史前时代,人类是如何完成上万公里的海洋迁徙的?
2010年7月,法国人类学家易立亚·欧提诺(Hiria Ottino)和同伴驾驶仿古独木舟“自由号”,从南太平洋的塔希提岛出发(距离中国大陆近3万公里),仅靠星辰与季风,跨过茫茫太平洋,最终抵达中国福建。
这次航程也被视为“寻根之旅”。易立亚想要寻找的,也是许多考古学家、语言学家和科学家们努力探索的——南岛语族先辈们的出发地,以及他们的海上传奇。
南岛语族是一个以语言为纽带的文化共同体,覆盖多元族群,总人数近4亿,所使用的语言加起来超过1200种,可以统称为南岛语系——它不仅是世界上规模第二大的语系,也是全球唯一分布于海岛之上的语系。
早在大航海时代之前,南岛语族的人群就已经广泛分布在太平洋的大小岛屿上,这是一个比欧亚大陆更大的地理区域。
近日,在央视纪录片《跨越太平洋的相聚》中,易立亚的身影再次出现。这一次,他找到了答案。
寻根:从海岛驶向大陆
易立亚和他的同伴,都是南岛语族的后人。
2025年是塔希提历史协会成立100周年,创立这一协会的正是易立亚的曾祖父。“他终其一生都在寻找波利尼西亚人的起源,并一直深信我们的祖先来自遥远的中国。”易立亚此前在采访中说,“从曾祖父开始,我们家四代人均从事考古学或人类学研究。”
出生于1970年的易立亚,13岁时就从父亲那里得到了一本中法对照版的《论语》。1986年,16岁的易立亚凭借汉语比赛中的优异表现,赢得了前去中国访学的机会。那是他第一次到访这个古老的国度。
此后多年间,易立亚又先后来过中国多次,并娶了一个中国妻子。随着时间流逝,无论从情感还是学术方面,他的“寻根”心愿都愈发强烈。
2009年,易立亚辞去了外交顾问的工作,从博物馆中找到了一份1820年的造船图纸,造出了一条长约15米的双体独木舟,将其命名为“自由号”。
2010年7月27日,易立亚带着5名经验丰富的水手出发了。他们沿着古代先民的迁徙路线反向航行,途经库克群岛、纽埃、汤加、斐济、瓦努阿图、圣克鲁斯群岛、所罗门群岛、巴布亚新几内亚、印度尼西亚、菲律宾等多个“海上中转站”,最终在11月19日抵达福州马尾港。
为了最大限度与祖先们的航行方式贴合,他们全程都没有使用GPS或指南针,而是依靠星座、洋流和季风来辨别方向、获得动力;他们也尽量不使用任何现代的生活用品,一路主要以捕鱼为生,甚至直接吃生鱼。
如果不是因为遇到了台风“鲶鱼”,他们还会更早一些到达。台风掀起了高达8米的巨浪,从半空中拍向这条小船。最终脱险后,所有人都深信:是祖先在庇护他们。
这次“寻根之旅”历时116天,航程约1.6万海里(近3万公里)。最终抵达之后,易立亚在平潭岛的壳丘头遗址旁,种下一棵象征乡愁的榕树,当地还特意为他们立碑纪念(见下图)。
之所以选择壳丘头遗址,是因为那里当时被认为很可能是南岛语族开始海上迁徙的“第一块踏板”。
从1985年起,福建的考古人员就曾对壳丘头进行过发掘。2004年,由中美学者联合组成的考古队以“东南史前航海术和南岛语族”为研究课题,在平潭壳丘头遗址继续发掘。
他们将发掘采集的地层样本作了测年,测算出壳丘头文化遗址距今约6500—5500年,是迄今为止发现的福建沿海地区年代最早的新石器时代遗址之一。
2020年5月,中国科学院古脊椎动物与古人类研究所付巧妹团队通过史前人骨古DNA比对,证明福建漳平奇和洞遗址中三具8400年前的人骨遗骸,与中国台湾的阿美人和泰雅人具有最强的遗传联系。
2021年2月,厦门大学人类学研究所王传超团队联合全球80多位共同作者,在《自然》杂志上发表了台湾古人基因组测序数据,首次以台湾本岛古基因组作为事实支撑,直接证明了台湾少数民族所属的南岛语族起源于中国大陆东南沿海。
藏在语言里的考古学
从平潭壳丘头出发,南岛语族的先民们很快抵达了中国台湾。
上世纪60年代,在著名考古学家张光直的主持下,位于台湾岛西北部的大坌坑遗址被发掘。根据出土遗存,考古人员判断这处遗址的年代距今约6000—4500年。张光直研究分析后提出:大坌坑文化是南岛语系的祖先型文化,其源头应在大陆沿海地区。
张光直的这一猜想,得到了后续考古发现与语言学研究的有力验证。
夏威夷大学语言学家白乐思(Robert Blust)是南岛语系研究领域的权威专家。根据他的最新观点:现存的南岛语系语言可分为10个次级分支(语族),其中9个都分布在中国台湾。
基于这一分类体系,他进一步提出南岛语系是从中国台湾传入菲律宾、印尼,进而向太平洋岛屿等地扩散的理论,其更早的源头则可以进一步追溯到中国大陆东南沿海地区。
澳大利亚著名考古学家、国立大学教授彼得·贝尔伍德(Peter Bellwood)也将南岛语族从大陆东南沿海向台湾的移民作为其向太平洋扩散的第一个阶段,即从壳丘头到大坌坑的距今6000年—5000年这一阶段。
贝尔伍德一直坚信:没有人类的迁徙,语言无法自行扩散。因此,通过追踪语言的传播路径,也可以探寻到史前人类的一些迁徙轨迹。
在中国大陆地区,由于历代人口迁移与替代,已无说南岛语的人群。但是,语言研究者在闽南方言中发现仍存在相当数量的南岛语系词汇,代表“南岛语的底层”,保留了这个古老语族久远的零星记忆。
福建理工大学南岛语族研究院首席专家邓晓华通过对比闽南方言与南岛语系中有关基本生活、生态、身体部位的一些核心词发现:虽然历经数千年发展演变,南方汉语的方言中仍保存着原始南岛语的若干“底层”成分,如:雷、肉、穿山甲、舌头、蟑螂、蛇、砍等等。
就在这次随纪录片摄制组重返福建的旅程中,易立亚在与当地人的交流中还进一步发现:对于芋头这一南岛语族常吃的作物,从巴布亚新几内亚到复活节岛,南岛语族的发音“Taro”几乎完全一致;语言学家的最新发现还有:南岛语中数字“5”与“手”的发音,和中国海南黎族语言亦高度相似。
进一步的研究认为南岛语(或称原南岛语)在东南沿海形成后,至少有两个扩散的方向:一个是由东南沿海扩散到台湾,另一个是经由云南、东南亚岛屿再到台湾。中国西南的壮侗语与南岛语关系密切,应该是由(原)南岛语分化而来。
“开往波利尼西亚的海上快车”
美国南加州宝尔博物馆副馆长、首席研究员焦天龙也在南岛语族的课题上深耕多年。在他看来,可以毫不夸张地说,南岛语族的祖先向太平洋地区的扩散,是哥伦布发现新大陆之前人类历史上最伟大的海上移民活动。
“他们的祖先早在欧洲人环球航海时代开始以前,就已经发现并居住在南太平洋地区的所有岛屿。”焦天龙说,“他们通过对星星和航流的认识,发明了极其惊人的导航系统,并因此得以有目的地在数万里的海域内来回航行。”
在上万公里的茫茫大洋中航行,他们用的是什么船呢?
就是加了“外挂”的独木舟——主要有舷外支架木舟和双船体木舟两种。在夏威夷、菲律宾等太平洋群岛,至今仍广泛分布着这种在船舷一侧或两侧加挂一个或两个浮架的木舟。
古代的航海者早就发现:在掏空的独木舟旁边加上一根较小的实心木,就能大大增强船体的稳定性。再往连接舟体与浮木的横杆上铺一层宽阔的木板,就可以作为驾驶者主要的活动甲板。
这一设计既保留了独木舟轻便灵活、结构整体性强的优点,又通过外挂浮架有效克服了独木舟在风浪中容易横向摇摆甚至倾覆的稳定性问题,使其成为可靠的远洋航行工具。
据民族学家调查:波利尼西亚人驾驶配备原始风帆的独木舟,每天都可以在海上航行200多公里。
早期的南岛语族先民从大陆来到台湾之后,先是“等待”了一千多年,然后进入一个快速扩张阶段,在距今约3000多年的时候,实现了从菲律宾北部到波利尼西亚西部7000公里的地理跨越,抵达此前无人居住的新喀里多尼亚、瓦努阿图等地。
这场突飞猛进之后,南岛语族又经历了一次“长暂停”,直到距今1800年—1200年,他们才再次扩散至东波利尼西亚的塔希提、库克群岛、马克萨斯群岛、夏威夷以及新西兰。
这种“暂停—爆发”模式背后,是航海技术发展对人类迁移能力的制约与推动——两次大爆发分别得益于舷外支架木舟在菲律宾北部的发明,以及双船体木舟在波利尼西亚的发明。
方向不是问题,星辰、洋流、海鸟、鱼群,都可以给他们指引。
文明总会寻找新的前路。
贝尔伍德说,南岛语族的史前史太过复杂,难以一语概述。但重要的是记住:他们经历了4000多年的移民扩散历程,从一个岛屿到另一个岛屿,直到公元1200年最终经波利尼西亚中部和东部岛屿到达新西兰。
1521年,传奇探险家麦哲伦在菲律宾的一个小岛上被土著所杀。杀死他的酋长及其岛民,都是南岛语族的后裔。
此后数百年的时间里,大航海时代的探险家和学者们纷纷记下了这些海岛居民们多元的文化和语言,这些资料为后来的研究者识别出这些语言之间的联系奠定了重要的材料基础。
南岛语族的历史,也在无形中逆着时间的洋流而上,如一条色彩鲜艳的独木舟,驶入世界的视野。
红星新闻记者 乔雪阳 编辑 苏静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