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百亩水田,交了税、留了种、分了佃户,仓里还余下三百石。加上织坊这几个月出的布,统共攒下二百多两银子。
“夫君!”丘杏儿从后院出来,换了一身藕色新袄,簪了根银钗。她走到近前,嘴角带着笑意,“今年这秋收,总算熬过来了!”
杏儿没接这话,只道:“我想明日去一趟丘府!”
“这大半年,咱们只顾着自家,跟姐姐那边几乎没来往!”杏儿声音轻缓,“如今秋收完了,家也安顿了,我心里闲下来,就老惦记着她!”
杏儿看他一眼,笑了:“那正好,明日一道去!”
次日一早,天刚蒙蒙亮,小草便起来了。她是杏儿的大丫鬟,也是麦喜的媳妇,做事利落,心思细密。昨日杏儿交代了备礼,她头天晚上便想好了。
从王村到丘府的路,都是新修的。贼兵退走后,县里征了民夫,把官道填平夯实,两旁栽了新柳。杏儿挑起车帘,望着外头的田野。有佃户在田里烧稻草,青烟袅袅升起,散在淡蓝的天幕下。
骡车刚在丘府门前停稳,门房张严实就迎接出来。他在丘府几十年,从跑腿小厮做到门房头儿,府里上下人等都认得。
一见杏儿下车,张严实脸上便笑开了:“杏儿姑娘!哦不,王夫人!快请进!”他一边引路,一边朝里头高喊,“快去禀报夫人,王老爷和王夫人来了!”
杏儿进府门时,回头看了一眼。大树正帮着麦喜卸车,张严实的徒弟已迎上去,接过大树手里的缰绳,招呼两人往门房歇息。
前院影壁后,祝小芝和丘世裕已迎了出来。祝小芝穿着蜜合色褙子,斜插一根赤金点翠簪。此刻见杏儿进来,紧走几步,一把拉住她的手。
“杏儿!”她上下打量着,眼眶有些红,“瘦了,苦了你了!”
杏儿摇头:“姐姐才瘦了。我瞧你这下巴,都尖了!”
一行人穿过影壁,绕过一道垂花门,进了正院。正房客厅五间打通,宽敞明亮。紫檀木桌椅擦得锃亮,条案上供着一瓶新折的菊花,黄的白的,开得正好。
分宾主落座,小草上前,将礼盒捧给祝小芝。
“姐姐,这是织坊新出的两匹布,颜色你素日喜欢的!”杏儿道,“还有一坛萝卜干,是我自己腌的。两对风鸡,后院养的!”
祝小芝接过布,在手里摸了摸,又展开来看。月白的细密柔软,秋香色的纹路匀称,她连连点头:“这布比往年还细些。你家织坊的活计,真是越发好了!”
小蝶接过礼盒,吩咐小丫鬟上茶。茶水是上好的龙井,点心四碟:桂花糕、云片糕、花生糖、蜜枣。茶盏是青花瓷的,杯沿描着缠枝莲纹,一看便是上好的景德镇瓷。
小草送了礼,便退到杏儿身后站着。小蝶也退到祝小芝身后,两个丫鬟对望一眼,都抿嘴笑了笑。
外头,管家丘世康正招呼大树,“大树兄弟,这边请!”他引着大树往前院东厢房走,“门房那边吵闹,我让人在东厢备了茶,你且歇着。饭时自有人送来!”
大树有些局促:“管家爷爷太客气了,俺在门房坐坐就成!”
“哎,你是王夫人那边的贵客,哪能怠慢!”丘世康笑着将他让进厢房,又吩咐小厮上茶上点心。
厢房里窗明几净,桌上摆着四碟点心,一壶热茶。大树坐在椅子上,手脚都不知往哪放。他这辈子,头一回被人当“贵客”招待,真是奴随主贵。
正厅里,茶过两盏,话匣子便打开了。“今年秋收如何?”祝小芝问。
杏儿道:“托姐姐的福,一切都好了!”
祝小芝点头:“不容易。我家这边也够吃够用一阵了!”
丘世裕点头:“好!我第一个报名。这大半年闷在家里,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他压低声音,“你是不知道,族老前阵子非催我纳妾,我推了几回才推掉,芝妹也气得够呛!”
“享什么福!”丘世裕摆手,“我就图个清静。家里有芝妹管我就够了,再来一个,我不得头疼死?”
两人相视而笑。
后厅里,茶换了一盏,话也更深了。祝小芝屏退左右,只留小蝶远远站着。她拉着杏儿的手,声音压低了些:“杏儿,你跟我说实话,家里银钱可还周转得开?”
杏儿点头:“能周转开。织坊重建时,旧机子是贱价收的,工钱也缓了两个月。这半年出的布,丘家商队包了大半,我哥那边也拿了些,进项稳住了!”
“你哥那边……”祝小芝顿了顿,“可还安稳?”
杏儿知道她问的是黑虎寨。那地方,官府睁只眼闭只眼,但终归是匪。
“安稳!”杏儿道,“这半年他缩在山里,轻易不下山。前阵子钟县令往家运银子时,他更是闭门不出!”她顿了顿,“姐姐放心,他做事有分寸!”
祝小芝点头,又问:“王村那边呢?可有什么难处?”
“难处倒有!”杏儿道,“有两户没回的,他们原先的地没人种。我想分给留下的佃户,又怕分不公,惹出是非!”
两人又聊了一阵,从田地聊到织坊,从佃户聊到来年打算。祝小芝忽然笑了:“咱们俩,从前在闺中就爱坐一块说话。如今都当了家,说的话倒跟从前不一样了!”
杏儿也笑:“从前说的是衣裳首饰,如今说的是佃户粮税!”
“这才叫过日子!”祝小芝握紧她的手,“杏儿,你能过成这样,我替你高兴!”杏儿眼眶微热,没说话。
外头日头渐高,到了中饭时辰。小蝶早安排好了宴席,摆在正房餐厅。餐厅与客厅相通,摆着一张黑漆八仙桌,四把官帽椅。桌上铺着红布,碗筷杯盏摆得整整齐齐。
菜肴一道道端上来:红烧蹄髈、清蒸鲈鱼、糟鹅、板鸭、炒时蔬、炖鸡汤,外加一碟腌菜、一碟豆腐乳,摆了满满一桌。
祝小芝给杏儿夹了一筷子清蒸鲈鱼:“你尝尝这个,是今早刚打上来的!”
杏儿尝了,点头:“鲜!”
四人边吃边聊,气氛和乐。小草和小蝶不时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笑意,主家高兴,她们也跟着高兴。
前院东厢,大树也正吃饭。饭菜是丘世康亲自送来的:一大碗红烧肉、一大碗炖鸡、两个白面馒头、一壶热酒。大树看着这阵仗,搓着手不知如何是好。
“管家爷爷,这……这也太多了!”
“不多不多!”丘世康摆手,“你是王夫人那边的贵客,哪能怠慢。慢慢吃,不够再添!”
正说着,门外进来一个人。他是丘家的庄头丘世园,管着丘家千亩水田,今儿是来府里找管家的。
“世康哥!”丘世园一进门就看见大树,“哟,有客?”
丘世康笑道:“你们相熟的,王老爷家大树兄弟!”
大树忙起身,抱拳行礼:“庄头好!”
丘世园笑道:“来来来,坐下吃,别拘束!”他自己也坐下。丘世康便又添了一副碗筷,三人边吃边聊。
饭后,祝小芝提议去后花园走走。丘府的后花园是新修的。贼兵退走时,园子被糟蹋得不成样子,亭子塌了,花木折了,池塘也淤了。这半年,丘世裕花了二百多两银子,重新修整,如今虽还没完全恢复旧观,却也初具规模。
丘世裕点头:“好。我也出份子钱,每年二十两!”
亭子里,祝小芝和杏儿正说着体己话。园门口忽然进来一个人,是麦喜。他满头汗,衣裳也跑皱了,显然是赶了急路。小草眼尖,先瞧见他,忙迎上去。
“麦喜?你怎么来了?”
麦喜喘着气:“铺子上掌柜来交账,有要紧事,得请老爷夫人回去一趟!”
小草心头一紧:“出什么事了?”
“没事没事!”麦喜摆手,“就是账上有笔出入,掌柜拿不准,得请老爷夫人拿主意!”
小草松口气,忙去亭中禀报。杏儿听完,起身道:“姐姐,家里有事,我们得回去了!”
祝小芝也不留,只道:“既是有事,就不留你们了。路上小心!”她转头吩咐小蝶,“去把回礼拿来!”
小蝶应声而去,不多时捧出两个包袱。一个大的,里头是两匹绸缎、两盒点心。一个小的,是给小草和麦喜的赏钱。
“姐姐,这太多了!”杏儿要推辞。
祝小芝按住她的手:“不多。你来这一趟,我高兴。拿着!”
杏儿不再推,只深深看她一眼:“姐姐保重,我过些日子再来!”
“好,我等着!”
一行人出了丘府,大树已套好骡车在门外等着。祝小芝和丘世裕并肩站着,目送骡车远去。
车里的杏儿掀开车帘,回头望去。那两棵老槐树渐渐变小,那青砖灰瓦的院落渐渐模糊。她的姐姐还站在门前,一直望着这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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