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戒烟整整一年了。

说起来你可能不信，我抽了二十二年的烟，说戒就戒了，一根没再碰过。单位同事都问我咋做到的，是不是有啥秘诀。我说没有，就是想明白了。

他们不信，觉得我藏着掖着。其实真没啥秘诀，就是有一天我突然想通了一个道理——我抽了二十二年的烟，抽的根本不是烟，是那些说不出口的委屈。

这话听起来有点矫情，可你听我慢慢说，你就懂了。

我第一次抽烟，是二十二岁那年。

那时候我刚参加工作，在一家工厂当工人。三班倒，累得要死，一个月工资四百多块。我有个处了两年的对象，感情挺好，可人家家里嫌我穷，死活不同意。

那天晚上我又去她家，她爸当着我的面说：“你就别来了，我家闺女不能跟你受苦。”

我对象站在旁边，低着头，一句话不敢说。

我从她家出来，骑着自行车，骑到河边，停下来，蹲在河沿上。那时候心里头那个难受啊，跟堵了块大石头似的，喘不上气。

旁边有个老头在钓鱼，递给我一根烟，说：“小伙子，抽一根，缓缓。”

我不会抽，可那天我接了。点上，吸了一口，呛得我眼泪鼻涕一块流。可说来也怪，那一口烟吸进去，再吐出来，心里头好像就没那么堵了。

从那天起，我就学会了抽烟。

那时候抽烟便宜，两块钱一包的红梅，一天一包。一个月六十块，工资的四分之一。现在想想真是作孽，可那时候觉得值。为啥？因为除了那根烟，你没有别的办法让自己好受一点。

你想想，我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没学历，没钱，没背景，在厂里干最累的活，拿最少的钱。喜欢的人不敢娶，想说的话不敢说，受了委屈只能往肚子里咽。

你跟谁说去？跟工友说？人家也苦，谁有空听你诉苦？跟家里说？我妈一个人拉扯我长大，我不想让她操心。跟对象说？她比我还难，她爸妈逼着她跟我断了。

所以只能抽烟。

那根烟点着了，吸进去，烫一下肺，疼一下，好像就把心里的疼给盖住了。再吐出来，看着那团烟慢慢散掉，就好像那些烦心事也跟着散了。

当然，你知道它没散。可至少那一瞬间，你好受一点。

后来我跟那个对象还是分了。她嫁了个做生意的，听说过得挺好。我难过了大半年，那半年烟抽得最凶，一天两包，手指头都熏黄了。

我妈看不过去，说：“你能不能少抽点？你那肺不要了？”

我说：“妈你不懂。”

我妈说：“我咋不懂？你不就是心里不痛快吗？可你抽烟能解决啥问题？”

我说不上来。可我就是放不下那根烟。

再后来，我换了工作，结了婚，生了孩子。日子比以前好了，可烟一直没断。

为啥？因为委屈这东西，它不会因为你日子好了就没有。

结了婚有结婚的委屈。媳妇嫌我挣钱少，嫌我不够体贴，嫌我妈管得多。我夹在中间，两头受气。你跟媳妇吵吧，日子没法过；你跟我妈说吧，她不高兴。最后只能自己憋着，憋不住了，就去阳台上抽根烟。

工作上有工作的委屈。领导给你穿小鞋，同事背后捅刀子，干得最多拿得最少。你跟谁说？跟领导吵？工作不要了？跟同事翻脸？以后咋处？忍着吧。怎么忍？抽烟。

有时候加班到半夜，一个人站在厂门口，抽着烟，看着路灯底下自己的影子，觉得这世上就剩我一个人了。那根烟是唯一陪着你的东西。

我记得有一年，我儿子发高烧，四十度，半夜送医院。我媳妇急哭了，我抱着孩子楼上楼下跑，挂号、交费、拿药，折腾到天亮。

后来孩子退烧了，我媳妇带着孩子在病房睡了。我出来，站在医院走廊尽头的窗户边上，点了根烟。

那一瞬间，我不是觉得累，是觉得怕。我怕孩子有个好歹，我怕我扛不住这个家，我怕我这一辈子就这样了，什么都给不了他们。

那些话我不能跟我媳妇说，她比我还慌。我只能对着那根烟，把那些害怕、那些委屈、那些说不出口的话，一口一口咽下去，再一口一口吐出来。

二十二年的烟龄，我算过，至少抽了十六万根烟。十六万根，你想想，那是多少个想哭又不敢哭的夜晚，多少次想说又不敢说的话，多少回忍了又忍没发出来的火。

烟就是我的出口。没这个出口，我可能早就崩了。

去年戒烟，是因为我儿子。

他上高中了，有一天回来跟我说：“爸，你别抽烟了，我们老师说了，抽烟对身体不好。”

我说：“大人的事小孩别管。”

他不吭声了，回了自己屋。过了一会儿我路过他门口，看见他在本子上写东西。我瞄了一眼，看见他写：“我爸一天抽两包烟，我真怕他得肺癌。”

那句话像针一样扎在我心上。

我站那儿愣了半天，然后回到自己屋，把剩下的半包烟揉碎了扔进垃圾桶。

从那天起，我再没抽过一根。

戒烟的头一个月，最难熬。

手没地方放，嘴没地方用，浑身不自在。吃完饭想抽，上厕所想抽，干活累了想抽，心情不好了想抽。好像每一个瞬间，都在提醒你，你该抽烟了。

可我忍住了。

我想起我儿子写的那些字，我就忍住了。

戒烟这半年，我开始慢慢想明白一些事。

有天晚上，我坐在阳台上，手里没烟，就那么干坐着。我看着楼下的马路，路灯亮着，偶尔有车经过。

我忽然想起我二十二岁那年，在河边抽的第一根烟。想起那些年受过的委屈，那些说不出口的话，那些一个人扛过来的日子。

想着想着，我就哭了。

不是因为难过，是因为我突然明白了一个道理——我抽了二十二年的烟，其实一直在跟自己较劲。我觉得自己不够好，觉得自己没本事，觉得自己对不起这个对不起那个。那些委屈不是别人给的，是我自己跟自己过不去。

可我已经五十岁了。那些委屈，该过去的总得过去。

戒烟一年了，我现在身体好了很多，不咳嗽了，嗓子也不难受了。最重要的是，我心里头比以前敞亮了。

我不再把那些委屈憋在心里，憋不住了就抽根烟。我开始学着说出来，跟我媳妇说，跟我儿子说，跟我的朋友说。

说出来才发现，其实没有那么难。你憋了二十多年的事，你以为说出来天会塌，其实不会。天好好的，日子照常过，可你自己轻快了。

现在我有时候还会想起那些年抽过的烟。想起那些深夜里一个人站在阳台上，一根接一根抽烟的日子。想起那些说不出口的委屈，咽不下去的眼泪。

我不后悔抽了二十二年的烟。那二十二年，如果没有那些烟，我不知道怎么熬过来。它们就像我生命里的拐杖，在我站不稳的时候，撑了我一把。

可我也知道，拐杖用久了，就该扔了。你还得学会自己走路。

去年过年，我儿子从学校回来，问我：“爸，你现在还抽烟吗？”

我说：“不抽了。”

他笑了，说：“爸你真厉害。”

我也笑了，说：“那可不，你爸是谁。”

其实我想跟他说，爸不厉害，爸就是不想让你担心。可这话我没说出口，说不说都一样，他知道。

现在我偶尔还会去阳台站站，不为抽烟，就为看看外面的天。

天很蓝，云很白，风很轻。

不抽烟的日子，也挺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