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办公室也是我的书房,里面常年交织着两种味道:一种是从实训场飘来的、略带生涩的木材清香,另一种则是翻动书页时那股沉静的墨香。作为一名中职班主任,我并不觉得这间紧邻实训场、总是飞扬着微尘的屋子简陋。恰恰是在这里,在这方寸案头上,阅读才有了真实的重量,也改变了我理解学生和带班的方式。
我带的是古建班,学生们整日与木构件打交道。刚当班主任那几年,我的办公桌上摆得最多的就是管理条例和考勤表。我一度以为,带班就像做木工活儿,必须得用“硬手段”。面对青春期“棱角分明”的学生们,我试图用冷冰冰的制度去规范他们。然而事实证明,这样的管理方式就像在“硬木”里生砸铁钉,不仅难以起到固定效果,反而容易让“木材”开裂,师生关系一度紧张。
改变,源于阅读。
那些困惑的夜晚,我常独坐办公室思考,偶尔翻读到了梁思成先生的《中国建筑的特征》。在这本书里,我不仅读到宏伟的殿宇形制,更读到古人对材料与结构的尊重。书中关于“榫卯”的阐述让我印象深刻:中国古建筑之所以历久弥坚,并非依赖外力的强制约束,而在于顺应木材纹理,实现构件之间的彼此契合、相互成就。
那一刻我忽然意识到,教育也该如此。学生如同形态各异的木材,有的沉稳,有的坚韧,有的带着“节疤”,却各有价值。如果一味用统一标准强行“修整”,只会损伤其本性;只有顺应差异、因材施教,才能让每个人在集体中找到合适的位置。也正是在这一反思中,我逐渐明白:教育并非用规则“钉住学生”,而是如榫卯般,在理解差异中实现彼此成就。
此后,我开始尝试改变。我不再急于用制度“约束”学生,而是去观察、理解每个学生的“生长纹理”。案头那一摞摞学生档案,成了我反复翻阅的“另一本书”。
班里有个叫小凯的学生,曾是最让我头疼的“刺儿头”:上课坐不住,实训时总爱把构件拆得七零八落,我常批评他“搞破坏”。后来,我把他叫到办公室,指着桌上的拱桥模型说:“拆了它。”他愣住了,好奇地打量着我,似乎想看懂我的真实意图。在我的催促下,他磨磨蹭蹭地动了起来,刚刚拆走一根木条,整座模型轰然垮塌。他急忙说:“老师,这可不能怪我,是您让我拆的。”我问他:“这些细小的木条,你觉得哪根是多余的?”他一时答不上来。我告诉他:“在古建筑中,每一个构件都有其不可替代的位置。你爱拆、爱琢磨,其实是一种难得的探究能力,如果用在合适的地方,就会成为最关键的一环。”从那天开始,我发现他眼中亮起了一丝久违的光。后来,他逐渐在实训中表现出色,也开始主动参与结构分析,成为被老师和同学们夸赞的“小鲁班”。
这些年,我的案头书换了一茬又一茬。从《中国建筑的特征》到传统营造典籍,再到教育理论方面的著作,阅读不断修正着我的教育观念,也让我在实践中少一些急躁,多一些耐心。渐渐地我意识到,教育的答案不仅来自经验,更需要在阅读中不断校准与深化。
前几天,小凯寄来一张明信片,上面写道:“老师,我现在一切都好。我也开始学着看书了。”读到这里,我更加明白了阅读的意义——它不仅改变了我,也在无声中影响着学生。
或许,每一位老师,都需要这样一方属于自己的“案头”。在书页与现实之间,在思考与实践之中,找到教育的分寸与温度。
推开窗,实训场的灯火与夜色交织。这方不算宽敞的办公桌,既承载着日常的琐碎,也容纳着教育的辽阔。我仍会守着这方案头,在阅读中沉淀,在实践中打磨,让那一缕墨香穿过尘埃,化作学生指尖不息的匠心与力量。
(作者系河北城乡建设学校教师)
《中国教育报》2026年04月15日 第09版
作者:党云龙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