编者按:即日起,本报开始连载茅盾文学奖得主徐则臣的长篇小说《耶路撒冷》。该书被誉为“70后群体的小史诗”,曾获得第五届老舍文学奖,第九届茅盾文学奖提名。小说讲述了主人公为筹集赴耶路撒冷求学的费用,回到运河边的老家卖掉祖宅,由此接连与几位儿时伙伴——舒袖、易长安、秦福小等人重逢。在相遇中,交织出各自不同的人生境遇、理想追求,以及对往昔生活的深情回望。故事横跨70年,在浩繁复杂的背景下聚焦于这个年代的中国年轻人,旨在通过对他们父辈以及自我切身经验的忠实描述,探寻成长细节的脉络,并为读者呈现“70后”一代人复杂的精神世界和完整立体的社会。
孟弯弯老婆说:“阿姨,你召一召。你召一召肯定能召回来! ”
“ 我把火车弄坏了,雷就追过来了! ”
铜意说:“铜钱,你住嘴! ”
铜钱咧开嘴要哭,委屈地说:“ 我说的是真的。我把火车弄坏了,雷真的就追过来了。 ”
这个铜钱,比初平阳大六岁,初平阳记事起,他就傻,脑袋被猪踢了。这在四条大街上多少年里都是笑话。曹平凡家的一头猪竟然养了五年。那是差不多三十年前的事,那时候花街、东大街、西大街和南大街主要还是乡村,除了少数人到河北岸的城市里上班,种地的种地,养猪的养猪,跑船的跑船,打鱼的打鱼。到十五年前,四条街就完全不再是乡村了,成了淮海市的郊区,庄稼地上建了工厂、企业和各种名目的房屋,四条街上的人都有了城市户口。进入新世纪,市区南扩,四条街已经成了正儿八经的城区,离新建的市中心坐公交车也就五六站路,四条街上的人说起自己的地盘,已经习惯了说“咱们市区”。三十年前,曹平凡家养了一头猪。全家人都是慢性子,养猪也拖拉,别人家的猪三五个月就出栏,长个两三百斤拉出去卖钱,曹平凡家不这样,懒得卖,就晃晃悠悠养着,想养出个神话来。如果照五个月要出三百斤计算,一年起码都长六百斤,四五年下来,能把猪养成大象。反正是长肉,多养一天就多长一天的肉,着什么急卖呢。他们一直养着,的确养得很大,那头猪站起来扑扇耳朵,整个圈都乱晃,像头牛。但五年下来,因为猪把他们最小的儿子铜钱的脑袋踢了,只能卖了,上了秤,曹平凡都哭了,比儿子被踢还难过,只有五百三十二斤,离一头大象还很远。他忘了猪长到一定程度也累得不愿长了,不能因为你按比例喂,它就照比例长。
铜钱四岁时一个秋天的下午,五百多斤的猪躺在圈里打瞌睡,他从栅栏的空隙里钻进去,蹲下来给猪抓虱子。他抓得很认真,像他奶奶给他抓虱子一样仔细,脑袋凑到猪后腿前,两眼瞪得溜圆。很可能猪做了噩梦,反正它突然就跳起来,尽管因为肥胖跳得很艰难,还是跳起来了,后腿往后猛地一扒拉,结结实实地踢到铜钱的小脑袋上。铜钱一个仰八叉,前脑门被踢,跟着后脑勺撞到喂猪的石槽上,两眼一翻不动了。曹平凡的老婆喂猪时,看见小儿子和猪睡在一起,头上有两处流出了血。那猪醒来发现可怕的事情只是个梦,走两步平复一下情绪又睡了。因为对孩子用了暴力,证据确凿,连邻居们都不能容忍曹家再把这头猪养下去,只好卖掉。卖前给它灌了一肚子糠菜,也就五百三十二斤。但是,等铜钱头上的伤好了,他们发现,小儿子跟过去不一样了,经常两眼不在一个焦点上,吃东西时嘴角总是留条缝,让饭菜出来让空气进去,一笑会往外流口水,说话时舌头早早地就往后拽,虽然发音时鼻腔共鸣相当好,但说出来的都不是好消息。
四条街上的人都说:“完了,曹平凡的小儿子被猪踢傻了。 ”
从那时候一直傻到现在。
初平阳看见母亲从口袋掏出两枚一块钱的硬币。他知道母亲要干什么,如果是两枚袁大头或者铜钱会更好,是真正的那种铜钱,孔方兄的那种。这种事三十年里见母亲做过好多次,开始只是觉得好玩,后来开始怀疑,现在,不怀疑也不赞成,姑且听之任之。母亲让周围的人都让开,她把两手放到铜钱的肩膀上。“铜钱,乖,听阿姨的话,别动。”母亲对所有受到惊吓的人都说“乖”。铜钱真就不动了。母亲将一枚硬币放到铜钱的正头心,另一枚捏在自己手里,她闭上眼,口中念念有词,捏着那枚硬币围着铜钱的脑袋转圈。从头顶开始转,一圈圈往下绕:绕着脸转,绕着肩膀转,绕着胸部转,绕着腰转,绕着坐在凳子上的屁股转,绕着腿转,最后绕着脚转;转到铜钱胸部时,她的胳膊够不过来,只能捏着硬币绕着铜钱走,走着转圈;转完了脚,然后重新从脚往头上转;一枚硬币转完了,换了另一枚硬币同样从上到下再从下到上转一遍。都转完了,母亲大喊一声:“水缸!”大家都去找水缸,大和堂里根本就没有水缸。初平阳愣愣神,抱一个金鱼缸冲到母亲跟前。母亲睁开眼,满头满脸的汗,她长出一口气,将两枚硬币丢到了金鱼缸里。四条肿眼泡的大金鱼看见硬币晃晃悠悠地往水下沉,吓得躲到鱼缸一角,四条金鱼并排盯着硬币看。
母亲说:“铜钱,你再说说,雷追到你哪儿了? ”
铜钱果然就镇定多了,说:“ 雷追到我脚后跟,我的腿,左腿,就跟被人抢走了一样,被撕下来,就没有了。我成了瘸子,我想跑,扑通跌到泥水里了。 ”
母亲说:“雷为什么要追你?为什么不追别人? ”
铜钱说:“我把火车弄坏了。我把大石头抱到铁轨上,我想让它停下来,我把石头放上去,火车就坏了,坏得一动不能动。我就想让火车停下来,不是要让它坏。我就跑,雷就在后面追我。 ”
母亲说:“儿子,就是你坐的那趟火车。 ”
曹平凡把细脖子伸过来,问:“ 平阳,你坐的那车真坏了? ”
“ 不知道。”初平阳说,“停倒是停了,半天没动静。 ”
“ 那你怎么回来的? ”
“ 爬窗户,先走路,再坐船。 ”
“ 他爸你看,”曹平凡老婆叫起来,“铜钱好像没事了! ”
终于有了好消息,大家重新围上来。铜钱的脸色和眼神的确有所好转,不像刚才那么暴烈惊惧,现在有点儿蔫,害了一场大病似的,腰杆塌下来,一个劲儿地想往下出溜。孟弯弯老婆说:“你个臭铜钱,没事儿你拦什么火车呀你?你以为那是驴拉的,要停就停啊? ”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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责 编 | 王越美
审 核 | 张建全
终 审 | 张嘉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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