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我们的思维方式将会逐渐从英雄思维切换到现实思维。顾名思义,现实思维是一种以承认和接纳现实局限性为前提的思维方式。当我们遭遇中年危机,或者说,踏上中年之路时,生活的现实就在召唤我们从一个不同于以往的角度来看待问题。现实思维的作用是恢复平衡,它能帮我们调整姿态,以一种不卑不亢的态度来面对周遭的世界。霍利斯在书里提到了他的一位朋友。当这位朋友踏上中年之路时,他的脑海中浮现出一句话:“我的生活将永远不会完整无缺。”他的心灵向自己宣布,年轻时那些膨胀的愿望终究是难以实现的。很多中年人在意识到这一点的时候便陷入了深重的挫败感,但霍利斯提醒我们,积极的方式是在承认现实的前提下向自己追问:“那么,我还能做些什么呢?”
这个问题还有另一种问法:“除了我的过往以及我所扮演的角色,我究竟是谁?”荣格心理学有一个理论,把人的一生分为四个阶段。在这四个阶段里,我们需要处理的核心关系各有不同。在童年阶段,居于核心位置的关系是亲子关系。而到了青年阶段,核心关系的主轴就转移到了自我与世界之间。这也就是我们在英雄思维的主导下奋力地采取行动,试图在世俗生活中实现自我的阶段。而到了第三个阶段,也就是当我们踏上中年之路以后,核心关系的主轴连接的是自我和自性。在第四个阶段,主轴又变换到了自性宇宙之间。刚刚我们提到一个词:“自性(the Self)”,这是荣格心理学中一个非常重要,但也相当令人费解的概念。就连霍利斯这位资深的荣格学派分析师也在书里坦言,自性是“一个我们永远都无法理解的奥秘”。不过我们仍然可以大致地把握这个概念,所谓的“自性”指的是一个人与生俱来的精神内核,它贯穿我们的一生,指引我们靠近生活的意义。你也可以把它想象成一个躲在你内心深处的真实的自我。在我们的前半生中,自性被我们的种种欲望以及社会文化的种种要求所压抑,直到人生的中场,临时的人格在焦虑感的冲击下发生了松动,自性才有了重新显现的机会。在霍利斯看来,中年之路上最重要的一项任务就是重新发掘我们的自性,在这个连接自我与自性的过程中,我们也就从临时的人格走向了真正的成年,从虚假的自我走向了真实的自我。
既然如此,我们具体能做些什么呢?霍利斯写道,最重要的一件事就是独处。这里说的“独处”也不是简单地远离人群,独自生活,它也对应着荣格心理学的一个专有概念,直译过来是“交换意见”(Auseinandersetzung)。这种交换意见有点像是心理咨询师和他的咨询者之间你来我往,剖析内心的对话,但这场对话却是在我们和自己之间,或者说,是在自我与自性之间展开的。要进行这种对话,我们需要做的只是独自待在一个安静的空间里,尝试倾听自己内心的感受,并分析这种感受产生的原因。这听起来不难,但实际上,却需要我们拿出相当的勇气来面对真实的自己,并且自律地将这种对话作为日常的练习。刚开始尝试的时候,你可能会感到困惑,察觉不到自己的内心中浮现出了怎样的感受,这时候,你只需要静静地等待,直到霍利斯所说的“当黑暗开始发光,当寂静开始说话”的时刻。当然,这并不是什么玄妙的宗教仪式,它只是一种针对自我的心理咨询,帮我们每天和自己的内心保持必要的联系。

这种向内探索的方式会疏远我们和他人的关系吗?霍利斯认为,恰恰相反,我们的自我发展得越完善,人际关系也会越丰富。荣格心理学始终强调,个体的存在本身就是以集体关系为前提的。因此,当一个人更清醒地认识了自己,他也必然会获得更多来自他人的社交联结。在中年人探索内心的过程中有个有趣的悖论,我们能为伴侣和子女做的最好的事就是发展自己,不对他们产生过度的依赖。同样的,我们为群体服务的最佳方式也是尽可能成为一个完善的独立的个体。如果说社会是一幅巨大的拼图,那每一块碎片都因其独特的色彩而为整个画面作出了贡献。“我们帮助他人的最好方式,就是清醒地过自己的生活,这样他人才能自由地过他们的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