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源:三联生活周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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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喧嚣的中国科技圈,大疆与其创始人汪滔,低调得仿佛存在于另一个平行时空。

当不少企业追逐风口、变换赛道时,大疆始终聚焦于自身的技术积累与产品演进。在海外市场,它又是极少数能以极致产品体验建立全球口碑及影响力的中国科技企业之一。

面对这样一家频频打破天花板的企业,外界的叙事却长期停滞了。人们对汪滔的印象,依然停留在那个“觉得世界很蠢”的偏执天才,大疆则被简单解读为依靠创始人个人能力驱动的技术公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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汪滔

直至企业创立第20个年头,步入新的发展阶段时,我们才有机会重新打量这家公司。撕开“技术硬核”的标签后,你会发现,大疆正从技术驱动,逐步走向组织与人才方面的软性升级,其内在的演变逻辑也愈发清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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相信自己永远是对的

学生时代的汪滔曾给一位斯坦福教授写信,希望能进入对方的实验室学习。对方的回复虽未拒绝,但也谈不上欢迎。他后来回忆,那一刻隐约意识到,自己“可能并不适合这套规则”。另一次考试低分,他去争辩被驳回,这反而让他觉得,“自己对这些事情的追求,反而比制定规则的人更认真”。

于是,他决定不在别人设定的规则里竞争,而是去找一个属于自己的“主场”,大疆应运而生。

彼时的汪滔自信乃至有些锐气。技术能力几乎构成了他判断世界的主要依据。在深圳一间普通民房里完成飞行器的调试与飞行测试,这类经历不断强化他的信念——只要技术在逻辑上成立,其它问题都可以延后处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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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疆最初的办公室

刚刚成立的大疆,由一群痴迷技术的工程师凝聚而成。没有清晰的融资路径,也缺乏精密设计的增长模型,只是为了做出一个“真正好飞”的产品。

汪滔的内心崇尚像乔布斯那样以技术信仰为“舵手”的领导者。当乔布斯在公司升起“海盗”旗,他觉得这太“酷”了。而对于他在NeXT时期所经受的挫折,汪滔则选择了“视而不见”。

“那时候岁数没到,看不懂。”汪滔后来坦言。这种选择性的吸收,使得“技术优先”成为早期大疆鲜明的行动准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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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港科大读书时,汪滔曾两次参加全国大学生机器人大赛 RoboCon

这套逻辑,成就了大疆第一阶段的成长,但在公司规模扩张后,却也逐渐显露出它的局限。

在公司规模尚小时,这种高度依赖技术与直觉的模式,反而形成了一种敏捷、独特的效率。创意与实现之间的路径很短,团队可以快速把想法转化为产品,组织成本也相对可控。

但当公司进入规模化扩张之后,原有模式的平衡开始变得脆弱,增长的背后,管理与系统能力的挑战已悄然埋下伏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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幻灭的田园:

当技术理想遇见组织现实

在外界看到持续高光的大疆,其成长历程中实则暗涌起伏。

创始人汪滔在接受《晚点》的采访中曾把公司早期阶段称为“田园时代”——那是一个产品至上、规则退让的时期。组织并不是刻意设计出来的,更像是粗放管理的自然延续,预算、流程和组织结构,都可以暂时让位。

在这种氛围中,很多决策无需严密的商业论证。汪滔至今仍记得,“我们花过900万元去南非拍Mavic Air第一代的广告,成片很一般。但大家很开心:ROI不用算、目标不用定、钱随便花,想干什么就干什么。”这样的大的资金投入,他甚至不用过问。没有人真正追问投入与回报之间的关系,它们共同构成了一种默认前提:只要产品在进步,其他问题皆可暂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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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8年,大疆发布Mavic Air第一代

管理混乱的最初表现,只是一些零散现金流的异常:采购价格偏高、供应链数据不透明。后来调查发现,部分零件的采购价格竟被抬升逾25%。

更令人警觉的是权力结构的异化。研发团队拥有“用谁不用谁”的最终决定权,一些关键岗位逐渐形成封闭体系。汪滔逐渐意识到:公司内部“山头林立”,每个人看似尽职尽责,但需要着眼公司整体利益的时候,无人响应。

他后来用一个比喻来解释这一切:“我们像充满生命力的草本植物,疯狂生长。每个人都想做光鲜亮丽的叶片(做产品、搞创新),没人想成为沉默的树枝与树干(做管理、定规则)。”而当叶片过多,根茎承载不了的时候,坍塌也是必然的。

那一刻,他第一次意识到:技术无法解决组织问题。昔日他眼中的“技术乌托邦”,此刻已是“礼崩乐坏”。

2019年1月,大疆发布反腐公告,揭示因供应链腐败导致公司损失超过10亿元,共处理员工45人,其中16人移交司法,这并非个别行为失范,更像是一种系统性的警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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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向骄傲于“世界蠢的不可思议”的汪滔,第一次感受到了自己可能才是“局中之人”。长久以来对管理上的忽视,使得公司在试图建立秩序时阻力重重,员工人人自危。“好在那时候友商们没太发力,大疆活了下来。”汪滔自嘲。

那些原本依赖经验与个体判断维持的运行方式,逐渐失去有效性;而新的机制尚未建立,系统开始在看似正常的运转中偏离轨道。正是这场危机,迫使这种曾笃信“技术解决一切”的创始人,开始转身直面那些他一度轻视的课题:制度、管理与人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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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年,

从“熵增”到“熵减”

在一个孤立系统里,如果没有外力做功,其总混乱度(熵)会不断增大。这是一个令人沮丧的定律,意味着万物终将走向无序。企业亦然,若无主动管理,必然陷入熵增;而企业家的核心职责,便是通过决策与行动,强行注入“负熵”,重建秩序。

对于汪滔而言,这场“熵减”并非一蹴而就。而是一场长达八年的、伴随反复与调试的艰难过程。最初的努力常常陷入“边做边修”的循环:组织结构拆了又建,采购体系推倒重来,研发流程逐步规范,销售与市场的边界一再厘清。

而随着调整的推进,他逐渐形成了一种新的认知框架。公司不再仅仅是优秀人才的集合,而是一个结构清晰、需要精密运转的有机体。所以,一些看似细节性的制度安排,其实都指向同一个目标:降低对个体判断的依赖,提高组织运行的确定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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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是,在外界看来,这一阶段的大疆展现出很强的“控制感”,甚至有传言,进大疆需经过“服从性测试”。“强势管理”也成了它的标签。例如,大疆不允许员工穿拖鞋,食堂只有素食。

但看似严苛甚至有些“非常规”的制度背后,其实是一位曾经相信自由的人,开始承认“秩序的必要性”——系统必须建立内在的约束机制,才能维持长远运转。

汪滔说得很坦率:“我不喜欢权力,因为我想把事情做好,我才需要它。”

过去十多年,尤其是经历系统性危机之后,汪滔不得不直面自己曾经回避的课题:规则与组织。他从一个坚信“产品至上”的技术创始人,逐渐转变为一名必须理解复杂性、设计系统、驾驭结构的经营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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千亿之后:

克制与再定义

从早期飞控系统,到后来的Phantom、Mavic系列,大疆用十余年时间完成了一件事:在消费级无人机领域建立起一套全球认可的技术与产品标准。而当一家公司在某一品类中占据如此位置时,一个清晰的挑战也随之浮现——增长的边界在哪里。

对于一个成立十几年的公司来说,这是个耀眼的勋章,也是一个分水岭,标志着发展进入新的阶段,而另一个问题随之出现:如何继续扩张?

中国科技公司发展惯性逻辑中,横向扩张往往被视为企业发展的自然路径。进入新的赛道、寻找更大的市场空间,是多数公司的共同选择。

汪滔也曾考虑过类似的选择。2016年前后,新能源汽车发展火热,汪滔也曾评估过进入汽车领域的可能性,但相关尝试很快终止。

“大而不强,其实是很痛苦的。”汪滔后来这样说道。在一个崇尚规模与生态覆盖的商业语境中,主动放弃看似“最性感”的赛道,反而体现了一种稀缺的克制力。而这种克制,恰恰为大疆换来了在核心能力上的持续深化。

其关键,在于对“技术能力”的模块化拆解与重组。飞控、图传、算法、影像处理等模块,被作为独立能力重新组合。无人机不再是唯一的容器,而是技术流淌出的万千形态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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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Osmo系列手持云台,到后来的Pocket、Action等设备,大疆逐步构建起一条脱离飞行状态,却共享技术根基的影像产品线。它们服务的场景不同,但内核始终一致:高可靠性的动态影像采集与处理能力。

这也让外界逐步摆脱了将大疆等同于“无人机公司”的认知。影像类产品不仅形成了新的增长曲线,也在消费端建立起新的品牌感知——大疆是一家以先进影像技术为核心能力的科技公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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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3年,大疆发布 Osmo Pocket 3

因此,看似克制的产品拓展,实则是一场从“产品导向”到“能力导向”的静默转型。无人机不再是终点,而成为一系列技术沉淀的起点。增长不再依赖跨界的豪赌,而是基于同一套底层逻辑的持续延伸与复用。

当时间走到2025年,大疆营收已逼近800亿元。此时,汪滔在新年致辞中提到的千亿愿景,已经不只是一个数字目标,更像是对大疆下一阶段的自我定义:不过度追逐风口、不盲目扩张边界、通过技术纵深与系统韧性,走向更稳健、更可持续的未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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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种持续的自洽

回看这二十年的变化,汪滔的角色已经发生了明显转移。从最初专注于飞行控制与产品本身的工程师,到不得不面对组织复杂性与系统稳定性的管理者,这一过程并不线性,也谈不上从容。

但如果将这些阶段性的变化拉开,会看到一条相对稳定的线索。

他并没有转向另一种性格或价值体系,而是将最初那种单一而明确的判断,持续迁移——从技术,到系统,再到“什么是成立的”这一问题本身。

回头看这二十年,汪滔当然变了。他学会了管理,学会了克制,也学会在复杂系统中做决策。但如果抽离这些变化,会发现一条更稳定的线索:他始终在用一种相对单一的标准做选择。

早期,这个标准是技术是否成立;后来,是系统是否自洽;再后来,是一件事情是否接近真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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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没有变得更圆滑世故。只是把最初的执拗,从一个对象,转移到了另一个对象上。

时间进入2026年。

大疆仍在变化,行业仍在演化,不确定性依然存在。但也许正是在这种不确定中,大疆提供了一种不同的样本——如果没有参照系,是否仍然可以走出一条路径。而这条路径,来自那个始终不太愿意妥协的人。

策划丨三联.CREATIVE

微信编辑丨张弛

作者丨Benjami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