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李静静
“数学考几分啊?”父亲手里的刻刀在木头上起起落落,目光不离半分。
“94分。”我的心悬在嗓子眼。
“呦,不孬!来,奖励四毛钱!”父亲笑起来,连那撇八字胡也跟着轻快地上扬,右手伸进上衣左上角的口袋里,拿出一沓钱,抽出四张一毛的,稳稳地递给我。二哥在一旁诡异地笑着,我们俩知道,我这次数学只考了49分,把“49分”说成“94分”是他的主意。
这一切都源于父亲对我学习上的激励措施:以90分为线,超过几分,就奖励几毛钱,少几分,就扣几毛钱。
当然,作为封口费,二哥也分去两毛钱。
后来,父亲感觉到异样,学聪明了,先看试卷,后给钱。
“道高一尺,魔高一丈”,我也会改分数了。大笔一挥,“78”改成“98”,“38”改成“88”。总之,奖励能多拿就多拿,处罚能减少就减少。就这样,挣零花钱的日子维持了两个学期。直到后来我开始琢磨怎么来钱更快。
“爸,我本子用完了。”瞅着要钱就拉脸的妈去厨房刷碗的空当,我赶紧说。机会千载难逢。
“咋用这么快?”父亲一本正经地问。
“作业多,字词都要抄50遍,你想想。”我理直气壮。
嘿!经典动作来了!
父亲右手伸进上衣左上角的口袋里,夹出一沓钱,“要多少?”
“得一块!”逮着机会,就得下狠手。
“咳咳!两块吧,多买几个本子,顺便买点小零食。”被烟呛到,就会咳两下。
我颠颠儿地接了钱,嘴甜得要命:“嗯,我长大挣钱了,一定好好疼你,我上学去啦!”得了便宜卖了乖,直奔学校门口的小卖部,买辣条和汽水,最后,顺便买个本子。
后来,父亲看穿了我要钱的伎俩,吃完饭,故意坐着不走,等妈去了厨房,就伸进上衣左上角的口袋里,掏钱给我。再后来,妈看穿了我们的伎俩,吃完饭,故意坐着不走,我只能看着父亲上衣左上角鼓鼓的口袋,却无能为力。
靠小聪明挣钱的计划也泡汤了。
“爸,我给你薅白头发吧,堂堂大老板,有白头发显老。”父亲蹲着雕刻木工画,我走过去,用手划拉父亲的头发。
“行啊!”他头也不抬。
“五毛钱一根怎么样?”
“呵!太贵,我雇别人吧。”父亲淡淡回绝,继续雕刻。
“两毛也行。”我赶紧降价。后来我才知道上了父亲“欲擒故纵”的当。那天我费了很大的劲,才拔了一块钱的。从此,便盼望着父亲赶紧长出更多白头发。
就这样,父亲的几毛钱填满了我的多彩童年。我在重复“等我长大挣钱了,会疼你”之类的“谎言”中渐渐长大,父亲也渐渐满头白发。
后来,我定居城里,有年春节我没回去,愧疚中拨通了父亲的电话。
“静静,啥事?”
“没事,爸。等我有空,就回去看你。”我极力不让声音发颤。
“中,等你回来薅白头发,现在白发多,也涨价了。”父亲打趣道。
“嗯,爸……”
“嗯,还有啥事?”
“节日快乐!”
“嗯,好,”他顿了顿,声音温和,“闺女长大了。”
挂断电话,我再也忍不住,泪如雨下。我曾为了几毛钱,细数他的白发。而今白发疯长,我却一根也拔不到了。一根根白发,悄悄长成了我心底说不出口的温柔与亏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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