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谭延桐诗歌研究系列之四十九至五十一】

蕴藏在风中的旋律

——谭延桐组诗《在漾》赏析

史传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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谭延桐在银川参加全国作家笔会期间

【譚延桐简历】

谭延桐,哲学家,书画家,音乐家,教育家,编辑家,毕业于山东大学文学院,先后做过《山东文学》《作家报》《当代小说》《出版广角》《红豆》等报刊社的文学编辑,现为香港文艺杂志社总编辑、香港书画院院长、《人文科学》编委会主任、《中国诗人·国际版》总监、山东大学诗学高等研究中心特聘研究员、中国散文诗创作研究中心顾问、中国现代诗高峰创作笔会名誉主席。

中学时代开始发表诗歌、散文、小说、评论、剧本、报告文学、歌曲、书画等,著有诗集、散文集、诗论集等共二十部,主要著作有《夏天的剖面图》《民国大艺术》《一城浪漫》《笔尖上的河》《时间的味道》《遍开塔树花》《和火苗慢慢切磋》等。入选《中国散文家代表作集》(作家出版社)、《名家名篇获奖散文》(人民日报出版社)、《21世纪中国经典散文》(内蒙古文化出版社)、《当代散文随笔名家名篇》(青岛出版社)、《当代散文精萃》(中国文联出版社)、《当代散文精品》(延边大学出版社)、《新散文百人百篇》(人民文学出版社)、《中国当代散文排行榜》(漓江出版社)、《当代散文精品》(广州出版社)、《新世纪优秀散文选》(花城出版社)、 《1999中国年度最佳散文》(漓江出版社)、《2000中国年度最佳散文》(漓江出版社)、《2003年中国精短美文100篇》(长江文艺出版社)、《2004中国散文年选》(花城出版社)、《2004中国年度散文》(漓江出版社)、《2005年中国随笔精选》(长江文艺出版社)、《2005年中国精短美文100篇》(长江文艺出版社)、《2005中国年度杂文》( 漓江出版社)、《2007中国精短美文100篇》(长江文艺出版社)、《散文百家精华》(河北教育出版社)、《中国散文家大辞典》(作家出版社)、《大学语文》(高等教育出版社)等三百余种选本,部分作品被译为英、法、德、意、俄、荷、韩、波兰、亚美尼亚等多种文字。曾获“第二十一届百花文学奖”、“第五届金青藤国际诗歌奖”、“广西政府第五届铜鼓奖”,以及《人民文学》《散文选刊》《散文海外版》《诗选刊》《星星诗刊》《诗潮》《时代文学》《广西文学》《西湖》等颁发的文学奖或编辑奖,并荣获“山东省十佳青年诗人”、“十佳华语诗人”、“中国十大杰出诗人”及“超吟游诗人”、“全国十大为学精神人物”等称号。散文《家是地球的中心》《决斗》《不画别人的风景》《对面的茑萝》《樱桃树下》《石头里藏着雕塑》等,被用作全国各地中高考语文试题,引起广泛影响。三十年前,中央电视台著名节目主持人倪萍曾采访过。

多次参展,并举办个人书画展。三百余幅书画作品,见诸报刊。一千余幅书画作品,被中外各界人士收藏。漾动之水与生命之思——谭延桐《在漾》(组诗)赏析

引言

谭延桐,作为一位横跨哲学、美学、易学、文学、书画、音乐、教育及编辑等多领域的跨界艺术大师,其诗歌创作始终游走于深邃的哲学思考与细腻的日常经验之间,因此而展现出了独特的艺术魅力与思想深度。《此事儿我是跟柏辽兹商量过的》、《在漾》及《我不止一次地在默写电钻》三首诗体现了谭延桐诗歌的三大鲜明特色声学诗学的实验性、存在哲思的穿透力、语言顽力的抵抗性,在当代诗坛占据了重要席位,成为连接传统与现代、东方与西方的桥梁。其视野的开阔性,与内蕴的深透性,并驾齐驱。

《此事儿我是跟柏辽兹商量过的》以“突突突”的机械噪音为声学符号,通过重复与变奏、碎片化叙事及通感与隐喻等手法,构建了一个充满悖论与哲学思考的诗学空间。诗人巧妙地将噪音与音乐、忽略与看见、瞬间与永恒等二元对立元素统一于诗歌之中,展现了声学诗学的实验性与先锋性,为汉语诗歌的语言边界拓展提供了新的可能。

《在漾》以水之漾动为核心意象,通过拟人化手法和丰富的意象群,探讨了生命的坚韧与执着、命运的无常与无奈,以及时间的无情与永恒。诗歌在语言上呈现出强烈的节奏感与音乐性,通过重复与排比等手法,营造出单调、重复的氛围,暗示生命在命运面前的无奈与循环。诗人以小见大,从水的漾动中引申出对生命、命运、时间等重大哲学问题的探讨,展现了其诗歌的存在哲思与深刻性。

《我不止一次地在默写电钻》以“电钻”为声学与视觉的双重符号,通过电钻声音的持续轰鸣与时间的线性流动,构建了一个充满声音暴力与存在困境的诗学世界。诗人以电钻的歇斯底里与痉挛状态,隐喻技术理性的失控与人类精神的被侵占,展现了其诗歌对现代性困境的深刻洞察与批判。通过默写电钻的重复句式与疑问句式的运用,诗人构建了一个抵抗仪式,邀请读者共同探索存在主义的选择与自由。

谭延桐的诗歌以其独特的艺术质地与深邃的思想内涵,赢得了广泛的认可与赞誉。他的诗歌不仅是对个人情感的抒发,更是对时代精神的深刻反映与超越。他以其敏锐的感知力与卓越的创造力,不断拓展诗歌的表现领域与审美边界,为当代诗歌的发展带来了勃勃生机与无限创意空间。

此事儿我是跟柏辽兹商量过的

谭延桐

某处,突突突地响,只能说

是某处,是在突突突地响

把那已经是很深的某处往更深处挖一挖就会迅速挖出

越来越多的突突突的声音来可那声音

是不能让它们参与到音乐的

特别是柏辽兹那样的音乐的事业中去的

是不能的,明摆着,是不能

这个不能,是不能说改写就改写的

突突突地响,你听——

还会有更多的突突突的响,犹如上了些年纪的拖拉机

或是在爬坡,或是在犁田

正是那突突突的响声没有商量地覆盖了我的

在这里,我只能说是清晨,最清最清的

清晨。还将,继续覆盖,覆盖我的诗

我的歌……最终,只剩下

一些可以完全地忽略不计的什么什么的东西比如……

(你,不是很聪明吗?

在这里,请,请你填空)

该忽略的,我一定要忽略

就像我被邀请到梦乡的时候就忽略了现实

在现实中看向窗外的时候就忽略了我身边的一切

一切的一切一样

哦,那,那些东倒西歪的什么什么的东西啊

究竟倒向了哪边,我是看得最清楚的

毕竟,我有太阳,那样一只最最值得信赖的放大镜

此刻,又有一辆“拖拉机”,突突突地

开过来了,你看它,像是得了哮喘的样子

我又怎能,让它去运载着我的诗?

我又怎能,不继续低头赶路

让我的脚印就像图鉴,且呈曲线美地

往遥远的地平线那儿,排版一样地

排开,然后将之

交给时光的一直都在埋头苦干的印刷机?

【赏析】

邀音乐家柏辽兹入诗

谭延桐本身便是音乐家,因此他对他的音乐家族里的每一位都是有着别样的感情的,不仅如此,还邀其入诗。

《此事儿我是跟柏辽兹商量过的》以其独特的魅力与深邃的内涵,在机械的轰鸣与灵魂的吟唱之间,奏响了一曲跨越时空的诗意交响,引领读者踏上一场探寻精神突围的奇妙旅程。

“突突突”的噪音构建起一个充满压迫感的现实场景。这重复的声响,如影随形,无处不在,仿佛是现代文明异化的图腾,无情地侵蚀着人类的精神世界。诗人敏锐地察觉到,这种噪音与柏辽兹音乐所代表的浪漫、激情与人性格格不入,它们不能参与到音乐的神圣事业中,因为音乐是灵魂的净土,而噪音则是机械的附庸。这种对抗,实则是人类精神与物质、艺术与工业、自由与控制的激烈交锋,揭示了现代文明中深层次的矛盾与困境。

面对噪音的霸权,诗人以一种超然的智慧选择了忽略。在梦中,他忘却现实的纷扰;在现实中,他无视身边的琐碎。这种忽略是在喧嚣中守护内心精神净土的智慧之举。正如道家“无为”思想与禅宗“放下”哲学的精髓,诗人在现代文明的浪潮中,以忽略为舟驶向精神的彼岸。然而,诗人的忽略有着太阳这一“最最值得信赖的放大镜”,能看清那些东倒西歪的事物究竟倒向何方。看清真相后,他依然坚定地选择忽略,因为只有如此,才能在噪音的包围中,为灵魂寻得一片宁静的栖息之所。

在守护精神净土的同时,诗人并未停止对存在意义的追寻。他选择低头赶路,将脚印如排版般整齐地排开,延伸向遥远的地平线,然后将其交给时光的印刷机。这里的脚印,是诗人生命轨迹的印记,是他精神探索的见证;而时光的印刷机,则是历史的记录者,是永恒的传承者。诗人通过行走这一行为,将个体的生命体验升华为具有普遍意义的诗学文本,在噪音的霸权中找到了存在的价值与意义。这种脚印的诗学,既是对柏辽兹音乐中行走主题的深情回应,也是对人类精神永恒性的深刻致敬。

诗歌展现出了对悖论的深刻洞察与哲学思考。噪音与音乐,看似水火不容,实则相互依存。噪音虽不能直接参与音乐,但它却构成了音乐的背景与反衬,使音乐的精神价值更加凸显。正如诗人所说,噪音无情地覆盖了他的清晨,但也正是这种覆盖,让他的诗与歌显得更加珍贵与必要。忽略与看见,亦是二元统一。诗人通过太阳看清现实真相,却又选择忽略,因为忽略是为了更好地守护内心世界。瞬间与永恒,在诗歌中实现了诗学转化。脚印是瞬间的、个体的,而时光的印刷机则是永恒的、集体的;脚印是自然的、随意的,而印刷机则是机械的、规范的。诗人通过这种对比,展现了瞬间生命体验如何通过艺术的表达转化为永恒的精神存在。

诗歌宛如一座语言的迷宫,充满了先锋实验的魅力。重复与变奏的手法,让“突突突”的噪音在诗歌中获得了新的生命。模拟了噪音的节奏,通过变奏将其转化为一种具有音乐性的语言,仿佛是对柏辽兹音乐中“固定乐思”手法的巧妙模仿,也是对现代诗歌语言边界的大胆拓展。碎片化叙事,如同一幅现代生活的拼贴画,通过断续的意象与跳跃的思维,展现了现代生活的混乱与无序。然而,诗人并未陷入彻底的荒诞与绝望,而是通过忽略与赶路等行为,为碎片化的现实赋予了意义与方向,在破碎中寻得了完整。通感与隐喻的运用,更是为诗歌增添了多感官的诗意体验。“突突突”的声音被比喻为上了年纪的拖拉机,通过视觉形象强化了听觉感受,通过隐喻赋予了噪音以生活化的意义。脚印如排版般排开,将视觉的脚印与抽象的图鉴、曲线美相结合,创造了独特的诗意境界。

诗歌互动性结构的设计,打破了传统诗歌的封闭性,邀请读者参与文本的构建。“(你,不是很聪明吗?/在这里,请,请你填空)”这一独特的安排,增加了诗歌的趣味性,深化了主题。在噪音覆盖的世界中,每个人都需要寻找属于自己的音乐,读者的填空,是个人经验的投射,是对诗歌主题的延伸与拓展,使诗歌在读者的参与中实现了开放式的完成。反讽与幽默的元素,如同一股清泉,在严肃的主题中流淌出轻松与趣味。“此刻,又有一辆拖拉机,突突突地/开过来了,你看它,像是得了哮喘的样子”,将噪音的机械感与生命的病态感相结合,讽刺了现代文明的异化,以幽默的方式缓解了诗歌的沉重感,使诗歌在深刻的同时不失生动。象征与符号的运用为诗歌赋予了深邃的精神内涵。太阳象征着真理与智慧,地平线象征着理想与追求,时光的印刷机象征着历史与永恒。让读者在具象的描述中触摸到抽象的精神世界。

这是一首充满思想深度与艺术创新的杰作。它以噪音为切入点,在超验主义的视角与现代主义的叙事手法交织中,探讨了现代文明中的精神困境、存在主义的选择与东方哲学的智慧。诗歌中的二元对立在诗人的巧妙处理下达到了辩证的统一,重复与变奏的语言实验、碎片化与通感的叙事策略、互动性与象征性的艺术亮点,使其成为当代汉语诗歌中一座值得反复品味的里程碑。在噪音的霸权中,我们听见了诗人对精神的坚守;在机械的轰鸣中,我们感受到了灵魂的交响。这或许就是诗歌最本质的力量,在混乱中寻找秩序,在异化中守护人性,在瞬间中触摸永恒。

在漾

谭延桐

看着那些水,在漾,每一分钟

每一秒钟,都在勤勤恳恳地

漾,就那么,继续着,坚持着,它的漾

轻轻的,然后,又变得重重的

是好为人师的风,教的,它那样,它必须那样

它必须那样,它必须那样,不能有两样

却始终漾不出,那个叫做什么的湖

或者泊,从昨,到今,都是那样

那样,那样地,在漾

有时候会漾成一个液体的寓言,而更多的时候

却是无论怎么漾,都是一些

毫无章法和逻辑的故事,故事里

套着的那些故事,那些故事啊

逐渐地,便瘦了,瘦成了一条狭小的路

春秋,就那么,在上面,不紧不慢地走着

你要相信才行,那些水,已经是非常地努力了

那些水,最终,却只好认命

认命的水和不认命的水是很不一样的

认命的水从来都不敢像野兽一样的海浪那样

大声地吼,或是纵情歌唱,然而

它,又怎能不认命:任岁月的铁蹄

以一种司空见惯的形式,一点一点地

就那么,吞掉——哦,你想到的,它也

已经想到了,以一种常见的蒸发的方式

跑到别处,或是跑到天上去,这

是唯一的一条可行的路,可是

可是啊,轮了都已经是好多年了,也没有能够

咣当一下(突然的意思啊),轮到它

这些,都是真的,没有比这个

更真实,更真切的了

真真切切,就在那里,你看——

它,确确实实是选择过的

选择过一个甚至多个角落,可是

那些角落,也是很不安静的,突然

就来了一些风,往往的

都是好些风,没有商量地,就把它给赶到别处去了

这个时候,它,就只好,从这里

流浪到那里,朝朝暮暮,都在四处流浪

有人说,它是一个好演员

所扮演的流浪汉的角色,非常地成功

瞬间,我对成功,就有了很大的意见了

你看,依然在漾,在漾,在漾,除了

懒懒地漾,你说,它还能找到什么样的工作?

【赏析】

荡漾于时间之流

《在漾》宛如一首悠扬而深沉的生命之歌,以水之漾为独特视角,开启了一场对生命本质、存在意义以及命运无常的深刻探寻。在这首诗中,水不再是简单的自然元素,而是被赋予了鲜活的生命意识与复杂的情感内涵,成为诗人表达思想、寄托情感的载体。诗人引领读者走进一个充满诗意与哲思的世界,让读者在水的涟漪中,感受生命的起伏、挣扎与无奈,领略生命的坚韧与执着。

“看着那些水,在漾,每一分钟/每一秒钟,都在勤勤恳恳地/漾,就那么,继续着,坚持着,它的漾”。持续不断的漾动,是生命坚韧与执着的生动象征。生命恰似这漾动之水,无论遭遇何种困境,都始终保持着前行的姿态,不放弃、不停止。水“轻轻的,然后,又变得重重的”,轻重变化暗示着生命在前进过程中所承受的压力与负担,时而轻松,时而沉重,但无论如何,它都在坚持漾动,如同生命在面对生活的起起落落时,始终坚守着对生存的渴望与追求。

然而,水的漾动并非完全自由自在。“是好为人师的风,教的,它那样,它必须那样/它必须那样,它必须那样,不能有两样/却始终漾不出,那个叫做什么的湖/或者泊,从昨,到今,都是那样”,风成为了水命运的主宰者,它教导水如何漾动,水只能遵循风的指令,无法挣脱这种束缚,始终无法漾出湖或泊的境界。这反映出生命在命运面前的无奈与无力感。人们常常如同这水一般,被外界的力量所左右,无法按照自己的意愿去生活,只能在既定的轨道上徘徊。“你要相信才行,那些水,已经是非常地努力了/那些水,最终,却只好认命”,水尽管努力漾动,但最终还是不得不认命,接受命运的安排。这种认命并非消极放弃,而是一种对现实的无奈妥协,是生命在经历无数挣扎后的清醒认知。

认命的水与不认命的水有着鲜明差异。“认命的水从来都不敢像野兽一样的海浪那样/大声地吼,或是纵情歌唱,然而/它,又怎能不认命:任岁月的铁蹄/以一种司空见惯的形式,一点一点地/就那么,吞掉——哦,你想到的,它也/已经想到了,以一种常见的蒸发的方式/跑到别处,或是跑到天上去,这/是唯一的一条可行的路,可是/可是啊,轮了都已经是好多年了,也没有能够/咣当一下(突然的意思啊),轮到它”,认命的水在岁月的流逝中,只能默默承受被吞噬的命运,它试图通过蒸发的方式寻找新出路,却始终无法实现。这象征着生命在流浪过程中的迷茫与无助,人们不断追寻某种意义或目标,却往往在漫长等待中感到绝望。

“它,确确实实是选择过的/选择过一个甚至多个角落,可是/那些角落,也是很不安静的,突然/就来了一些风,往往的/都是好些风,没有商量地,就把它给赶到别处去了/这个时候,它,就只好,从这里/流浪到那里,朝朝暮暮,都在四处流浪”,水不断选择角落,却总是被风赶到别处,开启漫长流浪之旅。这反映出生命在追寻过程中的挫折与困境。

从哲学层面深入剖析,《在漾》对生命的存在与本质问题进行了深刻探讨。水的漾动是生命存在的一种表现形式,它不断漾动,试图展现自身存在价值。然而,风的存在限制了水的自由,使水无法真正实现自己的本质。生命究竟应顺应外界力量,还是坚守内心、追求真正的自我?诗中的水在认命与不认命之间挣扎,反映出生命在存在过程中面临的矛盾与困惑。命运与自由是哲学中永恒的话题,在《在漾》中得到深刻体现。水被风左右,无法自由漾动,体现命运对生命的束缚。然而,水在漾动过程中仍保持一定自主性,其轻重变化、流浪轨迹等,都显示出生命在命运面前并非完全被动。诗中“可是啊,轮了都已经是好多年了,也没有能够/咣当一下(突然的意思啊),轮到它”,表达了生命对自由的渴望与追求,尽管命运似乎早已注定,但生命依然等待着那突如其来的转机。这种对命运与自由的辩证思考,赋予诗歌更深层次的思想内涵。

时间在诗歌中是重要元素。水的漾动是一个持续过程,从昨到今不断进行。岁月的铁蹄一点点吞噬着水,体现时间的无情与残酷。水通过蒸发的方式跑到别处或天上,似乎在寻找超越时间的存在方式。引发读者对时间与永恒的思考,生命在有限时间里如何实现永恒价值?诗中的水虽无法摆脱时间束缚,但它在漾动过程中展现出的坚韧与执着,成为一种永恒的精神象征,让读者在时间长河中感受到生命的力量与意义。

诗歌中多次重复“在漾”这一表述,如“在漾,在漾,在漾”“那样,那样地,在漾”等。这种重复强化了水的漾动状态,让读者更深刻感受水的持续运动,还营造出单调、重复的氛围,暗示生命在命运面前的无奈与循环。通过反复阅读,读者能逐渐领悟诗歌蕴含的深刻思想。

诗人将水拟人化,赋予它人的情感与行为。水勤勤恳恳地漾、选择过一个甚至多个角落、只好认命等表述,使水具有生命意识和主观能动性。这种拟人化手法让读者更易产生共鸣,仿佛水就是自己,在面对命运安排时有着同样的无奈与挣扎。通过将水人格化,诗人更生动形象地表达了生命的复杂情感与思想内涵。

诗歌运用丰富多样的意象,如风、湖、泊、岁月、铁蹄、蒸发等。这些意象相互交织,构成复杂而富有层次感的意象群。风象征外界力量,主宰水的命运;湖和泊代表理想状态,是水向往却始终无法到达的地方;岁月和铁蹄体现时间的无情与命运的残酷;蒸发象征生命的转变与超越。这些意象的运用,丰富了诗歌内涵,为读者提供更多想象空间,增强了诗歌的艺术感染力。

《在漾》有着独特的艺术亮点。诗人以水的漾动这一微小自然现象为切入点,通过对水的细致观察与深入思考,引申出对生命、命运、时间等重大哲学问题的探讨。这种以小见大的视角,使诗歌具有深刻思想性和广泛适用性。读者可以从水的漾动中看到自己的生命轨迹,感受生命的无常与无奈,也能从中汲取力量,勇敢面对生活挑战。

诗歌中蕴含着一定的反讽与批判意味。“有人说,它是一个好演员/所扮演的流浪汉的角色,非常地成功/瞬间,我对成功,就有了很大的意见了”,诗人通过对成功一词的反讽,表达了对社会普遍价值观的质疑。在现实生活中,人们往往将表面的成功视为人生的目标,却忽略了生命真正的意义与价值。诗人通过对水的流浪状态的描写,揭示了这种所谓“成功”背后的空虚与无奈,引导读者重新审视成功的定义。

诗歌的语言具有强烈的节奏感与音乐性。“看着那些水,在漾,每一分钟/每一秒钟,都在勤勤恳恳地/漾,就那么,继续着,坚持着,它的漾”,通过长短句的结合和重复的句式,形成明快的节奏,让读者在阅读过程中感受到水的漾动节奏。同时,诗歌中一些词语的运用,如轻轻的、重重的、咣当一下等,增强了语言的音乐性,使诗歌读起来朗朗上口,富有韵律美。

《在漾》它以水之漾为线索,通过对生命状态、命运无奈、时间流逝等方面的深入探讨,展现了诗人对生命本质的深刻思考与独特见解。在艺术表现上,诗歌运用重复、拟人化、丰富意象等手法,以及独特的视角、反讽的意味和富有节奏感的语言,使诗歌具有强烈的艺术感染力和思想深度。这首诗让读者在欣赏水的漾动之美的同时,引发对自身生命的反思与追问,是一首值得反复品味与解读的佳作。它如同水面的涟漪,在读者的心中荡漾开来,留下无尽的思考与感悟。

我不止一次地在默写电钻

谭延桐

写下了“电钻”,这两个字

之后或之余,那些隐秘的道路

也便开始像“之”字那样止不住地拐来

然后又拐去了,就这样

似是中了某种魔咒,拐过来

拐过去,再拐,再拐,最终,就拐向了遥远的天边

你看,那遥远的天边

遥远的,天边的事儿

你不懂,云雾里还有云雾,婆娑的深处,以及

深处的深处,还有数不胜数的婆娑,你

我估计你不懂。懂,你早就一把摸过来了

看完了,你再听,就像刚才你睁开眼睛那样

睁开你的耳朵,尽量地睁得大些

你听——电钻也便愈加地抖擞

而且威风了,而宁静,也便马上就无处躲藏,最终

被全部活捉,装在了某个看不见的筐子里

就像是一些鱼,等着,被

咣地一下或啪地一下,重重地拍在脑袋上

然后,归于静寂

那种静寂,你见过的

还是电钻……你听,谁能把些高音

一飚再飚,飚到那样的一个高度上去

并且持续很长很长的时间?

一年,又一年,难道

还不够长吗?看了一下日历,已经是好多好多年了

好多,好多,年,年是兽,正在撕咬着……

电钻的声音,不断地从电钻里

钻,钻出来,钻碎了越来越多的时间

以及……那个疯子!那个名为电钻的

疯子!疯子,疯子啊!

该钻碎的,你看

它却一样也没有钻碎,一样也没有,就那么

顽固着,有些东西,甚至是

很多东西,比如那些挡住了道路的岩石……那么

要它,干嘛?听它的难听的貌似的歌唱?

因此而让自己的耳朵(两只,都在,幸好)

再多一些磨难?要它,干嘛?

你说说,没有歌声,就要听它的歌声

因此而证明自己也是一个有足够的歌声的人?

歇斯底里,它

一向,就是那样

它,歇斯底里,其样,痉挛一样,哆哆嗦嗦

总是,一哆嗦,就是老半天

老半天的时间,有时候,是那么地

慢,就像是每一分钟

都莫名其妙地黏在了那儿,是,是的,是一样的

电钻……此刻,我在继续写,就像是一个

被迫认真的小学生,写着,写着

我的时间,就被钻没了,只剩下了一些云烟

【赏析】

拥有电钻那样的穿透力

是的,谭延桐的诗歌,是拥有电钻那样的穿透力的。

《我不止一次地在默写电钻》以“电钻”为声学符号,在现实与超验的边界上搭建起一座诗意的桥梁。这首诗表面书写日常工具,实则蕴含对存在本质的深刻叩问。当电钻二字被写下,隐秘的道路便如之字般蜿蜒,既似被某种魔咒驱使,又像被命运之手牵引,最终拐向遥远的天边。那遥远天边的事,云雾缭绕,婆娑深处还有更深处的婆娑,仿佛藏着无数未解之谜。诗人在此暗示,现代人面临的生存困境,恰似这些蜿蜒的道路,看似有迹可循,实则充满未知与强制,而精神世界也如那云雾中的天边,迷雾重重,难以抵达。让读者在熟悉的场景中感受到陌生的存在体验。

电钻的声音,从抖擞威风到高音飚升,如同一场声音的暴力狂欢。宁静被活捉,装进看不见的筐子,就像鱼等待被拍在脑袋上,归于死寂。这种声音暴力,是技术理性对感性世界的殖民,是现代性对生命原初状态的摧毁。而那最终归于的静寂,不是自然的宁静,而是被暴力征服后的死寂,是对人类精神家园被侵占的无声控诉。诗人以敏锐的听觉捕捉到这一声音现象,并将其转化为具有侵略性的存在意象,让读者在声音的震颤中感受到精神的压迫。

时间的维度在电钻的轰鸣中被解构。电钻的声音不断钻出,钻碎了越来越多的时间,年如兽般撕咬,消耗着生命。然而,该钻碎的却一样未碎,那些挡住道路的岩石依然顽固存在。这暗示着,尽管技术理性试图掌控一切,但人类精神中不可摧毁的本质依然存在。诗歌通过电钻这一现代工具的意象,完成了对海德格尔“技术座架”理论的诗意转译。电钻的歇斯底里与痉挛状态,是技术理性失控的隐喻。诗人质问“要它,干嘛?”,诗人选择“继续写”的姿态,展现了在技术霸权中坚守精神自主的勇气,是对存在主义自由选择的诗意诠释。

诗人以默写电钻的重复句式构建抵抗仪式。通过反复书写这个充满暴力的词汇,将其转化为解构权威的武器。大量疑问句式的运用“你说说,没有歌声,就要听它的歌声?”,增强了诗歌的互动性,构建了一个质疑传统、解构权威的哲学场域。诗人将读者卷入思考过程,使诗歌成为共同探索存在意义的仪式。

声学意象的创造性运用是这首诗的一大特色。诗人构建了一个完整的声学符号系统,电钻作为核心意象,其声音特性被发挥到极致。从开篇的抖擞到中段的飚高音,再到结尾的歇斯底里,拟声词矩阵如咣、啪、哆哆嗦嗦的密集排列,创造了令人身临其境的听觉体验。通过声音的物理震颤实现精神共振,让读者在声音的冲击中感受到存在的震撼。

空间诗学在诗中有立体建构。从隐秘的道路到遥远的天边,从云雾里到深处的深处,诗人通过空间层次的递进,构建了一个充满迷雾的精神迷宫。时间诗学在诗中呈现出循环结构。从一年,又一年到好多好多年,时间的线性流动被年作为兽的撕咬动作所打断。这种时间意象的运用,完成了对时间循环的诗意闭环,让读者在时间的轮回中感受到存在的渺小与坚韧。诗人将日常工具电钻神性化,实现海德格尔“物之物性”的诗学转化。通过默写这一动作,赋予工具以语言生命,使其成为思考的媒介。诗歌中的暴力意象撕咬、活捉、拍在脑袋上与语言的优雅形成强烈反差,创造了独特的暴力美学效果。

《我不止一次地在默写电钻》以其独特的声学诗学、深邃的存在哲思与精妙的艺术构造,在当代汉语诗歌中树立了新的标杆。诗人通过电钻这一意象,完成了对技术时代存在困境的深刻诊断,同时在语言的暴力与诗意之间找到了微妙的平衡。这首诗既是对现代性危机的警示,也是对生命韧性的礼赞,其思想深度与艺术创新共同构成了当代汉语诗歌中一座值得反复品味的诗学丰碑。

结语

谭延桐这三首诗歌以其深邃的思想深度与独特的艺术魅力,共同构建了一个关于现代性困境、存在本质与语言魔法的诗学迷宫。谭延桐的诗歌是对日常物象的深刻洞察与神性转化和对内与外的敏锐捕捉与深刻反思。他的诗歌语言精妙而富有张力,陌生化与通感手法的运用,使得诗歌在保持思想深度的同时充满了音乐性与画面感。他的诗歌不仅是个人情感的抒发,更是对时代精神的深刻反映与超越,是他艺术探索与思想深度的完美结合。为当代诗坛提供了新的理论范式与创作路径。谭延桐的声学诗学、行走美学、沉默诗学等概念,为当代诗歌创作提供了新的理论支撑与创作灵感。他的诗歌创作实践证明了诗歌可以同时是诊断时代的手术刀、叩问存在的哲学书、抵抗异化的避难所。在碎片化的当代语境中,谭延桐的诗歌重建了诗歌的精神坐标,为被异化的现代人提供了精神振奋的路径与存在确认的仪式。因此,谭延桐的诗歌不仅具有极高的艺术价值与审美意义,更具有重要的思想价值与社会意义。他的诗歌偏重于超越性,每一个词、每一个场景都超越表面的意义和镜像而指向原初、指向终极。谭延桐的诗歌是当代诗坛的一股清流,是值得反复品味与深入研究的宝贵财富。

像谭延桐这样写诗的,除了谭延桐,再无他人。也就是说,在艺术的道路上,谭延桐总是独辟蹊径,独树一帜。其直指人心的程度,毫无疑问,在一流之列。尽管谭延桐的简介里从不出现“诗人”二字,可谁又能否认,他是一位独领风骚的诗人。

【作者简介】

史传统,资深媒体人、知名评论家;《香港文艺》编委、签约作家,香港文学艺术研究院研究员,香港书画院副院长、特聘艺术家,中国国际教育学院文学院客座教授,中国国际新闻杂志社评论专家委员会执行主席。著有学术专著《鹤的鸣叫:论周瑟瑟的诗歌》(春风文艺出版社)、《三十部文学名著赏析》(花山文艺出版社)、《谭延桐艺术研究》(三部曲)、《再评唐诗三百首》、《我所知道的中国皇帝》、《红楼梦100个热点话题最新解读》、《成语新解与应用》等10部。散文集《心湖涟语》。作品散见《芒种》《青年文学家》《香港文艺》《中文学刊》《河南文学》等。先后发表诗歌、散文、文艺评论3000多篇(首),累计1000多万字。曾荣获《青年文学家》评选的“优秀作家”称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