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是否曾经刷着社交媒体的更新,看着朋友们分享的一餐一饭、吐槽的工作压力、互相的点赞评论,觉得这是现代社会特有的交流方式?

如果我告诉你,早在两千年前的汉代边塞,那些身着戎装的戍卒们就已经在用一种古老的方式构建着自己的“社交网络”,你会不会觉得惊讶?他们的“朋友圈”不是用手机屏幕刷新的,而是镌刻在一枚枚木简之上;他们的“动态”不是发在互联网上,而是通过驿站信使在戈壁黄沙中传递。

这个“朋友圈”的中心,有一封特别的信。1990年,在甘肃敦煌以东六十公里的甜水井戈壁滩,考古工作者从悬泉置汉代驿站的遗址灰堆中,重新筛选出了一块折叠起来的黄色丝帛。当尘土被轻轻拂去,密密麻麻的汉代隶书墨迹展露眼前——这就是《元致子方书》,中国目前发现保存最完整、字数最多的汉代私人信件实物。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这封信由一名叫“元”的西汉晚期敦煌地区基层军吏,写给他的好友“子方”。它长23.2厘米,宽10.7厘米,上面书写了10行,共319个字。信的内容完全不涉及军国大事,反而琐碎得像一份“代购清单”:需要一双特定材质、尺码的牛皮鞋;要五支质量上乘的毛笔;帮朋友刻一方官印;还要代买一条抽起来声音特别清脆响亮的鞭子。

但真正让这封信跨越两千年依然滚烫的,是最后一行明显潦草急促的亲笔附言:“所愿以市事,幸留意留意毋忽,异于它人。”——我拜托你买的这些东西,你可千万上心,千万别忘了,要跟办别人的事不一样!

这份带着些“霸道”的信任,只是汉代边塞“朋友圈”的一个切片。当我们把视角从这一封帛书扩展,结合甘肃简牍博物馆数万枚出土简牍,特别是其中那些尘封的私人书信,一个鲜活的、充满“动态”与“互动”的汉代边塞生活图景,便徐徐展开。

“晒”生活:简牍里的柴米油盐与人间烟火

“元”在信里向子方诉苦,说自己被派到敦煌屯戍,日子很苦。这苦,不只是精神上的孤独,更是物质上的匮乏。

在河西走廊干燥少雨、风沙频繁的环境里,从温暖湿润内地迁徙而来的戍卒,面临着严峻的生存挑战。朝廷的常规配给只能满足基本生存,而那些带有个人偏好或品质要求的生活物品——一双合脚耐走的绢韦皮履、几支书写流畅的“善笔”,甚至是一条能满足特定声响要求的鞭子——都需要通过私人关系网络获取。

于是,悬泉置这样的官方驿站,在承担公文传递、接待使节官员的公务之余,也成了私人信件和物品捎带的中转站。一张覆盖边塞的人际关系与物资流通网络,就在这些“代购请求”中被悄然编织。

甘肃简牍博物馆里还藏着另一封更显窘迫的信。一个叫“敞”的吏卒,写信向朋友“子惠”求助:“敞叩头言……旦日欲使偃特归补之,愿子惠幸哀怜,且幸藉子惠事绮一二日耳,不敢久留。”翻译过来就是:敞的裤子破得厉害,实在没办法了,想向子惠借条裤子穿一两天,保证按时归还。开口借裤子不是件值得炫耀的事,语气里满是迫不得已的羞赧。

还有因家中缺粮,写信向戍边的朋友求助的;有听说母亲病重,命在旦夕,急忙写信催促友人赶紧回家的。这些简牍共同勾勒出一幅图景:在朝廷供给之外,戍边吏卒们的日常生活,很大程度上依赖于同乡、同僚、朋友之间相互帮衬的微循环。

这种对生活琐事的记录与分享,与当今社交媒体上的“晒”文化,有着惊人的内核相通。无论是两千年前托人买双好鞋,还是今天发张美食照片,背后都是对联系、对认同、对支持的基本需求。只是媒介变了——从丝帛木简,换成了电子屏幕。

“吐槽”工作:木简上的牢骚与坚韧

汉代戍卒的朋友圈里,不只有柴米油盐的分享,更有对戍边生活的“吐槽”。

一封出土于肩水金关遗址的信中,戍卒尹衡写给老家的友人伟卿,在寒暄问候之后,不经意间流露了一句:“塞上诚毋它可道者。”这句话翻译过来,大意是:在这塞上,实在没什么别的好说的了。轻描淡写的一句,却道尽了边塞生活的单调与乏味。

甘肃简牍博物馆整理研究部主任肖从礼在解读这封信时指出,信中多处表达的“起居燥湿”“强饭厚自爱”“慎春气”等,都是汉代书信中寻常的问候习语。但正是这些程式化的问候背后,尹衡那句“塞上诚毋它可道者”,才格外真实——唯有在给友人写信时,才能打发边塞生活的乏味,聊表思乡之情。

工作的压力不只来自环境的单调。悬泉置作为汉代规格最高的驿站之一,承担着繁重的接待任务。出土简牍记载,仅元康五年(前61年),悬泉置就接待了长罗侯常惠的使团,消耗了牛2头、羊10只、酒20石;另一次接待于阗王使团,人数多达1074人。驿站的工作人员需要管理物资、安排食宿、确保邮书传递,工作丝毫不轻松。

复原的悬泉置模型显示,身着汉服的驿卒在瞭望塔上观察敌情,在宽敞的院中操练,在仓库里搬运货物。即便远离政治权力中心,这里的文书工作对书写工具也有不低的要求——这或许解释了为什么“元”特意叮嘱要买“善者”毛笔。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这些跨越千年的“吐槽”,揭示了“打工人”面对压力、艰辛时的普遍情绪。无论时代如何变迁,人们对繁琐工作的抱怨、对单调环境的不适、对家乡亲人的思念,情感是如此相似。而戍卒们在这样的环境中仍坚守岗位,更凸显了他们在责任与困苦中展现的坚韧。

“点赞”与“评论”:文书批阅中的古老互动

如果说私人书信是戍卒们的“朋友圈动态”,那么汉代行政体系中的公文流转,则构成了一套早期的“社交互动”机制。

在出土的简牍文书中,考古学者发现了丰富的“互动痕迹”。木檄作为汉代传递紧急军情、下达重要政令的专用文书,常常需要多人传阅、处理。一些公文简牍上保留着上级的批复、修改痕迹,甚至是“画诺”——一种表示“同意”的标记符号。

甘肃简牍博物馆展出的《候史广德坐罪行罚》木檄,就是一份典型的互动文书。这件双面分栏书写的木檄,正面为檄文标题,背面详载候史广德的罪行事由,共二十二栏。通过多媒体技术还原可以看到,每一条细数的罪状、每一项依规作出的惩处都一目了然。这种上级对下级文书的审阅、批复,本质上是一种基于文本的反馈——肯定的批复如同“点赞”,要求修改的批示如同“踩”或提出意见,而详细的惩处记录则完成了问责的闭环。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私人书信的往来,则构成了更完整的社交互动。《元致子方书》的末尾,元焦急地亲笔附言,叮嘱子方“千万别忘了”,这本身就预设了一种期待——期待对方的回复,期待承诺的兑现。虽然我们可能永远找不到子方给元的回信,但可以想象,一次完整的社交闭环应该包括:元的请求、子方的收到确认、采购过程的反馈、物品送达后的感谢。

一些简牍中甚至出现了类似“转发”的痕迹。需要多人知晓或处理的文书,会在不同人员间传阅,每个人可能都在上面留下自己的处理意见或画押。信息的共享与协同,在纸张尚未普及的时代,通过这种原始的“多人群聊”方式得以实现。

这种基于文本的、有来有往的交流,本质上与当今社交媒体上的互动逻辑类似。无论是汉代上级在公文上的“画诺”,还是今天我们在朋友状态下的“点赞”,都满足了信息确认、情感反馈和关系维护的基本功能。媒介从木简变成了数字比特,但人类通过文本进行社交互动的内核,却惊人地稳定。

穿越时空的共鸣与想象

当我们站在甘肃简牍博物馆的展柜前,凝视这些字迹斑驳的木简丝帛时,看到的不是一段段枯燥的历史文本。我们看到的是戈壁风沙中的一双期盼好鞋的眼睛,是借裤子时羞赧而迫切的语气,是“塞上诚毋它可道者”那声轻轻的叹息,也是文书上那个表示“同意”的简单符号。

这些“鸡毛蒜皮”的历史细节,共同拼凑出一个充满具体需求、情感波动、工作压力与人际互动的鲜活世界。它是对宏大历史叙事的必要补充,提供了帝王将相、军国大事之外,有温度的个人史。

甘肃简牍博物馆在2023年9月正式对外开放,集中展出5万余件简牍文物,其中大部分为考古发现后首次展出。2024年,该馆的“简述中国”展荣获第二十一届全国博物馆十大陈列展览精品奖。而馆内举办的“锦绣华裳”古代服饰精品展,通过展示跨越四千多年的服饰文物,从另一个侧面让我们窥见古代边塞生活的物质文化。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这些持续的研究与展示意味着,更多汉简中的“动态”有待解读,更多边塞生活的图景有待还原。每一次新的释读,都可能为我们打开一扇观察两千年前普通人生活的窗户。

如果汉代有朋友圈,你觉得“元”发完代购需求后,“子方”会在下面回复什么?是“已下单,放心”,还是“最近驿路不畅,可能要晚几天”?发挥你的想象力!

无论媒介如何变迁——从丝帛木简,到纸张笔墨,再到今天的电子屏幕——人类记录生活、表达情感、寻求连接的本质从未改变。那些在边塞戈壁上传递的木简,那些字里行间的嘱托与期盼,穿越两千年的风沙,至今依然能让我们会心一笑,或心生感慨。因为有些情感,有些人与人之间的联结,从未因时间的流逝而改变质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