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睡千年,“唐故郭氏夫人墓志铭”告诉我们什么
一日,发来唐代墓志铭照片儿一张。接着,又有拓片随至,睹之甚快,不禁欣喜有加。
这两方不起眼的小石头,是一个农民工在城市建筑工地破砖瓦中捡的,青石石质,形状古拙。想必是在城市建设的热潮中,不小心把这位“县令夫人”、名门望族之后的千金小姐,从幽暗的九霄黄土中打捞出来了。让其享受了千年之后的现代化风光。
哦,是一位县长夫人的墓志。
一、 墓志的尺寸
墓志石头共有两方,一方为铭盖,椎柱形状上小下大,小部镌文,长17cm,宽22cm。一方为铭文正文,高20cm,宽35cm。
铭盖形状甚为奇特,为一方“放射性”柱体,上面长方形略小,下面逐步放大,上有镌刻铭文,像是合起来盖住墓志,形成完整的“一盒”墓志。正是这一设计,才使得墓志文字得以保护,在1100多年之后,仍然文字清晰,如果直接接触土壤,因为刻画较浅,或许早已湮灭无存,不可卒读。
二、 墓志文字
铭盖文字共有9个,为阴文篆书,文曰:唐故郭氏夫人墓志铭。
墓志正文为楷书,阴刻,共21行,竖排,共315字,其中“铭十句”,为赋体,40字。
铭文如下:
大唐前亳州谯县李长官珰夫人太原郭氏墓志铭并序
长官,道王之后,累宰剧邑。自京国丧乱,授官谯都,与夫人偕来。夫人名諗,乃汾阳王尚父之侄孙女;父鏐,皇任兴州刺史;外族京兆韦氏,祖登,皇任晋州刺史。内外皆盛朝之茂族。夫人与长官为伉俪三十一年,叶和贤行,首出亲派。光启三年二月七日,遘疾终于谯县之廨署,时年五十六。
夫人下世,长官追慕,逮不胜情。夫人有女一人,适平凉郡貟肃,前鄜州坊城县令。有嗣子七人:长曰愿,少疾不仕;次曰意,前任亳州永城县尉;次曰招(上招下心zhāo),前任太子正字;次曰勤;次曰愻(xùn);次曰慤(què);次曰愈。咸未仕。
吁戲!夫人为妇有其德,为母有其令;育女出事,训子成人;理家之道,孰可比焉!以其年五月十一日,权厝于亳州谯县永安乡衛里。会亲侄获,制授谯县令,获奉季父命而修其铭,盖纪年月而已。谨铭之。铭曰
柔兮有德,顺兮罔忒;
百行咸闻,六姻取则。
敬于妇道,仁于亲戚;
世路何促,长夜何逼。
权婁(安)于斯,铭之于石。
三、 墓主身份
通读墓志可知,墓主姓郭名諗,家族大有来头,是晚唐名将郭子仪的侄孙女。郭子仪在晚唐是一位名声显赫,而且很会处事的人物。平定安史之乱被封大将军官职,他顾虑功高盖主,故意舍弃兵权,以“享乐贪财”自污,避免朝廷的猜忌。宝应元年(762)河中郡发生兵变,朝廷无法应对。请出郭子仪——郭子仪没说一句怨言,披甲出山,迅速平定兵乱,被封为汾阳王。唐德宗即位,更尊其为“尚父”、太尉中书令,可谓“位极人臣”。郭子仪病逝后,被赠太师,谥号“忠武”,配葬建陵——皇帝的寝陵,可谓无上荣光。
郭家是“河中望族”,郭諗既是其侄孙女,推算其生于唐文宗李昂太和四年(831),卒于唐僖宗光启三年(887),享年56岁。
从已出土的郭子仪家族墓志铭互相印证,郭諗出身名门望族,她的父亲是郭鏐,母亲是韦珏。郭鏐的父亲是郭晟,郭晟的父亲是郭幼儒,郭幼儒是唐朝名将郭子仪的第五个弟兄,在十兄弟中排行第七。
郭諗的父亲郭鏐承袭父荫,当过通州、磁州、兴州等五州刺史。郭諗的母亲韦珏,字宝元,京兆杜陵人,是颛顼一支的苗裔,汉魏之后,一直为京都望族,家族声望之隆,犹在郭家之上。郭鏐与韦氏婚后,生子二女三,长女就是墓主郭諗。
郭諗嫁给前路州潞城县令,后调任同州韩城县令、凤翔府虢县令、南郑县令,最后调任亳州谯县县令,这就是“累宰剧邑”。后来,郭鏐因父母去世,“丁忧”在家,居丧家贫,乾符三年(896)冬十月,患疾病殂逝,享年八十。夫人韦珏将父母归葬祖茔后,得疾,拒绝服药治疗,在四个月后的乾符四年(877)二月逝世于长寿里家中,享年65岁。
说回墓主郭諗。
郭諗生了8个孩子。1个女儿,嫁给了平凉郡貟肃 前鄜(fu)州坊城县县令。七个“嗣子”(可能还有其他庶出子女)分别是:大儿子李愿,从小有病,没做官;其次为李意,任前亳州永城县县尉;其次为李招(键盘缺字,上招下心),曾任太子正字;老四为李勤(字盘缺字:上勤下心);老五为李愻,老六为李愨,老七为李愈,后几个儿子都还不曾做官,想必还未成年。他家的孩子起名都是“皇家做派”,尽是冷僻之字,想必是“心”字辈分,都是“心字底儿”,由此可见,这是表示与李家皇朝有不解之缘。
四、墓主丈夫
墓志铭虽是“唐故郭氏夫人墓志铭”,但墓志正文却有“大唐前谯县李长官名璫,夫人太原郭氏墓志铭并序”的文字介绍。也就是说,墓主的丈夫尚且在世,“女子已嫁从夫”“铭盖”虽是夫人,铭文却从其丈夫开始叙述起。
墓主的丈夫李璫,是“前亳州谯县县令”,所以,才会把夫人偕在谯县。此时,李璫或已升官而去,或者因其他事“开缺”(比如“丁忧“),不在谯县,因此,写此铭文的,是新的谯县令:“朝请郎行亳州谯县令李获”。
新县令已经上位,老县令已经交接。
这个“前谯县县令李璫”,可不是普通角色,他是李唐皇族。墓志载,李璫是“道王之后”,第一任“道王”李元庆,是唐太祖李渊的第十六个儿子,贞观十年(636),被哥哥唐太宗李世民封为“道王”。李元庆的孙子到四世孙李实,相继嗣封道王。按照皇族承袭法,“君子之泽,五世而斩”。200多年过去了,逐代降级,到了李璫时代,已经只能做个县令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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