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终其一生,他距离真正的宰相之位,始终隔着一道无法逾越的天堑。
钱惟演,字希圣,是吴越王钱俶之子。年少时便补牙门将,太平兴国三年,钱俶举吴越十三州、一军、八十六县之地纳土归宋,钱惟演随父入朝,被授为右屯卫将军,后历右神武军将军。
也是在这一时期,钱惟演看清了朝中权力格局,见宰相丁谓权盛,便主动依附,将自己的妹妹嫁给丁谓之子,二人结为姻亲。丁谓与寇准相争,欲将寇准逐出朝堂,钱惟演在其中出力甚多。寇准被贬之后,钱惟演在枢密院题名石上,独独刊去寇准的名字,直呼其为 “逆准”,削而不书。
依附丁谓的数年间,钱惟演的官位一路攀升,历任工部侍郎、会灵观副使,虽曾因私谒事、贡举失实两次被贬,却都很快官复原职。可就在丁谓权势滔天之时,钱惟演却早已留好了后路。
天圣元年,丁谓因山陵事获罪,祸事已萌,钱惟演唯恐自己受牵连获罪,当即反戈一击,在朝堂之上极力排挤丁谓,以此向太后与新帝表明心迹,完成了一次惊险的政治转身。
宋真宗驾崩,仁宗即位,章献明肃刘太后临朝称制。钱惟演再一次精准地抓住了权力的核心,他将自己的妹妹嫁给了刘太后的兄长刘美(实际上是太后刘娥的前夫),成为太后姻亲,彻底攀上了临朝称制的刘太后这棵大树。
凭借着太后的信任,钱惟演的仕途再上一层。天圣三年,他被擢为枢密副使、会灵观使兼太子宾客,更领祥源观,累迁工部尚书。仁宗即位后,他又进官兵部尚书。
彼时王曾为相,因钱惟演官位曾在自己之上,便奏请太后,拜钱惟演为枢密使。按照大宋旧制,枢密使必加检校官,而钱惟演却只以尚书充使,这是有司之失,却也足见他当时所受的恩宠之盛。
早在天圣元年,钱惟演便第一次动了拜相的心思。彼时他自河阳赴亳州任上,特意绕道京师朝见,图谋入相。侍御史知杂事鞠咏当即上奏:“惟演憸险,尝与丁谓为婚姻,缘此大用。后揣知谓奸状已萌,惧牵连得祸,因出力攻谓。今若遂以为相,必大失天下望。”
刘太后遣内侍将鞠咏的奏疏拿给钱惟演看,他却依旧顾望徘徊,不肯离京。鞠咏见状,对左正言刘随放言:“若相惟演,当取白麻廷毁之。” 钱惟演听闻此言,知道台谏官已下定决心阻拦,这才惶恐离京,赶赴亳州任上,第一次拜相图谋就此落空。
天圣七年,钱惟演身居枢密使高位,再次图谋进入中书,拜为真宰相。可这一次,他迎来了更猛烈的弹劾。宰相冯拯素来厌恶他的为人,向太后与仁宗上奏:“惟演以妹妻刘美,乃太后姻家,不可与机政,请出之。” 此言一出,满朝台谏纷纷附议。
大宋自开国以来,便严防外戚干政,钱惟演身为太后姻亲,本就身处嫌疑之地,再加上他素来钻营攀附的行事风格,早已为士大夫集团所不齿。
这一年,钱惟演被罢枢密使,出为镇国军节度观察留后,即日又改保大军节度使、知河阳,被逐出了汴京权力中枢。离京之日,他回望皇城,中书门下的楼阁遥遥在望,却已是咫尺天涯。
离京一年后,钱惟演多次上书请求入朝,最终得以加同中书门下平章事、判许州,不久改判河南府,兼西京留守。同中书门下平章事的头衔,虽有宰相之名,却只是使相虚衔,不预中书政事,依旧不能在黄纸敕尾押字,终究不是他想要的真宰相。
在西京任上,钱惟演依旧没有放弃拜相的执念。章献刘太后驾崩,仁宗亲政,他为求自安,也为了迎合仁宗心意,首建庄献明肃太后、庄懿太后并配真宗庙室之议。他早已与刘美联姻,又为自己的儿子钱暧娶了仁宗郭皇后的妹妹,此时更是想要与章懿太后的族人联姻,试图再次通过联姻攀附皇权,为自己重返汴京、拜相入中书铺路。
可他的这番操作,再次引来了台谏官的猛烈弹劾。御史中丞范讽接连上奏,弹劾钱惟演不当擅议宗庙,又言他在章献太后临朝时权宠太盛,接连与后家连姻,图谋柄用,请求朝廷对其行降黜之罚。
仁宗起初不忍,对辅臣言:“先后未葬,朕不忍遽责惟演。” 可范讽不肯罢休,当即袖中揣着自己的御史中丞告身入对,直言:“陛下不听臣言,臣今奉使山陵,而惟演守河南,臣早暮忧刺客,愿纳此,不敢复为御史中丞矣。” 仁宗不得已,只得应允范讽的奏请。
这一次,钱惟演被落同平章事衔,罢去使相,贬为崇信军节度使,发往随州安置。垂暮之年的他,彻底被逐出了权力中心,连西京的繁华都再也无缘得见。
景祐元年,随州传来消息,崇信军节度使钱惟演卒于任上,年七十三岁。朝廷特赠侍中,命官护葬事。直到身死,他终究没能踏入中书门下一步,没能在黄纸敕尾押上那个他念了一辈子的字。《东轩笔录》载,他居常叹曰:“使我得于黄纸尽处押一个字,足矣。” 亦竟不登此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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