引子
仁济医院急诊室的红色警报灯亮起来的时候,监护仪上的心跳曲线正在变成一条平直的线——而我的前夫沈临渊正站在抢救室外的走廊里,怀里搂着他失而复得的白月光温晴。
我叫苏吟,三十一岁,仁济医院急诊科唯一的女主治医师。
那天晚上我值班。
晚上十一点四十分,120调度中心发来通知:绕城高速发生连环追尾,七人受伤,其中一名危重,预计十五分钟后到达。
我放下手里凉透的咖啡,开始通知各科室准备。
护士长陈姐把抢救室的器械清点了一遍,抬头问我:“苏医生,今天你前夫是不是在咱们医院?”
“在。”
“他老婆也在?”
“在。”
陈姐张了张嘴,把到嘴边的话咽回去,只拍了拍我的肩膀。
沈临渊是仁济医院胸外科的副主任医师。
他身边那个叫温晴的女人,是他的青梅竹马,也是他现在的妻子。
我们三个人之间的故事,整个医院没有人不知道。
三年前那场婚礼,温晴穿着我挑中的婚纱款式,站在我布置的婚房里,对着我笑盈盈地说了一句:“苏吟,谢谢你照顾临渊这么多年。”
那时候我已经跟沈临渊结婚一年。
而现在,我在急诊室里抢救病人,他在隔壁楼的外科病房值夜班,他的妻子温晴因为急性阑尾炎住在我们医院,他寸步不离地陪着。
我没有时间去想这些。
救护车到了。
担架推进来的时候,伤者的血压已经掉到了60/40。
是个四十多岁的货车司机,方向盘顶断了三根肋骨,其中一根刺穿了肺叶,造成了张力性气胸。
他的胸腔正在被空气一点一点地压缩,心脏被推挤到右侧,每一次跳动都像被人死死掐住。
“准备胸腔闭式引流!”
我戴上手套,手指摸到他的锁骨中线第二肋间。
没有时间等B超定位,没有时间等X光片。他的气管已经明显偏到了右侧,左侧胸腔鼓胀得像一面皮鼓,叩诊音是空荡荡的鼓音。
这是教科书上最典型的张力性气胸体征。
我拿起穿刺针,从肋骨上缘扎进去。
一股高压气体从针芯里嘶叫着冲出来,像被扎破的车胎。
伤者的呼吸几乎是瞬间就通畅了。
监护仪上的血氧饱和度从七十三跳到了九十,血压开始回升。
“推去CT室,通知胸外科下来会诊。”
护士跑出去打电话。
三分钟后,她回来告诉我:“胸外科值班医生说他走不开。”
“什么?”
“沈医生说,他太太在输液,出现了药物反应,他正在处理。”
我摘下手套,扔进医疗废物桶。
“通知二线。”
“二线手机关机。”
“三线呢?”
“三线住在城北,赶过来至少要四十分钟。”
伤者的心电监护又开始报警了。胸腔引流管虽然暂时解除了高压状态,但那根断裂的肋骨还戳在肺叶上,每一次呼吸都在往胸腔里渗血。
引流瓶里的血水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往上涨。
他需要立刻开胸止血。
“通知手术室准备。”
“主刀医生呢?”
我穿上无菌衣:“我来。”
护士愣住了:“苏医生,你是急诊科的,开胸手术——”
“我读研的时候在胸外轮转三年。”我把口罩系紧,“我主刀的肺叶切除术,比沈临渊多。”
这是事实。
沈临渊升副主任医师那年,他的第一篇核心期刊论文是我帮他修改的数据。
他站在台上做学术报告的时候,PPT是我一页一页帮他做的。
后来他凭那场报告拿到了胸外科副主任的位子。
庆功宴上他喝了很多酒,搂着我对所有人说:“我沈临渊这辈子最幸运的事,就是娶了苏吟。”
那杯酒的杯底还没干透,温晴就离婚回国了。
我跟沈临渊认识的时候,还在读大四。
他是医学院的研究生,比我高两届。
我们在一起的过程没有任何戏剧性。他在图书馆帮我占过一次座,我在实验室帮他养过一批细胞,然后有一天晚上他送我回宿舍,在路灯底下说:“苏吟,要不咱俩试试?”
我说:“行,试试。”
一试试了七年。
从恋爱到结婚,我们没有吵过一次像样的架。
所有人都说我们是天造地设的一对。他是胸外科最有前途的年轻医生,我是急诊科唯一的女博士。我们在同一家医院工作,同一栋职工宿舍楼里住,连食堂阿姨打菜都会多给我们一人一个煎蛋。
我以为这种日子会一直过下去。
直到温晴出现。
温晴是沈临渊的邻居,两个人从小一起长大。沈临渊的母亲去世得早,父亲常年在外跑长途,他小时候的家长会都是温晴的妈妈去开的。
用沈临渊的话说,温晴是他“没有血缘关系的亲人”。
他们十八岁那年在一起过,后来因为温晴出国留学分手了。
“她走的时候说不想耽误我。”沈临渊跟我讲这段的时候,语气很淡,“后来我就遇到了你。”
我当时问他:“如果她回来呢?”
他笑了一下:“没有这种如果。”
温晴是前年冬天回来的。
她离了婚,带着一个三岁的女儿,拖着一只磨破了轮子的行李箱,站在仁济医院门口等沈临渊。
那天我也在。
我亲眼看见沈临渊从门诊楼里跑出来,身上的白大褂都没来得及脱,跑到她面前的时候停了一下,然后伸出手,把她连人带箱子一起抱住了。
他抱她的姿势,跟抱我的时候不一样。
我说不上来哪里不一样,但就是不一样。
那天晚上沈临渊回来得很晚。他坐在客厅里,没有开灯,手机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把他的表情照得忽明忽暗。
“苏吟,温晴回来了。”
“我知道。我看见你们在门口。”
他沉默了很久。
“她过得不好。她前夫酗酒,打她。”
我没有说话。
“我想帮她。”
“怎么帮?”
他又沉默了。
我替他回答了:“你想把她接过来住,对吗?”
他抬起头看我,眼睛里有我从未见过的东西。不是愧疚,是一种更复杂的东西——像是一个人在两条路中间站了很久,终于决定走向其中一条。
“苏吟,我跟她从小一起长大,我不能不管她。”
“你管她,那我呢?”
他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温晴住进来那天,是十二月最冷的一天。
我把客房的被褥换了新的,在床头柜上放了一束干花。沈临渊站在门口看我做这些,嘴唇动了动,最后只说了句“谢谢”。
温晴的女儿叫念念,三岁,怕生,进门以后一直躲在温晴身后,只露出一双眼睛看我。
我蹲下来跟她打招呼:“念念你好,我叫苏吟。”
她没理我。
温晴把她往前推了推:“叫阿姨。”
“不要。”念念把脸埋进温晴的腿里,“我要沈叔叔。”
沈临渊弯下腰把她抱起来,她立刻搂住他的脖子,咯咯地笑了。
我站在旁边看着他们。
三个人。
沈临渊,温晴,念念。
他们站在客厅的暖光灯底下,像一幅画。
我是画外面的人。
温晴住了一个月。
那一个月里,沈临渊每天下班第一件事不是换鞋,是去客房看念念。周末他带着她们母女俩去公园,去商场,去游乐场。
我没有去。
因为我要值班。
那段时间急诊科特别忙,流感季加上年底事故多发,我常常连续工作三十多个小时不回家。偶尔回去换身衣服,看见客厅里念念的玩具越来越多,客房的衣柜里挂满了温晴的裙子。
我什么都没说。
直到有一天,我下夜班回家,发现我的梳妆台被挪到了客房的角落里。
原来放梳妆台的位置,摆了一张小书桌,上面摊着念念的涂鸦本。
“温晴说念念需要一个画画的地方。”沈临渊解释道,“你的梳妆台反正也不怎么用。”
我站在卧室门口,看着那张小书桌。
书桌是新的,粉红色,带卡通贴纸,显然是精心挑选过的。
“沈临渊。”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很平静,“你还记得这间是我们的卧室吗?”
他愣住了。
“温晴需要一个住的地方,我同意了。念念需要一个画画的地方,我也同意了。但沈临渊,我的东西被搬走的时候,没有人问过我一句。”
“我——”
“你不需要解释。”我打断他,“我只想知道一件事。温晴打算住多久?”
他没有回答。
那天晚上我值夜班。凌晨三点,我坐在急诊室里,面前是一个酒精中毒的醉汉,吐了我一裤子。我一边给他洗胃一边想,我到底在干什么。
第二天早上,我回到家,把一份离婚协议放在了餐桌上。
沈临渊看了一眼,脸上的表情像是被人扇了一巴掌。
“苏吟,我跟温晴不是你想的那样。”
“那是哪样?”
“她需要时间站起来。等她找到工作,等她女儿适应了幼儿园,等她——”
“等多久?”
他说不出来。
“沈临渊,我可以等。”我把笔推到他面前,“但我不想等了。不是因为温晴,是因为你。你从来没有问过我一句——苏吟,你累不累?”
他看着我,眼眶红了。
“你只知道温晴需要你。但我呢?我连续值了三十个小时的班回到家,发现我的梳妆台被搬走了,连个招呼都没有人跟我打。沈临渊,我是你的妻子,不是这个家的租客。”
他没有签字。
是我签的。
我把签好的协议放在他面前,搬出了那个家。
一个月后,他娶了温晴。
婚礼在医院的食堂办的,据说是因为念念说想吃食堂的红烧肉。有人拍了照片发到工作群里,温晴穿着白色连衣裙站在沈临渊旁边,手里牵着念念,三个人笑得一模一样。
我把工作群设成了免打扰。
【5】
手术灯啪地亮了。
无影灯下,伤者的胸腔已经被打开。
断裂的肋骨被我暂时固定住,破损的肺叶正在往外渗血。我用止血钳夹住出血点,手指穿过肋间隙,摸索着寻找那根刺入肺实质的骨头碎片。
“吸引器。”
护士把吸引器递过来。
我把积血吸干净,视野终于清晰了。
肺叶上的裂口大约四厘米长,不算太深,没有伤到主支气管。但位置很刁钻,靠近肺门,旁边就是肺动脉。
我的手很稳。
从拿起手术刀的那一刻起,我的手指就没有抖过一下。
这是我在急诊科练出来的本事。不管外面发生了什么,不管我心里翻涌着什么,只要站在手术台前,我的手就是一块铁。
一针。
两针。
三针。
肺叶上的裂口被一针一针缝合起来,针脚细密整齐,像是缝一件昂贵的衣服。
麻醉医生探过头来看了一眼:“苏医生,你这手缝合的活儿,比胸外科那帮人还漂亮。”
我没说话。
护士在旁边小声接了一句:“苏医生读研的时候就是胸外的,后来是被沈主任——”
“闭嘴。”陈姐瞪了她一眼。
手术室里安静下来,只剩下监护仪滴滴答答的声音和吸引器嘶嘶的抽吸声。
我缝完最后一针,剪断缝线。
“检查有无活动性出血。”
“无。”
“放置胸腔引流管。”
“放好了。”
“关胸。”
我把手术刀放下,抬头看了一眼墙上的钟。
凌晨一点四十分。
从开胸到关胸,四十五分钟。
比沈临渊去年的平均记录快了十二分钟。
【6】
我走出手术室的时候,走廊里站着一个人。
沈临渊。
他还是那副样子,白大褂敞着怀,里面是深蓝色的手术服,胸前别着胸外科的工牌。他靠在墙上,像是等了很久。
“听说你做了一台开胸。”他说。
“对。”
“肺叶裂伤修补?”
“对。”
“术中出血量多少?”
“不到三百。”
他沉默了一下:“很干净。”
我从他身边走过去,被他叫住了。
“苏吟。”
我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温晴今天输液反应的事,我是真的走不开。”
“你不用解释。”
“我必须解释。”他走到我面前,“不是因为温晴是我太太。是因为她是病人。跟今天推进你手术室的那个人一样,是病人。”
我看着他。
“沈临渊,你告诉我,如果今天躺在手术台上的人需要你,而温晴刚好也按了呼叫铃——你会先救谁?”
他的嘴唇动了动。
“你犹豫了。”
“我没有——”
“你犹豫了三秒。”我把手插进白大褂的口袋里,“三秒钟,对于一个张力性气胸的病人来说,够他死两次。”
他脸上的血色一点一点褪下去。
“苏吟,你一定要这样吗?”
“我怎样了?”
“你把所有事情都变成一道选择题。我跟温晴,工作跟家庭,病人跟病人——你永远在逼我选。”
走廊里的日光灯发出嗡嗡的低响。
我忽然觉得很累。
“沈临渊,你错了。我从来没有逼你选。是你自己选了,然后不敢承认。”
“我选什么了?”
“你选了温晴。”我看着他的眼睛,“从她回国的那天起,你每一件事都在选她。她没地方住,你让她住进来。她女儿要画画,你搬走我的梳妆台。她在医院输液,你连一个开胸手术的会诊都不肯下来。”
“我——”
“你不用否认。我不怪你选她。我怪的是你选了之后还要对我说——苏吟,我跟她不是你想的那样。沈临渊,你知道你最大的问题是什么吗?”
他没有说话。
“你永远在扮演一个好人。你觉得把我伤害了就是坏人,所以你拼命向我证明你没有伤害我。你觉得选温晴就是辜负我,所以你拼命告诉我你没有选她。但你明明选了。你做的每一件事都在选她。”
我把口罩摘下来,揉成一团扔进垃圾桶。
“沈临渊,当一个坦荡的坏人,比当一个虚伪的好人,至少还占一样——诚实。”
【7】
温晴是第二天早上出现在急诊室门口的。
她的阑尾炎手术已经做完了,恢复得不错,穿着病号服,外面披了一件沈临渊的外套。头发随意扎了个马尾,素着脸,看起来气色不太好。
“苏吟。”她叫我的名字。
我正在写昨晚手术的记录,抬起头看她。
“能跟你说几句话吗?”
“进来坐吧。”
她在诊室里的椅子上坐下来,两只手交叠放在膝盖上。这个姿势我太熟悉了——三年前她住在我家的时候,每次要跟我说什么,都是这个姿势。
“昨晚的事,临渊跟我说了。”
“说什么?”
“说你一个人做了一台开胸手术。”
“这是我的工作。”
她沉默了一会儿。
“苏吟,我知道你恨我。”
我把笔放下,靠在椅背上看着她。
温晴比我大两岁,但看起来比实际年龄年轻。她长了一张让人很难讨厌的脸,鹅蛋形,眼睛很大,说话的时候会认真地望着你,让人觉得她说的每一个字都是真心实意的。
“我以前恨过你。”我说,“现在不恨了。”
她愣了一下。
“真的?”
“真的。恨一个人太消耗精力了。我每天要抢救那么多病人,没有多余的精力分给你。”
她低下头,手指绞着外套的下摆。
“苏吟,我想跟你说一件事。”她的声音很轻,“我跟临渊……我们离婚了。”
我看着她。
她没有抬头。
“是我提的。上个月。”
“为什么?”
“因为我终于想明白了一件事。”她抬起眼睛看我,眼眶是红的,但没有掉眼泪,“我不是需要沈临渊。我是需要一个能让我变成你的人。”
这句话让我微微愣了一下。
“我从小到大什么都比不上你。你比我聪明,比我优秀,比我讨人喜欢。临渊选择跟我在一起的时候,我以为我终于赢了你一次。但后来我发现,他跟我在一起的时候,想的都是你。”
她的声音开始发抖。
“他喊的是你的名字。苏吟。不是温晴。”
诊室里安静了几秒钟。
外面走廊里传来推车轮子碾过地面的声音,护士在喊“三床准备换药”,某个病房里有人在叫家属的名字。
“你跟我说这些,是想让我做什么?”我问她。
“什么都不用做。”温晴站起来,“我只是觉得你应该知道。沈临渊这个人,他从头到尾爱的都是你。我只不过是他用来逃避自己的一个借口。”
她走到门口,回过头看了我一眼。
“苏吟,你知道吗?你那天在手术室里做开胸的时候,他站在走廊里,看了整整四十五分钟。他跟我说,你缝的每一针,都比他缝得好。”
门在她身后轻轻关上了。
【8】
沈临渊是那天傍晚来找我的。
我坐在急诊科的天台上吃盒饭,天台的门被人推开,他拎着两杯咖啡走进来。
“陈姐说你在这里。”
他把一杯咖啡放在我旁边,自己在对面的水泥台阶上坐下来。
夕阳把他的白大褂染成淡金色。
“温晴找过你了?”
“找了。”
“她跟你说了什么?”
“她说你们离婚了。”
他点了点头,没有否认。
“苏吟,我想跟你说一件事。”他两只手交叉搁在膝盖上,跟三年前签离婚协议时一模一样的姿势,“我这辈子做过最后悔的事,就是在你递给我的那份协议上签了字。”
我咬了一口已经凉透的鸡腿。
“我一直以为你不需要我。”他自顾自地说下去,“你太强了。什么事都能自己扛。手术台上的事情你比我处理得还好,家里的事情你也从来不用我操心。温晴不一样,她需要我,她离了我就活不下去——我当时是真的这么以为的。”
“后来呢?”
“后来我发现我错了。不是她需要我,是我需要那种被人需要的感觉。温晴给我的,是一个病人的依赖,不是一个妻子的爱。而你——”
他看着我。
“你给我的是一个平等的、完整的、不需要我拯救的人。我怕了。”
天台的风把他的头发吹乱了。
他老了。
三年前那个站在学术报告厅里意气风发的沈临渊已经不见了。现在的他眼角有细纹,鬓边有几根白头发,白大褂皱巴巴的,像是很久没有人帮他熨过。
“苏吟。”他喊我的名字,声音有些哑,“我们能不能——”
“不能。”
我把他放在旁边的咖啡推回去。
“沈临渊,你知道你刚才那段话里,有一个词让我特别不舒服吗?”
他愣了一下。
“拯救。你说温晴需要你拯救,你说我怕了是因为我不需要你拯救。但你有没有想过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
“我从来就不需要被任何人拯救。我不是一个需要被拯救的人。我是一个医生。我每天站在手术台上拯救别人。我需要的是一个人站在我旁边,不是站在我对面伸手拉我。”
我站起来,把吃完的盒饭装进塑料袋里。
“你跟温晴之间的事,我不评价。你们离婚也好,复婚也好,都跟我没有关系。但沈临渊,你记住一件事——”
“你站在走廊里看我做手术的那四十五分钟,是我职业生涯里最不受干扰的四十五分钟。因为你不在手术室里。你不在我旁边。”
他的脸色像被人抽了一巴掌。
“苏吟——”
“别说了。”我拎着垃圾袋往天台门口走,“你错过了那个会等你的人。错过就是错过了。这个世界上什么都可以重来,只有时间不行。”
天台的门在我身后关上了。
【9】
一个月后,医院里出了一件事。
温晴的前夫找到了仁济医院。
那天下午我正在急诊室处理一个心梗的病人,外面忽然传来一阵喧哗声。
陈姐跑进来,脸色发白:“苏医生,你最好出来看看。”
我脱下手套走出去。
门诊大厅里,一个身材高大的男人正揪着沈临渊的领子,把他从胸外科诊室里拖出来。男人穿着建筑工地的工装,满身水泥灰,一双眼睛通红通红的,像是喝了很多酒。
“你他妈抢我老婆!”他一拳打在沈临渊脸上,“我让你抢我老婆!”
沈临渊的眼镜飞出去,摔在地上碎了。
他没有还手。
温晴从前台冲出来,拦在男人面前:“张勇!你疯了!”
“我疯了?你他妈跟这个小白脸跑了,女儿也不让我见,你问我是不是疯了?”男人一把推开温晴,又朝沈临渊扑过去。
保安冲过来了。
我比保安快。
我走过去,一把抓住那个男人的手腕,反关节一拧,把他整个人按在了挂号窗口的台面上。
他挣扎了一下,没挣开。
我读大学的时候是跆拳道社的副社长。
“张勇是吧。”我按着他的手腕,“你打的那个人,是我们医院胸外科的副主任。你今天把他打伤了,明天手术台上躺着的病人,谁来做手术?”
他不动了。
“还有。”我把他的手腕又拧紧了一点,“你前妻温晴,现在跟沈临渊已经离婚了。你找错人了。”
保安这时候才赶到,从我手里把人接过去。
张勇被带走的时候回头看了我一眼,眼神里带着困惑和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沈临渊从地上站起来,左半边脸已经肿起来了,嘴角渗着血。
温晴去扶他,被他轻轻挡开了。
他看着我。
“苏吟。”
“去急诊室处理一下伤口。”我转身往回走,“嘴角的伤口不深,不用缝,碘伏消毒就行了。”
“你刚才——”
“我刚才是在维持医院秩序。跟你没关系。”
我走进急诊室,关上了门。
陈姐跟进来,递给我一瓶矿泉水。
“苏医生,你刚才那一下子,整个大厅的人都看见了。”
“看见了就看见了。”
“沈医生看你的眼神,你没注意到?”
我拧开瓶盖喝了一口水。
“陈姐,我问你一件事。”
“你问。”
“如果一个男人,只有在被前妻救了的时候才肯正眼看她,这说明什么?”
陈姐想了想:“说明他欠揍。”
我笑了一声。
“你说得对。”
【10】
那天晚上,沈临渊在急诊室门口坐到很晚。
他的嘴角贴了一块创可贴,左眼下面青了一块,看起来有些狼狈。
我写完最后一份病历,关了电脑,起身准备下班。
“苏吟。”
我停下脚步。
“今天谢谢你。”
“不用谢。”
“我不是说张勇的事。”他站起来,站在急诊室门口的灯光底下,“我是说所有的事。三年前你签的那份离婚协议。这三年里你从来没有找过我麻烦。今天你替我拦住张勇。所有的事,都谢谢。”
我看着他。
他的眼眶是红的。
“沈临渊,你不用谢我。我做的每一件事,都跟你没有关系。我签离婚协议,是因为我不想在一个不珍惜我的人身上浪费时间。我不找你麻烦,是因为你不值得我花那个精力。我今天拦张勇,是因为他在我的医院里打人,影响了我的病人。”
我把白大褂脱下来,搭在胳膊上。
“你从来都不是我人生的中心。以前不是,以后也不是。”
我从他身边走过去。
走出急诊室大门的时候,我听见他在身后说了一句话。
声音很轻,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我知道。所以我才后悔。”
我没有回头。
【11】
半年后。
仁济医院急诊科来了一批新人。
其中一个叫陆珩舟,二十八岁,刚从省人民医院调过来的麻醉医生。
第一天报到的时候,他站在急诊室门口,戴着一副银框眼镜,手里拎着一杯咖啡,问我的第一句话是:“请问苏吟医生在吗?”
陈姐指了我一下。
他走过来,把咖啡放在我的办公桌上。
“苏医生你好,我叫陆珩舟。以后请多关照。”
我看了他一眼。
“我不喝拿铁。”
他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是拿铁?”
“杯盖上的标记。”
他低头看了看杯盖,笑了一下:“观察力满分。那你喝什么?”
“美式。不加糖。”
第二天,我的桌上放了一杯美式。
第三天也是。
第四十天也是。
陈姐开始跟护士们打赌,赌这个叫陆珩舟的年轻人能坚持多久。
“我赌三个月。”陈姐说。
“我赌半年。”护士小周说。
“我赌到他追到苏医生为止。”另外一个护士说。
我当作没听见。
第一百天的时候,陆珩舟在急诊室门口拦住了我。
“苏医生。”
“有事?”
“今天是我给你买咖啡的第一百天。”
“所以呢?”
“所以我想问你一个问题。”
他站在急诊室门口,外面是深蓝色的夜空,他的眼镜片上倒映着急诊室红色的灯牌。
“你还需要多久,才肯让我走进你的人生?”
我看着他的眼睛。
干净,坦荡,没有闪躲。
跟沈临渊不一样。
“陆珩舟。”我说,“你知不知道我离过婚?”
“知道。”
“你知道我前夫是谁?”
“知道。胸外科沈临渊。”
“那你还来?”
他把手插进白大褂的口袋里,笑了一下。他笑起来的时候,嘴角有一个很小的弧度,像是藏着一个秘密。
“苏吟,我喜欢的是你。你的过去是你的过去,跟我没有关系。我要的是你的现在和以后。”
那天晚上我值夜班,陆珩舟也值夜班。
凌晨三点,急诊室送来一个多发伤患者,脾脏破裂,需要紧急手术。
我主刀,陆珩舟负责麻醉。
手术进行到一半,患者的血压突然骤降。
“出血点找到了吗?”我问。
“还在找。”
“快一点。”
“我在找。”
我的手在腹腔里摸索着,寻找那根破裂的血管。血涌得太快了,吸引器来不及吸干净,视野一片模糊。
“苏吟。”陆珩舟忽然开口。
“说。”
“你的手是我见过最稳的。”
我没说话。
“所以别急。你一定能找到。”
他的声音从手术台那头传过来,平稳,笃定,像一只锚。
我深吸一口气,手指穿过血泊,夹住了那根正在喷血的动脉。
“找到了。”
“出血止住了。”
“血压开始回升。”
手术结束后,我摘下手套,靠在墙上。
陆珩舟走过来,递给我一杯从自动贩卖机买的咖啡。
美式,不加糖。
“刚才在手术台上,”他站在我旁边,“你找出血点的那一瞬间,手指连一毫米都没有偏过。”
“所以?”
“所以我觉得,这个世界上没有你找不到的东西。包括那条该走的路。”
我握着那杯咖啡,掌心被焐热了。
“陆珩舟。”
“嗯?”
“明天开始,不用买咖啡了。”
他愣了一下。
“我的意思是——”我转过头看他,“你可以买两杯,跟我一起喝。”
【12】
我和陆珩舟在一起的消息,传遍了整个仁济医院。
陈姐赢了这个月的赌局,用赢来的钱请全科室的人喝了奶茶。
沈临渊是最后一个知道的。
那天他在走廊里跟我迎面碰上,陆珩舟正站在我旁边,手里拿着两份病历,跟我讨论一个手术方案。
沈临渊停下来,看着我们。
“苏吟。”
“有事吗?”
他看了陆珩舟一眼。
陆珩舟大大方方地伸出手:“沈主任你好,麻醉科陆珩舟。”
沈临渊没有握他的手。
“苏吟,我能单独跟你说几句话吗?”
陆珩舟看了看我,我点了点头。他走开了,在走廊尽头等我。
“你要说什么?”我问沈临渊。
“你真的跟他在一起了?”
“对。”
“他比你小三岁。”
“所以呢?”
“他刚调来半年,资历比你浅。”
“所以呢?”
沈临渊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苏吟,我离婚了。我跟温晴离婚了。这半年我每天都在后悔,后悔三年前在你递给我的那份协议上签了字。我知道我没有资格说这些,但我——”
“沈临渊。”
我打断他,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
“你记不记得,三年前你跟我说过一句话?你说温晴需要你,而我太强了,不需要你。”
他没有说话。
“那时候我没有反驳你。但今天我想告诉你——你说错了。我从来没有不需要你。我在每一个撑不下去的深夜都需要过你。我做完手术手还在抖的时候需要过你。我被病人投诉、被领导批评、被生活压得喘不过气的时候,都需要过你。”
他的眼眶红了。
“但你不在。你每一次都不在。你不在我身边,你不在我需要你的任何一个时刻。你在温晴那里,在念念那里,在任何一个需要被你拯救的人那里。唯独不在我这里。”
“苏吟……”
“现在我不需要了。不是不需要一个人陪,是不需要你了。这个世界上有一个人,他会在凌晨三点的手术台上告诉我别急,会在我值完夜班以后给我买一杯美式,会站在走廊尽头等我讨论完跟你的对话——他没有觉得我太强,也没有觉得我需要被他拯救。他只是站在我旁边。”
我转身走向走廊尽头。
陆珩舟站在那里,灯光把他的白大褂照得发亮。
他没有问我沈临渊说了什么。
只是把手里那杯美式递给我。
“走?”
“走。”
【13】
又过了一年。
仁济医院急诊科被评为全省重点专科。
颁奖那天,我作为科室代表上台发言。
台下坐着省卫健委的领导、医院的同事、还有从各个地市赶来参加学术会议的同行。
我在最后一排的角落里看见了一个人。
沈临渊。
他没有穿白大褂,坐在最不起眼的角落里,手里没有笔记本,没有手机,只是安静地看着台上。
“谢谢大家。”
我对着话筒说。
“一年前的某个凌晨,我在手术台上弄丢了一个病人的心跳。监护仪响了整整三分钟,我用了三次除颤,才把他拉回来。”
台下安静了。
“那三分钟里我一直在想一个问题——如果我没有把他救回来,我该怎么跟他的家人交代?他有一个七岁的女儿,那天是他女儿的生日。他答应过她,下班以后带她去吃肯德基。”
我停了一下。
“后来他活下来了。出院那天他女儿来医院接他,小姑娘抱着一桶全家桶,站在急诊室门口等他。她看见她爸爸的第一眼,说的是——爸爸你迟到了。”
台下有人笑了。
“当医生十二年,我见过太多生离死别。有人问我,苏吟,你每天面对这些,不累吗?不崩溃吗?不怕吗?”
“怕。怎么不怕?每次监护仪报警的时候我都怕。但怕没有用。那个躺在手术台上的人,他不是一具被打开的胸腔,不是一个即将衰竭的器官,不是一个需要被修补的伤口。他是一个人。是某个人的爸爸,某个人的丈夫,某个人的孩子。有人在等他回家。”
“所以我不能怕。至少,不能让他看见我怕。”
掌声从第一排开始响起来,一直蔓延到最后一排。
我举起手里的证书。
“这个奖不是给我一个人的。是给所有在凌晨三点没有放下手术刀的人。给所有在病人心跳停止的那一刻没有放弃的人。给所有明知道救不回来、还是拼尽全力去救的人。”
我从台上下来的时候,陈姐抱了我一下。
护士小周的眼眶红了。
陆珩舟站在人群里,没有鼓掌,只是看着我笑。
【14】
散场以后,沈临渊在会议中心门口等我。
他穿着便装,头发理短了,人比一年前又瘦了一些,但精神看起来好了很多。
“苏吟,你的发言很好。”
“谢谢。”
“我今天来,是想告诉你一件事。”
我等着他说。
“我辞职了。”
我愣了一下。
“下个月去甘南。那边缺胸外科医生,我报名了援藏医疗队。”
晚风从会议中心门口的广场上吹过来,带着初夏的温热。
“什么时候决定的?”
“三个月前。想了很久,最后还是觉得应该走。”他把手插进口袋里,“你说得对。我当了一辈子好人,其实一直在逃避。逃避选择,逃避责任,逃避自己。温晴也好,你也好,我从来没有真正面对过任何一个人。”
他看着远处亮起的路灯。
“去甘南,不是为了逃避。是终于想明白了——我这辈子最擅长的事情,是站在手术台上。其他的,我都不擅长。不擅长爱一个人,不擅长经营一段关系,不擅长当一个合格的丈夫。那就把擅长的事情做好。”
他伸出手。
“苏吟,保重。”
我握住了他的手。
“你也是。”
他转身走了几步,忽然又停下来。
“苏吟。”
“嗯?”
“你跟陆珩舟,挺好的。”
我没有说话。
他笑了一下,是那种很淡的、如释重负的笑。
“你当初说的那句话,我记住了。你说你从来就不需要被任何人拯救。我以前觉得那是你的铠甲。现在才明白,那不是铠甲,是你本来的样子。”
他消失在广场尽头的暮色里。
陆珩舟从会议中心里走出来,站在我旁边。
“走了?”
“走了。”
“说了什么?”
“说去甘南。”
陆珩舟点了点头,没有再问。
我们沿着广场边上的路往回走。路灯一盏一盏亮起来,把我们的影子拉得一前一后,有时交叠在一起,有时分开。
“陆珩舟。”
“嗯?”
“你当初为什么给我买了整整一百天的咖啡?”
他想了一下。
“因为有一天我在急诊室看见你做手术。你的手稳得像一把尺子,从头到尾没有抖过一下。手术做完以后,你摘下手套,一个人坐在走廊里。没有人看见你的手在抖。只有我看见了。”
我停住脚步。
“那时候我就在想,”他继续说,“这个人太累了。她扛了太多东西,从来不肯让别人帮她分担。我想帮她分担。”
夜风吹过来,把他白大褂上淡淡的消毒水味道送进我的鼻子里。
不难闻。
“那你现在觉得呢?”
他偏过头看我,银框眼镜后面的眼睛弯了一下。
“现在我觉得,我当初的判断只对了一半。你不是需要有人帮你分担。你是需要有人看见你不需要分担,但还是选择站在你旁边。”
我笑了一下。
“陆珩舟,你今天这句话,比你那一百杯咖啡加在一起都好。”
“那明天还买咖啡吗?”
“买。两杯。美式,不加糖。”
他牵住我的手。
路灯把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15】
三年后。
仁济医院急诊科门口挂了一块新的牌子——“国家重点专科”。
我坐在新装修的急诊室里,面前是六个规培生,眼神干净得像刚拆封的手术刀。
“苏老师,听说你当年一个人做了一台开胸手术?”
“苏老师,听说你前夫是胸外科主任?”
“苏老师,听说你跟陆老师是因为一杯咖啡在一起的?”
我把病历往桌上一拍。
“谁再打听我的私生活,今晚跟我值夜班。”
六个人同时闭了嘴。
陈姐在旁边笑得直不起腰。
陆珩舟从麻醉科溜过来,手里拎着两杯咖啡,探头进来:“苏医生,咖啡放桌上了。”
“知道了。”
规培生们齐刷刷地看向陆珩舟,又齐刷刷地看向我。
“看什么看。”我把咖啡拿起来喝了一口,“你们谁想喝,自己买去。”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
我拿出来看,是一条短信。
来自一个没有存名字的号码。
“苏吟,我在甘南已经待了三年。这边的手术量很大,病人很多,每天都忙得脚不沾地。但很奇怪,这是我当医生以来最平静的三年。
我一直想跟你说一声对不起。不是为了温晴,不是为了离婚,是为了我从来没有真正看见过你。直到我在甘南做第一台手术的那天晚上,我才明白你说的那句话——坐在驾驶舱里的人不能慌,站在手术台上的人也不能慌。不是因为不害怕,是因为没有慌的资格。
你比我先明白了这个道理。
祝你和陆珩舟好。
沈临渊。”
我把手机屏幕按灭,放回口袋里。
“谁发的?”陆珩舟问我。
“一个同事。”
他没有追问,把咖啡往我手边推了推:“趁热喝。”
我端起那杯美式,苦味在舌尖化开。
窗外的天空蓝得干干净净,像一块刚铺好的手术巾。
急诊室门口又响起了救护车的鸣笛声。
我站起来,把白大褂的扣子扣好。
“准备接病人。”
陈姐推着担架跑进来。
陆珩舟已经站在麻醉机旁边了。
监护仪开始滴滴答答地响起来,心电图的波纹一跳一跳的,像一只永远不会停下来的秒针。
我戴上手套,拿起手术刀。
无影灯啪地亮了。
(全文完)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