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7年秋,苏北的天已经有些凉了。

泾河乡的庄稼收了八成,地里还剩些高粱秆子,风一吹哗啦啦地响。

就在这个节骨眼上,乡农会会长耿德龙出事了。

那是九月二十七日,天刚蒙蒙亮。

耿德龙在丁刘村的家里还没起身,外边就来了二十几个还乡团的人,众人端着枪,悄悄把屋子围了个严实。

领头的人是敌乡长朱金洪。

这个人跟耿德龙打过多次交道,知道耿德龙是当地穷人们的主心骨,因此一直想拔掉这颗钉子。

朱金洪站在门外,拍着门板喊:“耿德龙,出来吧,你跑不掉了。”

耿德龙听见动静,知道走不脱了。他镇定地穿好衣服开了门,几个团丁当即一拥而上,拿绳子把他捆了个结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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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金洪眯着眼看他,得意地狞笑着:“耿会长,这一回看你还能往哪儿跑。”

当天,敌人把耿德龙带到本村一个姓王的人家。

那家人不在,院子空着,他们把耿德龙吊在房梁上,两个团丁轮着使鞭子抽。耿德龙咬着牙不吭声,脸上汗珠子滚落下来,衣裳都让血给洇湿了。

吊了一阵,众人又把耿德龙放下来按在老虎凳上,一块砖两块砖地往脚后跟下垫。那滋味,骨头仿佛要裂开了一般。

耿德龙疼得浑身发抖,可始终没叫一声苦,没求一句饶。

朱金洪坐在一边抽着烟,慢悠悠地问:“耿德龙,党员名单交出来吧,再写个声明,说不革命了,我就放你回去。”

耿德龙吐了口嘴里的血水,说:“要名单没有,不革命?你们死了这条心。”

朱金洪脸一沉,随后又叫人把他送到泾河岸边的“圩子”里。

那是个土围子,里头阴冷潮湿。

敌人连着又拷打好几天,白天将之吊起来打,晚上又把耿德龙绑在柱子上不让睡觉。

耿德龙熬得眼窝深陷,嘴唇干裂,但翻来覆去就一句话:“不知道,不交。”

敌人折腾了个把月,什么也没问出来。那时候国民党到处抓壮丁,泾河乡又有征兵任务,朱金洪一琢磨,干脆把耿德龙充了壮丁人头,送到南京去当兵,顶了泾河乡的缺。

这一招够狠——既完成了征兵数,又把耿德龙弄走了,让他回不了家乡。

就这样,耿德龙被押上一辆闷罐车,跟几十个壮丁一起被拉到了南京。他所在的这支队伍,是国民党的反动部队,驻扎在南京城外的方山上。山上到处是碉堡和岗哨,山下有巡逻队来回转,想跑?

难得很。

可耿德龙从没断过逃跑的念头。他心里清楚得很,自己是共产党员,是农会会长,不能在这给反动派卖命。

每天晚上躺在铺上,耿德龙就盘算着怎么跑。

白天出操、站岗,耿德龙装作老老实实的样子,从不跟人多说话,也从不打听什么,让当官的看着觉得这人已经认命了,慢慢放下了戒备之心。

其实耿德龙心里一刻也没闲着,他把营房周围的地形、哨兵的换班时间、哪里的围墙矮一些、哪条路能下山,一样一样都牢牢地记在脑子里。

这支反动部队在方山一驻就是四个月。四个月里头,耿德龙没睡过一个囫囵觉。他知道,跑一次不成就是死,非得一击即中。

耿德龙观察到一个情况:每到后半夜,哨兵都困得不行,有的靠着墙打盹,有的躲在避风处抽烟。

营房东北角有一段土墙,年久失修,上头长满了草,翻过去就是一片杂树林,顺着林子往下就走能到大路。

他还注意到,每个月的月底,连里要点名发饷,那天晚上当官的会喝酒,士兵们也乱哄哄的,防备最松。

经过长时间的仔细观察,最终他选定了当月月底的那一天。

那天晚上,果然跟之前预料的一样。连长和几个排长在屋里喝酒划拳,士兵们三三两两扎堆说话。耿德龙装作去茅房,慢慢悠悠地往东北角走。

路上碰见一个哨兵,问耿德龙干啥去。他说肚子不舒服,找地方解手。那哨兵没在意,当即摆摆手让他走了。

耿德龙随后绕到那段土墙跟前,四下里一看,没有人。他蹲下来听了一会儿,远处只有风声和偶尔的狗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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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深吸一口气,手脚并用地翻上了墙头。墙头上碎玻璃碴子划破了手,他也顾不上疼,翻身跳了下去。落地的时候崴了一下脚脖子,火辣辣地疼。他咬着牙爬起来,随后一头钻进杂树林里。

林子里黑得伸手不见五指,树枝子打在脸上,刺棵子挂破了衣裳。

耿德龙什么也顾不上了,拼命往下走。他不敢走大路,怕遇上巡逻队,只拣小路和庄稼地里跑。脚脖子肿得老高,每走一步都疼得冒汗,可他不敢停。他知道,天亮以前跑不出敌人的地盘,这一趟冒死奔逃可就全白费了。

天快亮的时候,耿德龙跑到了山脚下一个小村子。

他不敢进村,随便找了个草垛子钻进去,当时的他累得浑身散了架,手心的血黏糊糊的,脚脖子肿得像馒头。他就在这个草垛子里躲了一整天,饿得前胸贴后背。

第二天夜里,他继续往北走。一路上靠着天上的星星辨方向。走了整整五天,鞋底磨穿了,脚上全是血泡,人也瘦得脱了相。

可到底还是让他走回来了。

耿德龙回到泾河乡的时候,顾不上回家,直接便去找区里的同志。

区政委谭德宽、区长周荣春听说他回来了,赶紧把他接到屋里。谭德宽看见耿德龙那副样子——衣裳破得不像样,脸上青一块紫一块,手脚上全是伤疤,眼眶一下子红了。他拉着耿德龙的手说:“德龙同志,你受苦了。”

耿德龙挺直了腰板说:“谭政委,我没给党丢人。他们怎么拷打,我没交一个名字。我回来了,我还要参加队伍,还要继续革命。”

没多久,耿德龙被任命为乡基干队队长。他带着队伍,比以前更勇敢地打击敌人。他知道,对付反动派,只有拿起枪来,才能让穷人不再受欺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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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人,从虎口里挣出一条命来,不为自己活,还要接着干革命。

这样的人,老百姓信他,跟着他,就是因为他是真把命豁出去了。耿德龙的故事,在泾河乡传了一辈又一辈。人们说起来,都竖大拇指:那才叫硬骨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