛。
用户也不傻，刚开始图新鲜进来转两圈，转完发现外头的世界进不来，续费的人就越来越少。技术圈里吐槽越来越多，说瀛海威就是个关门收费的茶馆，门票贵，里头就那几壶茶。
更头疼的是内容，要留用户就得有好东西，张树新只能撸起袖子从零开始做，BBS电商在线社区全得自己攒。她后来总结过一句特别生动的话，原本打算卖面包，结果发现得先种麦子，从一粒种子到一块面包，这中间要烧的钱，根本不是一个创业公司扛得住。
可她还是硬着头皮扛，1997年拍板上马“网上延安”项目，还打算后续推“网上中国”，对外宣布三年投一千万，把中国的历史文化全部搬上网卖给全国中小学。发布会开得热热闹闹，各大媒体沸腾了一个月，结果做出来就两百来个网页，几百张从别处扒来的风光照，加个水印就上线了，之后就没了下文。
底下技术骨干早就看出了趋势，拿着国外网页的打印件拍桌子，说这才是未来方向，劝张树新废掉封闭协议改做开放门户，可张树新就是不松口，只说我们有自己的做法。
那阵子公司里吵架比干活多，工资开始拖，保险开始欠，技术骨干纷纷跳槽，不少人去了新浪搜狐的前身，没几年就做到了高管。这个时候，真正的致命一击已经悄悄来了。
1997年6月，邮电部启动169全国多媒体通信网，顺手把全国上网资费大幅下调，相当于直接拦腰砍了一半，电信自己下场做ISP了。
瀛海威的商业模式本来就脆弱，用户上网，电话费交给电信，服务费交给瀛海威，可瀛海威要用电信的主干网连国际站点，这笔过路费还得交给电信。算下来，用户在国外网站逛得越久，瀛海威赔得越多。
现在电信自己开门做生意，价格还便宜一半，用户一算账，干嘛还绕着瀛海威走？1997年9月，瀛海威月收入从上百万跌到三十多万，全国八个站点的活跃用户加起来，还不如现在一个小公众号的粉丝多。
账上一直流血，股东的耐心也就到头了。一个要继续烧钱搏未来，一个要立刻止损保本金，双方分歧大到根本调和不了。九个月之后，就有了开头那一幕，张树新被请出了会议室，再也没回去。
张树新走后的瀛海威，换帅改组裁员，一步步从头版变成了报纸角落里的豆腐块，最后彻底边缘化。2003年，瀛海威的营业执照被吊销，经营资格被注销，就像一家被人忘了关门的店，牌子挂着，里头早就空了。
那块写着“向北1500米”的广告牌，没人记得是哪一年拆的。原来的白颐路后来改名叫中关村大街，两边的玻璃楼起了一栋又一栋，住进去的公司换了一茬又一茬。
现在的年轻人大多不知道瀛海威，更不知道中国互联网最早那批用户，就是在瀛海威科教馆学会发第一封邮件的。张树新后来过得不差，做投资做公益，和丈夫环游世界八年，现在回到中国科大开了一门课，讲互联网发展史。
讲到瀛海威，她偶尔会提一句，当年几家公司真金白银砸出来的窟窿，后来被国家队大规模建网降价填上了。有学生问她后不后悔当年不转型做门户，她没正面回答，只说了一句，本来想做领头的，结果成了垫底的。
参考资料：
三联生活周刊 瀛海威：风雨飘摇
新浪科技 张树新：当瀛海威已成往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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