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公子,这次上海的项目,利润至少这个数。”包厢里,手指比划了个八字,说话的是个戴金丝眼镜的中年男人,姓陈,上海本地做建材的老板。

赵子谦,北京来的赵公子,笑了笑,没接话,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目光瞟向坐在旁边一直没怎么开口的加代。

加代今天穿了身浅灰色的休闲西装,没打领带,看着随意,但懂行的一眼就能看出是定制的。他手里捏着个紫砂小杯,慢慢转着,听着桌上几个人谈着几千万的买卖,表情平静得像是在听天气预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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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公子,晚上我做东,咱们去个新地方,绝对有面子。”陈老板搓着手,满脸堆笑,“‘天宫’,听说过吧?刚开不到三个月,沪上顶级的场子,一般人进不去。老板薛明,薛老五,那是这个。”他翘起大拇指。

赵子谦看向加代:“代哥,你看?”

加代放下茶杯,笑了笑:“客随主便,你定。”

“那就去开开眼。”赵子谦点头。

晚上九点,外滩灯火璀璨。“天宫”会所独占一栋临江的老洋楼,门脸不大,低调,但门口停着的全是劳斯莱斯、宾利。穿旗袍的迎宾小姐个子高挑,笑容标准得像是量过角度。

陈老板显然是熟客,跟门口穿黑西装的经理打了个招呼,经理恭敬地领着几人往里走。

里面是另一番天地。欧式复古装修,水晶吊灯晃得人眼晕,空气里混合着雪茄、香水和高档酒精的味道。穿着暴露但举止训练有素的女郎穿梭其间,音乐声恰到好处,既热闹又不吵。

“薛老板在VIP3,我去打个招呼。”陈老板说着,引着赵子谦和加代往深处走。

推开厚重的包房门,喧闹声浪扑面而来。里面空间极大,像个小型酒吧,中间环形坐着七八个人,男女都有。主位上是个四十岁左右的男人,梳着油亮的大背头,脸盘方正,眼神里带着股毫不掩饰的倨傲,手上戴着个满绿的翡翠扳指,正搂着个姑娘说笑。

这就是薛明,薛老五。

“薛老板!”陈老板快步上前,腰不自觉地弯了几分,“给您介绍一下,这位是北京来的赵公子,赵子谦赵总。这位是赵公子的朋友,深圳的加代,加总。”

薛明抬起眼皮,扫了赵子谦一眼,脸上堆起笑,松开怀里的姑娘,站起来伸出手:“赵公子!久仰久仰!陈胖子跟我提过好几次了,说您是大人物,今天总算见着了!”

他跟赵子谦握了握手,很用力。

轮到加代时,薛明的笑容淡了点,手伸得也慢了些,上下打量了加代一眼,尤其在那身看似普通的西装上停了停,才虚握了一下:“加总是吧?深圳做哪行发财啊?”

“小生意,混口饭吃。”加代语气平淡。

“哦。”薛明似乎没了兴趣,转头又热情地揽住赵子谦的肩膀,“赵公子,来,坐主位!今天必须喝好!”

加代也不介意,在靠边的位置坐下。立刻有穿着马甲、打着领结的年轻侍者端着托盘过来,半跪在茶几旁,开始倒酒。酒是洋酒,琥珀色的液体在冰块上冲刷。

薛明很能活跃气氛,频频向赵子谦敬酒,话里话外打探着北京的关系和项目的底细。赵子谦游刃有余地应付着,既不深谈,也不冷场。

加代话少,只是偶尔抿一口酒,听着,看着。

变故发生得很突然。

那个倒酒的年轻侍者,大概是被包房里嘈杂的声音和薛明突然提高的笑声惊了一下,手一抖,酒瓶没对准杯口,琥珀色的酒液一下子泼溅出来,正好洒在赵子谦的西装裤腿上。

“哎呀!”赵子谦皱了皱眉,下意识地挪开腿。

包房里瞬间安静了一下。

侍者脸色唰地变得惨白,手都抖了,慌忙放下酒瓶,抓起旁边的毛巾就要去擦,嘴里不住地说:“对不起对不起!老板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

薛明的笑脸瞬间消失了。

他盯着那侍者,眼神阴冷。

“C你妈的!”薛明猛地站起来,一把夺过侍者手里的毛巾,劈头盖脸就抽了过去!

啪!啪!

毛巾甩在侍者脸上、头上,发出清脆又闷响的声音。侍者被打懵了,不敢躲,只抱着头,嘴里还在不停道歉。

“瞎了你的狗眼!”薛明边打边骂,“赵公子的衣服也是你能碰脏的?你他妈知道赵公子一条裤子够你挣几年吗?啊?”

陈老板在一旁脸色尴尬,想劝又不敢。

赵子谦也愣了一下,随即摆手:“薛老板,算了算了,一点小事,裤子没事……”

薛明却好像更来劲了,觉得在赵公子面前丢了面子,下手更重,一脚踹在侍者肚子上。侍者闷哼一声,蜷缩着倒在地上。

“拖出去!让他滚蛋!这个月工资一分没有!”薛明对着门口的保安吼。

两个黑西装保安立刻冲进来,架起那侍者就往外拖。侍者挣扎着,嘴里呜咽,脸上全是惊惧。

“等等。”

一个平静的声音响起来。

是加代。

他不知何时已经站了起来,走到近前。

薛明喘着粗气,瞪着加代:“加总,什么意思?”

加代没看他,先弯腰,对那被架着的侍者低声说了句:“没事,你先出去。”然后直起身,看向薛明:“薛老板,小孩子不小心,教训两句就算了。打也打了,骂也骂了,工资扣了就扣了,让人走吧。大晚上的,都不容易。”

薛明眯起眼睛,重新打量加代。

他觉得这个深圳来的“小生意人”,有点不识抬举了。

“加总,”薛明皮笑肉不笑,“在我的场子,有我的规矩。他冲撞了我的贵客,就得按我的规矩办。怎么,加总这是要教我做事?”

气氛一下子绷紧了。

陈老板额头冒汗,赶紧打圆场:“薛老板,加总也是好心,看那孩子可怜……赵公子您说是不是?”

赵子谦也开口:“薛老板,给我个面子,这事算了。裤子真没事,洗洗就行。”

薛明看着赵子谦,又看看加代,忽然咧嘴笑了。

“行,赵公子开口,面子必须给。”他挥挥手,让保安松开侍者。

侍者如蒙大赦,连滚爬爬地出去了。

薛明转向加代,笑容却有点冷:“加总,赵公子是贵客,我薛明得捧着。你呢?你是觉得我薛明处理自己手下,不对?”

“没那个意思。”加代依旧平静,“只是觉得,规矩之外,也有人情。”

“人情?”薛明嗤笑一声,走近两步,几乎贴着加代,酒气喷到他脸上,“在‘天宫’,在黄浦江边,我薛明就是人情,就是规矩!你一个外地来的,跟我讲人情?”

他声音不大,但包房里所有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几个薛明的手下,还有他带来的朋友,都眼神不善地看向加代。陈老板脸都白了。

赵子谦眉头紧皱,要起身。

加代用眼神制止了他。

“薛老板说得对,”加代忽然笑了笑,笑容里看不出情绪,“是我多嘴了。我自罚一杯,给薛老板赔个不是。”

说着,他拿起桌上自己那杯还没怎么喝的酒,一饮而尽。

薛明看着他,眼神闪烁,忽然拍了拍手。

“好!加总爽快!”他大声说,脸上又堆起那种夸张的笑,“不过嘛,一杯不够意思。这样,咱们也算认识了,交个朋友。我这儿有瓶好酒,刚到的,加总给面子,陪我喝三杯,刚才的事,咱们一笔勾销,怎么样?”

他话音一落,旁边一个手下立刻从酒柜里拿出一瓶没开封的洋酒,看瓶子就知道度数不低。

三杯?还是这种大杯?这分明是要加代出丑,甚至喝出事。

赵子谦忍不住了:“薛老板,这就过分了吧?代哥他……”

“赵公子,”薛明打断他,笑容不变,“这是我和加总之间的事。加总要是觉得为难,不喝也行,我薛明绝不勉强。不过嘛……”

他没说下去,但那意思谁都懂。

不喝,今天这事就没完,你加代别想好好走出去。

加代看着薛明,看了几秒钟。

包房里静得能听见针掉地上的声音。薛明的手下慢慢围拢过来一点。

“行。”加代吐出一个字。

“代哥!”赵子谦急了。

加代对他摇摇头,然后对薛明说:“酒我可以喝。不过薛老板,喝完这三杯,我和赵公子还有事,就先走了。今天多谢款待。”

“痛快!”薛明哈哈大笑,亲自拿过酒瓶,倒了满满三大杯,每杯都快要溢出来。

“加总,请!”

加代没再说话,端起第一杯,仰头就灌。

火辣辣的液体顺着喉咙烧下去,胃里立刻像着了火。

他面不改色,放下空杯,端起第二杯。

又是一口气灌下。

他脸上开始泛红,但手很稳。

第三杯。

喝到一半的时候,他停顿了一下,喉结剧烈滚动,强行压下一股翻涌。

终于,第三杯也见了底。

加代把空杯轻轻放在茶几上,发出“咔”一声轻响。他看向薛明,眼神依旧平静,只是眼底深处,掠过一丝极冷的寒意。

“薛老板,满意了?”

薛明拍着手:“好!加总海量!是条汉子!行了,我薛明说话算话,刚才的事,翻篇了!加总,赵公子,慢走,不送!”

他语气里的轻蔑和不耐烦,毫不掩饰。

加代对赵子谦点点头,又对陈老板示意一下,转身就往外走。脚步很稳,看不出异样。

赵子谦狠狠瞪了薛明一眼,赶紧跟上。

走出“天宫”大门,夜风一吹,加代的身子几不可查地晃了一下。

“代哥,你没事吧?”赵子谦连忙扶住他。

加代摆摆手,想说什么,突然脸色一变,猛地弯腰,对着路边的排水沟“哇”一声吐了出来。

吐出来的全是酒液,还带着血丝。

“我C!”赵子谦眼睛都红了,“薛明这个王八蛋!我这就……”

“别动!”加代一把抓住他胳膊,声音有些沙哑,但很坚决,“上车,先回去。”

车上,加代靠着后座,闭着眼,脸色苍白。司机是陈老板安排的,一声不吭地开着车。

赵子谦又急又怒,掏出手机:“我给我爸打电话,我就不信治不了他一个地痞!”

“子谦,”加代睁开眼,看着他,“别打。这事,你别管。”

“他都把你喝吐血了!”赵子谦低吼。

“是我自己喝的。”加代扯了扯嘴角,想笑,却没笑出来,“技不如人,酒量不行,怪不得别人。”

“代哥!”

“听我的。”加代声音不大,但有种不容置疑的力量,“你是来做生意的,别卷进这些烂事。姓薛的,蹦跶不了几天。”

赵子谦看着加代,忽然觉得这个一直温和沉稳的大哥,此刻身上有种让他心头发寒的东西。

加代不再说话,拿出手机,手指有些僵硬地按着按键,发了一条短信。

收信人:江林。

内容很简单:查上海天宫会所,老板薛明,背后靠山可能姓周。

发完短信,他闭上眼睛,仿佛睡着了。

但赵子谦看到,他放在腿上的手,慢慢攥成了拳头,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车子驶入酒店地下车库。

加代下车时,脚步虚浮了一下,赵子谦赶紧搀住。

“我送你上去。”

“不用,”加代推开他,站直身体,脸色在车库昏暗的灯光下显得更加难看,但眼神已经恢复了清明,“子谦,今晚的事,烂在肚子里。回去睡觉,明天该谈生意谈生意,就当什么都没发生过。”

“可是……”

“没有可是。”加代看着他,“信我一次。”

赵子谦看着加代深邃的眼睛,最终重重点了点头:“行,代哥,我听你的。但你有什么事,一定第一时间告诉我!”

“嗯。”

加代拍了拍他肩膀,转身,一步步走向电梯。背挺得很直。

直到电梯门关上,加代才猛地靠在了冰冷的轿厢壁上,额头上渗出细密的冷汗。胃里翻江倒海,喉咙腥甜。

他不是不能喝,但那三杯几乎是纯的烈酒,灌得太急太猛,铁打的胃也受不了。

更难受的是心里的那股火。

多少年了,没人敢这么当面羞辱他,逼他做这种事。

薛明……

他记下了。

电梯到了楼层,他深吸几口气,勉强稳住身形,走了出去。

回到房间,他先冲到卫生间,又吐了一次,这次全是酸水和血丝。他用冷水洗了把脸,看着镜子里苍白疲惫的脸,眼神却锐利如刀。

他拿出手机,拨通了江林的电话。

电话只响了一声就被接起。

“代哥。”江林的声音很稳,带着惯有的谨慎。

“短信收到了?”

“收到了。正在查。哥,你声音不对,出事了?”江林很敏锐。

“一点小事。”加代走到窗边,看着外面上海的夜景,“这个薛明,什么来路,尽快摸清楚。重点查他说的那个姓周的靠山,是不是京城周家那条线上的,具体是谁,什么关系。”

“明白。”江林顿了顿,“哥,你在上海……要不要我过去?”

“不用。”加代说,“你先查。查清楚了,告诉我。另外,让左帅、丁健他们最近都安分点,随时等我消息。”

“好。”

挂了电话,加代坐在沙发上,点了根烟。烟雾缭绕中,他眼神晦暗不明。

姓周……

他认识的那个“周公子”,是四九城里真正的顶级大少,能量通天。如果薛明真是攀上了那棵大树,哪怕只是最细的枝杈,也确实有嚣张的本钱。

但,如果是呢?

加代缓缓吐出一口烟圈。

那这事,就得换个玩法了。

同一时间,“天宫”会所,VIP3包房。

客人已经散得差不多了,只剩下薛明和他的几个心腹。

“五哥,刚才那深圳佬,挺能忍啊。”一个脸上有疤的汉子凑过来,递上根雪茄。他就是“疤脸”,薛明手下头号打手。

薛明接过雪茄,疤脸给他点上。他深深吸了一口,得意地吐出烟圈。

“能忍?”薛明嗤笑,“那是怂!在老子地盘上,是龙得盘着,是虎得卧着!一个深圳来的土老板,穿得人模狗样,真当自己是个玩意儿了?还跟我讲人情规矩?呸!”

“那是,五哥您是谁啊!上海滩现在谁不得给您面子?”另一个手下奉承道。

“不过,五哥,”疤脸有点犹豫,“那个加代,我好像听谁提过一嘴,好像在广东那边有点名号……”

“有名号?”薛明不屑,“广东离上海多远?强龙还不压地头蛇呢!再说了,”他压低了声音,带着炫耀,“知道我表哥谁吗?京城周家!虽然关系远了点,但那也是正儿八经的周家人!有这层关系在,他一个外地混社会的,算个屁!”

手下们又是一阵奉承。

薛明很享受这种吹捧,眯着眼:“今天算是给他个教训,让他知道知道,上海滩的水深,不是他那种小池塘里的王八能扑腾的。以后见着我,得跪着走!”

“五哥高明!”

“行了,收拾收拾,今晚差不多了。”薛明摆摆手,又想起什么,“对了,那个洒酒的倒霉孩子,找到没?”

“找了,在后巷哭呢。”疤脸说。

“让他滚蛋。还有,跟下面人说,以后招人眼睛放亮点,别什么阿猫阿狗都往进放,晦气!”

“是!”

薛明志得意满地起身,搂过旁边一个一直陪着的漂亮姑娘,摇摇晃晃地往外走。

他根本没把加代当回事。

在他眼里,那不过是个有点小钱、有点脾气,但最终只能忍气吞声的外地佬。

他更不知道,他今晚的“立威”之举,已经捅了一个多么大的马蜂窝。

深圳,加代的贸易公司办公室。

灯还亮着。

江林坐在电脑前,手指在键盘上飞快敲击,旁边的座机话筒夹在肩膀上,正在通话。

“上官,对,是我,江林。上海‘天宫’会所,老板薛明,外号薛老五,你那边有消息吗?……对,代哥有点事要问。嗯,你说。”

电话那头,广州的上官林声音传来:“薛老五?知道,上海滩这几年冒头挺快的一个家伙。早些年是在闸北那边开地下赌档,放高利贷的,手挺黑,弄残过两个人,后来不知怎么搭上线了,开了这个‘天宫’,摇身一变成了老板。听说攀上了北京的关系,具体是谁不清楚,好像姓周。怎么了江林,他惹到代哥了?”

“有点小摩擦。”江林语气平稳,“你再想想,关于他背后那个姓周的,还有什么具体信息吗?叫什么?做什么的?跟京城周家本家关系近不远?”

“这个……真不清楚。只听说是周家一个远房亲戚,具体多远,没人知道。薛老五自己把这当尚方宝剑,到处吹。不过他在上海确实挺横,本地几个老炮儿都不太愿意招惹他,主要是怕他后面那个‘周’字。”

“行,谢了上官,回头去广州请你喝酒。”

挂了上官林的电话,江林立刻又拨了一个号码。

这次是打给北京的焦元南。

电话响了七八声才接通,那边声音有些嘈杂,好像在饭局上。

“南哥,我,江林。”

“江林啊,啥事?我这儿正跟三哥他们喝着呢。”焦元南大着舌头说。

“不好意思南哥,打扰了。想跟你打听个人,上海一个叫薛明的,开‘天宫’会所的,外号薛老五。听说跟周家有点关系?”

“薛明?薛老五?”焦元南似乎在回忆,“哦,好像听谁提过一嘴……等会儿,我问问三哥。”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会儿,隐约能听到焦元南在问旁边的人。

很快,焦元南的声音又清晰起来,背景噪音也小了,估计是走到了安静处。

“江林,问了下三哥。是有这么一号人,周家一个八竿子打不着的表亲,好像是周老爷子一个什么远房表姨的孙子,早十几年都没走动过。就前两年,这姓薛的不知道怎么就攀上了,逢年过节往北京送点东西,周家那边也就睁只眼闭只眼。怎么,这小子惹事了?惹到小代了?”

江林心里一沉,果然是周家。但听焦元南这口气,关系似乎非常疏远。

“南哥,具体怎么回事我还不太清楚,代哥在上海可能跟他有点误会。三哥那边……方便说上话吗?”

焦元南沉默了几秒:“江林,这事吧……要是小误会,我让三哥递个话,敲打敲打那小子就算了。要是闹大了……你知道的,周家那位‘公子’,脾气可不好琢磨。而且为这么个远亲,值当么?”

这话说得很明白。叶三哥(叶继欢)虽然跟加代关系铁,但周家那位是真正的顶级大少,层次太高。为了一个薛明去动用这层关系,未必划算,也未必有用。

“我明白了,南哥。谢谢,你先忙,我问清楚再跟你说。”

“行,有事随时打电话。告诉小代,别冲动,上海那地方,鱼龙混杂。”

挂了电话,江林眉头紧锁。

事情有点棘手,但似乎也没到最坏的地步。薛明的靠山,是个“八竿子打不着”的周家远亲,分量有,但未必足。

关键是,代哥到底在上海受了什么委屈?

以他对加代的了解,如果不是触及底线,加代绝不会让他去查一个地方上的混混,还特意点出“可能姓周”。

江林想了想,又拿起手机,开始拨号。这次是打给在上海的一些关系,主要是以前做生意时认识的几个本地朋友,以及通过上官林介绍的几个消息灵通人士。

他要尽可能详细地了解薛明的一切:他的生意,他的手下,他的仇家,他的弱点,以及他那个“周家表哥”到底能给他多大庇护。

与此同时,他给左帅发了条短信:“帅子,最近别乱跑,随时可能有事。”

左帅的电话几乎是秒回过来。

“林哥,啥事?是不是代哥那边?”左帅的声音带着兴奋和急切。他是个闲不住的人,一听可能有“事”,立刻来了精神。

“别咋咋呼呼的。”江林压低声音,“代哥在上海可能遇到点麻烦,具体还不清楚。你把手底下的人都拢一拢,机灵点的挑出来,随时待命。但记住,没我的话,谁也不准动,更不准去上海,听明白没?”

“明白!林哥你放心,我手底下那帮崽子,早他妈憋坏了!就等代哥一声令下!”左帅摩拳擦掌。

“让你待命,不是让你去打架!”江林头疼,“先准备着,等我消息。还有,嘴都严实点。”

“知道了知道了。”

挂了左帅的电话,江林又给丁健、马三、郭帅等核心兄弟一一打了电话,内容大同小异:近期不要离开深圳,管好手下,随时待命,但严禁私下行动。

一圈电话打下来,已经是凌晨两点多。

江林毫无睡意,他盯着电脑屏幕上收集到的关于薛明和“天宫”的零散信息,大脑飞速运转。

薛明,四十二岁,上海本地人,早年混迹闸北,以狠辣著称。靠赌档和高利贷完成原始积累,三年前攀上“周家远亲”的关系,拿下外滩那栋老洋楼,开了“天宫”会所。会所明面上是高端俱乐部,暗地里涉及黄、赌,据说还有“药”。手下养着几十号人,核心是疤脸等几个跟他多年的打手。为人嚣张跋扈,得罪过不少本地商人,但因为其手段黑,又有“背景”,很多人敢怒不敢言。

典型的暴发户加地头蛇,有了点依仗就不知道自己姓什么了。

江林揉了揉眉心。

这种角色,其实不难对付。麻烦就麻烦在他背后那个“周”字。哪怕只是蛛丝那么细的一根线,扯起来也可能带出意想不到的东西。

而且,这里是上海,不是深圳,也不是北京。强龙过江,做事必须更加谨慎周密。

他需要更多信息,也需要一个稳妥的计划。

最重要的是,他需要知道加代的态度。

想到这里,江林再次拿起手机,犹豫了一下,没有打给加代。他知道加代现在需要休息,也需要时间判断形势。

他编辑了一条长信息,把目前查到的情况和自己的分析,简要地发了过去。

然后,他靠在椅背上,点燃一支烟,静静地等着。

窗外,深圳的夜色正浓。这座不夜城的霓虹,仿佛预示着一场即将到来的风暴。

上海,酒店房间里。

加代躺在床上,胃部的灼烧感稍减,但头还是昏沉沉的。

手机震动了一下,他拿起来,是江林发来的信息。

他仔细看了一遍,目光在“周家远房表姨的孙子”、“关系疏远”、“叶三哥建议谨慎”这几行字上停留片刻。

然后,他删掉了信息。

心里稍微有了点底。

不是周家的核心人物,甚至可能连边缘都算不上。这就好办多了。

但薛明这个人,不能轻饶。

不是为他自己挨那几下羞辱,喝那三杯酒。江湖行走,面子丢了可以找回来,气受了可以忍。

是为了那个被无辜暴打的侍者,为了薛明那种视他人如草芥的嚣张,为了他那句“在上海就得趴着”。

有些规矩,不能破。有些人,不能惯。

加代拿起酒店的电话,拨通了赵子谦的房间。

“子谦,睡了吗?”

“没呢,代哥,你怎么样了?”赵子谦立刻问。

“我没事。明天,你正常去跟陈老板谈生意,该怎么样就怎么样。今晚的事,不要提,也不要问。”

“可是代哥……”

“听我的。”加代语气温和,但不容置疑,“生意是生意,别受影响。我这边有点事要处理,可能过两天再跟你碰面。”

赵子谦听出了加代语气里的决断,知道这位大哥已经做了某种决定。他不再多问:“好,代哥,我明白了。你自己千万小心,有事一定要叫我!”

“嗯。”

挂了电话,加代重新躺下,闭上眼睛。

他在等。

等江林把一切都查清楚,等一个合适的机会。

也在等,薛明会不会有下一步动作。

如果薛明识趣,就此打住,或许他只会让“天宫”关门,小惩大诫。

但如果薛明还不识相……

加代的嘴角,勾起一丝冰冷的弧度。

那就怪不得他了。

接下来的两天,风平浪静。

赵子谦按计划和陈老板谈生意,进展顺利。加代则待在酒店,偶尔出去在附近转转,像是个普通的游客。

江林那边的信息,源源不断地汇总过来。薛明的底细,越来越清晰。包括他那些见不得光的生意,他手下主要人员的动向,甚至他几个姘头的住处,都查得一清二楚。

第三天下午,加代接到了江林的电话。

“代哥,都查清楚了。薛明的靠山,基本确定是周家一个叫周文斌的远亲,在部委里挂个闲职,没什么实权,但名头唬人。薛明每年给他送不少钱,换他这面旗。另外,‘天宫’的问题很大,黄赌毒都沾,证据不难拿。薛明最近在跟本地一个叫老疤的混混头抢浦东一个新场子的看场权,两边摩擦不小。”

江林语速很快,但条理清晰。

“还有,我们的人已经到上海了,分散安排的,很小心。左帅、丁健、马三、郭帅都来了,带了二十几个好手。家伙(真理)也通过陶爷的关系,备了一些,很隐蔽。”

加代静静地听着,等江林说完,才问:“陶爷?可靠吗?”

“上官林介绍的,以前在上海滩也是个人物,现在洗白了做正经生意,但门生故旧不少。听说薛明这几年很狂,不怎么把老前辈放眼里,陶爷对他早有不满。我们只是借他的地方落脚,用他的关系网打听消息,办事的还是我们自己人。”

“嗯。”加代沉吟片刻,“找个地方,大家碰个头。隐蔽点。”

“明白,已经安排好了,郊区的一个仓库,陶爷老关系,绝对安全。时间?”

“今晚八点。”

“好。”

挂了电话,加代走到窗边,看着外面车水马龙的街道。

是时候了。

晚上八点,上海郊区,一个废弃工厂改造的仓库里。

灯光有些昏暗,但足够看清里面的人。

加代坐在一张旧桌子后面,面前放着一杯茶。他脸色还有些苍白,但眼神锐利,腰杆挺得笔直。

江林站在他侧后方。左帅、丁健、马三、郭帅四人站在桌前,后面或坐或站,是二十几个精悍的汉子,清一色平头,穿着普通的夹克或运动服,但眼神都透着精光,没人说话,仓库里只有粗重的呼吸声。

空气中有种压抑的兴奋和肃杀。

陶爷也在,是个六十多岁的老者,头发花白,但精神矍铄,穿着一身唐装,手里盘着两个核桃,坐在加代旁边的椅子上,眯着眼打量众人。

“代哥,人都齐了。”江林低声说。

加代点点头,目光从左帅等人脸上扫过。

左帅一脸兴奋,跃跃欲试。丁健沉默,但眼神像刀子。马三和郭帅相对沉稳,但也都绷紧了身体。

“事情,江林大概跟你们说了。”加代开口,声音不高,但在安静的仓库里很清晰,“我在上海,被一个叫薛明的,摆了一道。逼我喝了三瓶酒,吐了血。”

话音刚落,左帅眼睛就瞪起来了:“C他妈的!代哥,你说怎么弄?我现在就去把他那破会所砸了!”

“闭嘴!”江林低声呵斥。

左帅梗着脖子,但没再吭声。

“不是砸会所那么简单。”加代缓缓说,“这个薛明,有点背景,据说攀上了北京周家的一个远亲。”

听到“周家”,几个人脸色都变了一下。他们都知道那个姓氏意味着什么。

“不过,”加代话锋一转,“关系很远,远到可能周家自己都不一定认。他拿这个当护身符,在上海横行霸道,欺负了不少人。今天叫兄弟们来,一是为我讨个说法,二是教教他,什么叫规矩。”

他顿了顿,看向陶爷:“陶爷,您是前辈,上海滩的情况您熟。您看,这事怎么办合适?”

陶爷停下盘核桃的手,睁开眼,笑了笑:“加代老弟客气了。薛明这小子,是越来越没规矩了。对我们这些老家伙不敬也就罢了,连江湖道义都不讲,做事太绝。你这次来,算是替天行道。不过,”他话锋一转,“他背后那个姓周的,虽然关系远,但毕竟姓周。打狗还要看主人。我的意思,可以先礼后兵。派人去跟他谈谈,他要是识相,赔礼道歉,拿出诚意,这事或许能揭过去。他要是不识相……”

陶爷没说完,但意思都懂。

加代点点头:“陶爷说得在理。江湖事,江湖了,先礼后兵。江林,你和我,明天去一趟‘天宫’,会会这个薛老五。”

“代哥,我跟你去!”左帅立刻说。

“你和丁健,带人在外面。”加代说,“没我的信号,不准动。马三,郭帅,你们带另一队人,去摸清楚薛明常去的几个地方,还有他家里。记住,只看,不动,尤其不能碰他家里人。”

“明白!”几人齐声应道。

“江林,准备点‘礼物’。”加代对江林说,“他不是喜欢让人喝酒吗?明天,我请他喝点不一样的。”

江林会意,点了点头。

“陶爷,明天还要麻烦您,帮我们压压阵。”加代对陶爷客气地说。

“好说,好说。”陶爷笑眯眯地,“我也很久没看热闹了。”

计划已定,众人散去准备。

加代独自坐在仓库里,又点了一支烟。

明天,就要再见薛明了。

希望他,能识相点。

否则,这上海滩,恐怕又要多一段关于“天宫”一夜倒闭的传说了。

第二天下午,天色有些阴沉。

“天宫”会所白天不营业,门口显得有些冷清。加代依旧穿着那身浅灰色西装,江林跟在他身边,两人步履平稳地走向大门。

陶爷没进去,坐在街对面一辆不起眼的黑色轿车里,隔着车窗看着。

门口站着的还是上次那个黑西装经理,看到加代,愣了一下,随即认出他来,脸上露出几分古怪,但还是挤出一丝笑:“加总?您这是……”

“找薛老板,谈点事。”加代语气平淡。

经理迟疑了一下:“薛老板他……现在可能不太方便,要不您晚点……”

“告诉他,加代找他。”加代打断他,目光直视过去。

经理被这目光看得心头一凛,连忙说:“那您稍等,我去通报一下。”说完快步跑了进去。

没过几分钟,经理又跑了出来,脸上堆着笑,但眼神里带着点不易察觉的轻蔑:“加总,薛老板请您进去,在办公室等您。”

加代点点头,带着江林走了进去。

白天的会所少了夜晚的喧闹和暧昧灯光,显得空旷甚至有些破败。地毯上隐约能看到未清洗干净的污渍,空气中残留着烟酒和香水的混合气味。

薛明的办公室在顶层,很大,装修得金碧辉煌,像个暴发户的客厅。薛明坐在宽大的老板台后面,嘴里叼着雪茄,没起身。他旁边站着疤脸和另外两个膀大腰圆的手下。

“哟,加总,稀客啊。”薛明吐了口烟圈,似笑非笑,“怎么,酒还没喝够,又想来蹭我的好酒了?”

加代没理会他的嘲讽,径直走到办公桌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江林站在他身侧,面无表情。

“薛老板,今天来,是想跟你聊聊那天的事。”加代开门见山。

“那天?哪天?”薛明装傻,“哦,你说你替那小杂种出头,然后自罚三杯那天?不是翻篇了吗?加总这是……后悔了?”

“不是后悔。”加代看着他,“是觉得,薛老板的处理方式,不太合适。”

“不合适?”薛明笑了,身体前倾,把雪茄按在烟灰缸里,“那加总觉得,怎么才合适?让我给那个端盘子的小杂种道歉?还是让我给你赔医药费?”

他语气里的讥讽毫不掩饰。

“都可以。”加代点点头,“给那孩子道个歉,赔一笔合理的赔偿。那天的事,我可以不计较。”

“哈!”薛明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往后一靠,看向疤脸几人,“听到没?加总要我道歉,还要我赔钱!”

疤脸几人配合地发出哄笑。

薛明笑完,脸色骤然一冷:“加代,你别给脸不要脸。那天看在赵公子的面子上,我已经很给你脸了。你真以为,在我薛明的地盘上,你能跟我谈条件?”

“这不是谈条件。”加代依旧平静,“这是讲道理,守规矩。做错事,就该认,就该赔。天经地义。”

“规矩?”薛明猛地一拍桌子,“在‘天宫’,在黄浦江边,我薛明的话就是规矩!你一个外地佬,跑到上海来跟我讲规矩?你配吗?”

他站起来,指着加代:“我告诉你,趁我现在心情还好,赶紧滚蛋!不然,那天你能走着出去,今天可不一定了!”

随着他的话,疤脸和另外两个手下往前逼近一步,手摸向了后腰。

江林眼神一凝,身体微微绷紧。

加代却仿佛没看到对方的威胁,甚至笑了笑:“薛老板,火气别这么大。我是为你好。有些路,走错了,就回不了头了。”

“为我好?”薛明狞笑,“C!你算个什么东西,也配为我好?疤脸,送客!给我‘请’出去!”

疤脸狞笑着上前,伸手就要去抓加代的胳膊。

他的手刚伸到一半,突然僵住了。

因为一支冰冷的、黑黝黝的“家伙”(真理),顶在了他的额头上。

握着“家伙”的,是江林。他的手稳得像磐石,眼神冷得像冰。

“手,拿开。”江林的声音不高,但带着刺骨的寒意。

疤脸额头瞬间冒出冷汗,伸出去的手僵在半空,动也不敢动。另外两个手下也愣住了,手放在后腰,拔也不是,不拔也不是。

薛明也吃了一惊,他没想到加代的人居然敢在这里亮“家伙”。

“加代!你他妈敢在我这儿动这个?”薛明又惊又怒,“你知不知道这是上海!你信不信我……”

“你怎么样?”加代终于站了起来,一步步走到薛明面前,两人距离不过半米。他比薛明高一点,微微俯视着他,“打电话给你那个姓周的表哥?还是叫楼下你那几十个看场子的废物上来?”

薛明被加代的气势所慑,竟然后退了一小步,但随即觉得丢了面子,色厉内荏地吼道:“是又怎么样!我告诉你,我表哥一个电话,就能让你进去!你们这些外地来的混混,在我眼里屁都不是!”

“是吗?”加代拿出自己的手机,不紧不慢地翻找通讯录,然后按下了免提键。

嘟……嘟……

电话接通了。

“喂?小代?”电话那头传来一个年轻男人的声音,带着点京腔,听起来有些慵懒,但又莫名有种居高临下的味道。

听到这个声音,薛明浑身一颤,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去。这个声音……他只在一次极其偶然的场合,远远听到过一次!是那位真正的“周公子”!

“周哥,没打扰您吧?”加代对着电话,语气客气而熟稔。

“没事,刚打完球。怎么想起给我打电话了?听说你去上海了?”周公子语气随意。

“是,过来办点事。遇到点小麻烦,想跟您打听个人。”

“哦?谁啊?上海那边我还有几个熟人。”

“一个叫薛明的,开‘天宫’会所的,听说……跟您家有点远房关系?”加代说着,目光平静地看着薛明。

薛明此刻脸白如纸,双腿开始微微发抖。他死死盯着那个正在传出声音的手机,像是看到了最恐怖的东西。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钟。

“薛明?……哦,想起来了,是不是我家老爷子一个什么远房表姨的孙子?好像是有这么个人,前两年还往北京送过东西。怎么了?他惹到你了?”

“一点小误会。”加代语气轻松,“他可能不太清楚我是谁,有点小冲突。既然跟您家有点关系,我想着,还是先跟您打个招呼。”

“招呼什么!”周公子在电话那头似乎笑了一声,但笑声里没什么温度,“小代,你跟我还用得着这么客气?一个八竿子打不着的亲戚,我都快不记得有这号人了。他要是不开眼得罪了你,你该怎么办就怎么办,不用看我面子。需要我给他爹打个电话说一声不?”

“那倒不用,周哥您忙您的,小事,我能处理。”加代说。

“行,那你处理吧。对了,回头来北京,一起吃饭,好久没见了。”

“好,一定。”

电话挂断了。

办公室里死一般寂静。

只有薛明粗重、颤抖的呼吸声。

他脸上的傲慢、嚣张、不可一世,此刻全都消失得无影无踪,只剩下无边的恐惧和难以置信。他最大的倚仗,他四处炫耀的“周家表哥”,在对方一个电话里,轻描淡写地……被放弃了?甚至,那位周公子对这个深圳来的加代,语气是那样的熟络和……平等?

这怎么可能?!

加代收起手机,看着面如死灰的薛明,缓缓问道:“薛老板,现在,我们能好好谈谈规矩了吗?”

薛明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不出任何声音。他腿一软,噗通一声,竟直接瘫坐在了地上。

疤脸和其他两个手下也傻眼了,举着的手不知该放下还是继续举着。

“代……代哥……”薛明喉咙里挤出干涩的声音,脸上的肥肉抖动着,“我……我有眼不识泰山……我错了……我真错了……您大人有大量,饶我一次……”

“错了?”加代走回椅子坐下,“错哪儿了?”

“我……我不该对您不敬……不该逼您喝酒……我混蛋!我该死!”薛明说着,竟然抬手抽了自己两个耳光,啪啪作响。

“还有呢?”加代声音平淡。

“还……还有?”薛明愣住。

“那个服务生。”江林在旁边冷冷提醒。

“对对对!那个小孩!我赔!我赔偿!我给他道歉!我给他钱!多少都行!”薛明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连声说道。

“你的会所,”加代继续说,“黄,赌,毒,一样不少。害了多少人,你自己清楚。”

薛明脸色更白:“我改!我马上改!我立刻停业整顿!不……我关门!我把‘天宫’关了!再也不开了!”

“关了?”加代看着他,“然后呢?换個地方,换个招牌,继续?”

“不不不!我金盆洗手!我离开上海!我再也不回来了!”薛明急忙发誓。

加代没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那目光,让薛明如坠冰窟。他猛地想起什么,连滚爬爬地扑到办公桌前,手忙脚乱地打开保险柜,从里面拿出几捆现金,还有几张银行卡、存折,一股脑地推到加代面前。

“代哥!代哥!这些……这些是我的一点心意!赔偿!医药费!精神损失费!都给您!密码是六个八!不够我再去取!只求您高抬贵手,放我一马!”

加代看都没看那些钱。

“钱,我不缺。”他慢慢站起身,“薛明,我今天来,不是为钱,也不是单单为我自己出气。是要告诉你,做人,别太狂。江湖有江湖的规矩,不是谁声音大谁就有理,也不是谁靠山硬谁就能横行霸道。”

“是是是!代哥教训的是!我记住了!我一定改!”薛明磕头如捣蒜。

“记住你今天说的话。”加代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第一,公开向那天那个服务生道歉,赔偿损失,具体数额,江林会跟你算。第二,‘天宫’会所,从今晚开始,彻底关门,所有不合法的生意,全部断掉。招牌,给我摘了。第三,你,薛明,三天之内,离开上海,永远别再回来。你在上海的所有产业,折现,该赔的赔,该补的补,剩下的,捐给那些被你害过的人家,或者福利机构。做得到吗?”

“做得到!做得到!我一定照办!一定照办!”薛明拼命点头。

“江林,你留下,帮他‘理理清楚’。”加代对江林说,然后转身,向门外走去。

走到门口,他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薛老板,好自为之。”

说完,他拉开门,走了出去。

办公室内,薛明瘫软在地,像是被抽走了所有骨头。冷汗浸透了他的衬衫。

江林走到他面前,蹲下身,声音冰冷:“现在,我们来算算账。那个服务生,精神损失、误工费、医药费,三十万,不过分吧?”

“不过分!不过分!”薛明忙不迭地说。

“‘天宫’这些年的非法所得,你心里有数。给你一天时间,把你能调动的现金、资产,列个单子给我。该赔给谁的,一分不能少。捐出去的部分,我会找人监督。少一分,”江林拍了拍他的脸,“你知道后果。”

“知道!知道!”薛明颤抖着。

“另外,”江林站起来,环视了一下这间豪华的办公室,“今晚十二点之前,我不想再看到‘天宫’的招牌亮着。至于你,给你三天时间处理杂事,三天后,如果我还在上海看到你……”

他没说完,但薛明已经吓得魂飞魄散。

“我走!我马上走!明天就走!”

江林不再看他,对疤脸几人说道:“看着他,把事办好。办不好,你们跟他一起倒霉。”

疤脸几人早就被吓破了胆,闻言连连点头。

江林这才转身离开。

走出“天宫”,天色已经暗了下来。街灯亮起,对面的黑色轿车还停在那里。

加代上了车,陶爷也在车里。

“谈完了?”陶爷问。

“完了。”加代点点头,“麻烦陶爷了。”

“客气。”陶爷看着加代,眼神有些复杂,“后生可畏啊。一个电话,就让薛老五瘫了。那位周公子……”

“一个朋友。”加代不愿多谈,“陶爷,后续的事情,还得麻烦您老帮忙盯着点。薛明留下的摊子不小,该赔的,该补的,该捐的,都落到实处。别让下面人乱来。”

“放心吧,这事我老头子应下了。也算给上海滩除了一害。”陶爷感慨,“薛明这几年,确实太不像话了。”

“嗯。”加代看向窗外,“天宫”的霓虹招牌已经开始闪烁,准备迎接又一个夜晚的狂欢。只是今晚过后,它将永远陷入黑暗。

“对了,代哥,”陶爷想起什么,“你让我帮忙找的那个服务生,找到了。小孩吓坏了,回老家了。我让人送了十万块钱过去,说是补偿。他家里挺困难,这钱够他们缓一阵了。”

加代点点头:“谢谢陶爷。钱从我这里出。”

“小事。”

车子发动,驶离了外滩。

加代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胃部似乎还在隐隐作痛,但心里那口闷气,总算散了一些。

他不是嗜杀的人,也不是得理不饶人。薛明得到了应有的惩罚,那个无辜挨打的服务生得到了补偿,这就够了。

江湖事,江湖了。但求问心无愧。

接下来的两天,上海滩看似平静,暗地里却波涛汹涌。

“天宫”会所在一夜之间突然停业,大门紧闭,门口贴上了“内部整顿”的告示。但很快就有消息灵通人士传出,根本不是整顿,而是彻底关门了。那些平时趾高气扬的保安、经理、服务生,全都作鸟兽散。

老板薛明,像是人间蒸发了一样,再也没有露面。有人说他连夜跑路了,有人说他被人做掉了,也有人说他得罪了大人物,被弄进去了。

他名下的几个地下赌档和借贷公司,也同时被扫掉,骨干人员抓的抓,跑的跑。

而更让圈内人震惊的是,有传言说,薛明在离开前,变卖了不少资产,筹集了一大笔钱,赔给了以前被他坑害过的几个商人,还捐了一大笔给几家福利院。这简直不像薛老五能做出来的事。

一时间,各种猜测流言四起。

但所有传言都有一个共同点:薛明得罪了一个从深圳来的、姓加的大佬,然后,就没了。

“天宫”的倒闭,成了一个谜。唯一的真相,在少数知情人心里,也在黄浦江的风里,慢慢消散。

酒店里,赵子谦看着正在收拾简单行李的加代,欲言又止。

“代哥,这就走了?不多住两天?我得好好谢谢你,这次要不是你,我那生意也没这么顺利。”陈老板对赵子谦的态度,明显又恭敬了几分,连带着对加代也敬畏有加。

“事情办完了,该回去了。”加代笑笑,“生意谈成是好事,以后合作机会多的是。”

“那薛明……”赵子谦忍不住问。

“他?”加代拉上行李袋的拉链,“应该已经不在上海了。‘天宫’也没了。这事,过去了。”

轻描淡写,却让赵子谦心里翻起巨浪。他虽然不知道具体过程,但“天宫”一夜倒闭,薛明销声匿迹是事实。这位代哥的能量和手段,远远超出他的想象。

“代哥,这次……我欠你一个大人情。”赵子谦郑重地说。

“不说这个。”加代拍拍他肩膀,“以后到深圳,或者我到北京,一起喝酒。”

“一定!”

离开上海的那天,天气晴朗。

加代和江林、左帅等人分头离开,避免引人注目。左帅还有些不忿,觉得对薛明那小子太便宜了。加代只说了一句:“得饶人处且饶人。把他逼上绝路,对我们没好处。现在这样,挺好。”

左帅似懂非懂,但加代的话,他听。

机场,加代接到了陶爷的电话。

“都处理干净了。该赔的赔了,该捐的捐了,手续都办完了。薛明昨天晚上坐船走的,去哪了不知道,估计不敢再回来了。”陶爷在电话里说,“那个服务生家里,我又加了十万,说是你给的。小孩托我谢谢你,说等以后出息了,一定报答你。”

“陶爷,辛苦您了。钱我回去就让人打给您。”

“不急。加代啊,”陶爷顿了顿,“这次的事,办得漂亮。有理,有节,有度。上海滩这些老家伙,私下都竖大拇指。以后来上海,有事尽管开口。”

“陶爷过奖了,以后少不了麻烦您。”

挂了电话,加代登上了返回深圳的航班。

飞机冲上云霄,看着下面越来越小的城市轮廓,加代缓缓舒了一口气。

上海之行,结束了。

有憋屈,有愤怒,但最终,还是用他自己的方式,讨回了公道,也给了更多人一个交代。

这,就是他的江湖。

回到深圳,生活仿佛又回到了原来的轨道。

公司里依旧忙碌,兄弟们各司其职,偶尔聚在一起喝酒吹牛。似乎什么都没变。

但有些东西,还是不一样了。

江湖上,“深圳王加代在上海挨了打,然后薛老五和天宫就没了”的故事,像长了翅膀一样,悄悄传开了。版本越来越多,细节越来越夸张,但核心意思都一样:加代这人,不能惹。他讲道理的时候,你最好听着。他不讲道理的时候,你连听的机会都没有。

加代对此一笑置之。名声这种东西,有时候是护身符,有时候也是催命符。他更看重的,是身边实实在在的兄弟,是手里干干净净的生意。

几天后的一个晚上,加代在办公室里,接到了北京来的电话。

是周公子。

“小代,回深圳了?”周公子的声音依旧慵懒。

“刚回来没两天。周哥有事?”

“没事就不能找你聊聊?”周公子在电话那头笑,“上海那事,处理得不错。我那个远房表姨,今天还打电话到我妈那儿哭诉,说她孙子被人欺负了,跑路了。我妈问了我一句,我说小孩子不懂事,得罪了朋友,出去避避风头也好。她就没再说什么。”

“给周哥添麻烦了。”加代说。

“麻烦什么。正好借你的手,敲打敲打那些不知天高地厚的亲戚,省得他们整天打着周家的旗号在外面惹是生非。”周公子语气随意,但话里的意思很清楚,“不过小代,下次再有这种事,直接办就行,不用特意给我打电话。为这种小角色,不值当。”

“明白了,周哥。”

“嗯,有空来北京,一起喝酒。挂了。”

电话挂断。

加代放下手机,走到窗前。深圳的夜景繁华璀璨。

江湖不只是打打杀杀,更是人情世故。这一次,他借了周公子的势,压服了薛明,但也等于欠了周公子一个人情,同时帮周公子解决了一个可能惹麻烦的远亲。一饮一啄,皆有因果。

“代哥。”江林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份文件,“这是上个月的报表,你看一下。另外,左帅那边说,底下有几个小崽子听说上海的事,有点飘,被他收拾了一顿。”

加代接过报表,没看,放在桌上。

“告诉左帅,还有所有人,”加代看着窗外,缓缓说道,“树大招风。咱们能走到今天,不是因为能打,是因为知道什么时候该低头,什么时候该伸手,什么时候该见好就收。让兄弟们都安分点,好好做事,好好赚钱。外面的虚名,听听就算了,别当真。”

江林点头:“明白,我会交代下去。”

“嗯,去吧。”

江林离开后,加代独自站在窗前,很久。

他想起了很多年前,刚来深圳的时候,也是一无所有,靠着一股狠劲和义气,一步步走到今天。有了兄弟,有了生意,有了名声,也有了软肋。

江湖路,如履薄冰。一步踏错,可能就万劫不复。

薛明是栽了,但谁能保证,自己不会是下一个薛明?

他拿起桌上的茶杯,里面是已经凉透的茶。他慢慢喝了一口,苦涩,但回甘。

这就是江湖的滋味。

电话又响了,是敬姐打来的,问他今晚回不回家吃饭,说煲了他喜欢的汤。

加代脸上露出笑容,声音也变得温和:“回,一会儿就回去。”

挂了电话,他关掉电脑,拿起外套。

窗外,灯火阑珊。窗内,身影被拉得很长。

江湖还在继续,故事也远未结束。但此刻,他只想回家,喝一碗温暖的汤。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