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哎呀,我C!”
深夜十一点半,深圳罗湖一栋别墅里,加代刚端起饭碗,客厅里的电话就跟催命似的响了起来。
敬姐从厨房探出头:“这么晚了谁啊?”
“不知道。”
加代放下筷子,擦了擦嘴走到客厅。
电话是座机,红色的听筒在昏暗的灯光下显得格外扎眼。
他接起来:“喂?”
“代哥!代哥!是我,焦元南!”
电话那头的声音带着哭腔,还夹杂着粗重的喘息声。
加代心里咯噔一下。
焦元南这人他了解,东北汉子,性子硬得很,当年在哈尔滨被人拿刀架脖子上都没怂过。
能让他哭出来的事儿,小不了。
“元南,别急,慢慢说。”加代声音沉稳下来,“人在哪儿?出啥事了?”
“我在张家口……医院。哥,我让人给干了!”
焦元南说着说着就嚎了起来。
“矿……煤矿让人抢了,兄弟被打进医院三个,我腿也折了……那帮畜生,让我当众下跪,扇我耳光……我C他姥姥的!”
加代眼神一冷。
敬姐端着汤出来,看见丈夫的表情,手里的碗差点没端稳。
“对方什么人?”加代问。
“张家口本地的,姓薛,兄弟三个。老大叫薛文龙,老二薛文虎,老三薛文豹。坐地户,开赌场、砂石场,在这一片横了十几年了。”
焦元南喘了口气,继续说:
“半个月前他们找上我,说要入股我的煤矿,张嘴就要六成干股。我没答应,他们就开始找茬。先是断我运输的路,后来直接带人砸矿场。今天下午,薛家三兄弟全来了,带了一百多号人……”
“我这边就三十几个工人,根本挡不住。薛文虎那王八蛋,摁着我脑袋让我跪,我不跪,他就拿钢管砸我腿。”
焦元南的声音越来越低:
“哥,我实在没招了……张家口这边的分公司,跟他们穿一条裤子。我报警,阿sir来了转一圈就走了,屁用没有。”
加代沉默了几秒。
“你现在在哪个医院?”
“张家口第一医院,三楼骨科。哥,你要来吗?别……别来了,这帮人不好惹,在张家口他们就是天。”
“天?”
加代冷笑一声。
“我还真想看看,张家口的天有多高。”
挂了电话,敬姐走过来,脸上满是担忧。
“焦元南出事了?”
“嗯,在张家口让人给欺负了。”加代重新坐回饭桌,但已经没了胃口。
“你要去?”
“得去。”
加代点了根烟,深深吸了一口。
“当年我在哈尔滨落难,是元南收留的我,给我饭吃,给我地方住。现在他让人把腿打断了,我要是不管,我还算个人吗?”
敬姐叹了口气。
她知道丈夫的脾气,重情义,认死理。
劝是劝不住的。
“带谁去?”她问。
“江林、丁健、马三,先带这几个。人不能多,多了打草惊蛇。”
“什么时候走?”
“明天一早。”
加代掐灭烟头,拿起电话开始拨号。
第一个打给江林。
电话响了三声就通了。
“喂,哥?”
江林的声音清醒,估计还没睡。
“明天跟我去趟张家口,元南出事了。”加代开门见山。
“张家口?焦元南?咋回事?”
“让人把腿打断了,矿也让人抢了。对方是当地的地头蛇,姓薛,兄弟三个。”
江林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行,我准备一下。带多少人?”
“明白。”
挂了江林,加代又打给丁健。
丁健正在酒吧喝酒,背景音吵得很。
“代哥?啥指示?”
“明天跟我出趟门,把家伙带上。”
“得嘞!去哪儿?干谁?”
“张家口。具体情况明天路上说。”
“好嘞哥!”
最后打给马三。
马三接电话时正在打麻将,稀里哗啦的洗牌声。
“三儿,明天别打牌了,跟我走一趟。”
“哥你说去哪就去哪!赢了钱正好路上花,嘿嘿。”
“张家口,可能要动手。”
“动手?”
马三声音正经起来。
“行,我明白了。用不用多叫几个兄弟?”
“不用,就咱们四个。记住,低调。”
“妥了。”
打完三个电话,加代靠在沙发上,闭上眼。
敬姐走过来,给他按了按太阳穴。
“这次……危险不?”
“说不准。”
加代睁开眼,握住妻子的手。
“张家口那地方我没去过,人生地不熟。元南在电话里说,对方在本地经营了十几年,关系网很深。分公司都跟他们穿一条裤子。”
“那你还去?”
“得去。”
加代重复了这两个字。
“有些事儿,明知是坑也得跳。江湖上混,讲的就是个义字。元南当年帮过我,这份情我得还。”
敬姐不说话了,只是轻轻抱住丈夫。
她知道,这个男人决定的事儿,十头牛都拉不回来。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
两辆黑色轿车从深圳出发,一路向北。
加代坐在第一辆车的后座,闭目养神。
开车的江林从后视镜看了他一眼。
“哥,具体啥情况,现在能说了吧?”
加代睁开眼,把焦元南在电话里说的情况复述了一遍。
坐在副驾驶的丁健一听就炸了。
“我C!这么狂?让人下跪还砸腿?这他妈的……”
“闭嘴。”
加代淡淡一句,丁健立马不吭声了。
“到了张家口,都给我收着点脾气。咱们是来解决问题的,不是来拼命的。先看看情况,能谈就谈,谈不拢再说。”
“哥,要是谈不拢呢?”江林问。
加代没回答。
车里沉默了几分钟。
第二辆车里,马三开着车,嘴里叼着烟。
“三哥,你说代哥这次为啥就带咱们四个?”坐在旁边的兄弟问。
“你懂个屁。”
马三吐了口烟圈。
“人多了反而坏事。张家口那地方咱们不熟,带一帮人去,浩浩荡荡的,对方一看就知道来者不善,直接就得干起来。咱们四个人,低调,先摸清对方底细再说。”
“那要是真打起来,咱们四个够用吗?”
“不够用也得够用。”
马三把烟头弹出窗外。
“代哥既然敢去,肯定有他的打算。咱们跟着就行了,别问那么多。”
车一路开了十几个小时。
到张家口的时候,已经是晚上八点多。
三月的张家口还挺冷,风刮在脸上像刀子。
加代一行人先找了家不起眼的宾馆住下,然后直接去了医院。
张家口第一医院,三楼骨科。
走廊里弥漫着消毒水的味道,灯光昏暗。
加代推开307病房的门,里面躺着四个人。
最里面那张床上,焦元南左腿打着石膏,吊在半空。脸上青一块紫一块,眼角还缝了几针。
另外三张床上,躺着的都是他的兄弟,个个挂彩。
“元南。”
加代叫了一声。
焦元南猛地睁开眼,看到加代,眼圈一下子就红了。
“代哥!你真来了!”
他想坐起来,但腿一动就疼得龇牙咧嘴。
“别动。”
加代走过去,按住他。
“伤得怎么样?”
“腿折了,肋骨断了两根,其他都是皮外伤。”焦元南咬着牙说,“哥,我对不起你,给你丢人了。”
“说的什么屁话。”
加代拉过椅子坐下。
“具体怎么回事,从头说。”
焦元南深吸一口气,开始讲述。
原来他在张家口这边投资了个小煤矿,规模不大,但效益挺好。一年能挣个两三百万。
半个月前,薛家老三薛文豹找上门,说想入股。
焦元南当时还挺客气,说可以谈,问对方想怎么个入法。
薛文豹张嘴就要六成干股,而且一分钱不出。
这明显是抢。
焦元南当然不答应。
结果第二天,矿上就出事了。
运煤的车在路上被一帮人拦了,司机被打,车被砸。
焦元南报警,阿sir来了登记一下,就没下文了。
接着矿上的电路被人剪了,抽水机停了,井下差点出事。
焦元南知道是薛家搞的鬼,托人找关系想和解,对方根本不搭理。
“我托了个中间人,想请薛文龙吃个饭,把事情说开。结果你猜怎么着?”
焦元南苦笑。
“薛文龙说,饭可以吃,但得让我去他赌场,当着他所有客人的面,给他敬三杯酒,叫三声龙哥。”
“我忍了,去了。结果敬了酒,叫了哥,他又说光敬酒不行,得跪着敬。”
焦元南说到这儿,声音开始发抖。
“我不跪,薛文虎就过来了,摁着我肩膀让我跪。我不跪,他就拿钢管砸我腿……咔嚓一声,我就跪下了。”
病房里安静得可怕。
丁健拳头攥得嘎嘣响,眼珠子都红了。
江林脸色阴沉,马三咬着牙,腮帮子鼓鼓的。
“然后呢?”加代问,声音平静,但眼神冷得吓人。
“然后他们逼我签股份转让协议,我不签,他们就继续打。我那几个兄弟想护着我,全被放倒了。最后我实在扛不住,签了。”
焦元南从枕头底下摸出一张皱巴巴的纸。
加代接过来看了一眼。
是一份股权转让协议,焦元南把自己在煤矿的百分之八十股份,以一块钱的价格,转让给“薛文龙”。
“一块钱?”
加代笑了,笑得让人发毛。
“薛家这三兄弟,挺会做生意啊。”
“哥,这事儿怪我,我没用……”
“不怪你。”
加代把协议叠好,放进自己口袋。
“对方一百多号人,你三十几个工人,怎么打?你能活着躺在这儿,已经不错了。”
他站起身。
“好好养伤,剩下的交给我。”
“哥!你别冲动!”焦元南急了,“薛家在这一片势力很大,赌场、砂石场、KTV开了七八家,手底下养着两百多号人。而且他们在分公司有人,经理是他们家亲戚!”
“分公司经理是亲戚?”
“对,薛文龙的老婆,是分公司副经理的亲妹妹。所以咱们报警没用,阿sir来了也是走个过场。”
加代点点头。
“行,我知道了。你好好休息,这几天别出医院,吃饭让兄弟给你买回来。”
“哥,你要干啥去?”
“先去会会这个薛文龙。”
加代说完,转身就走。
丁健、江林、马三跟了出去。
走廊里,加代点了根烟。
“哥,咋整?”江林问。
“先摸摸底。”
加代吐了口烟。
“元南说的只是一面之词,咱们得自己看看这个薛家到底什么成色。江林,你去找当地人打听打听,薛家三兄弟在张家口到底什么段位。丁健,你去矿上看看,到底什么情况。马三,你留在医院,护着元南他们,我怕薛家再来找麻烦。”
“明白!”
三人分头行动。
加代自己回了宾馆。
他需要好好想想。
如果只是普通的地头蛇,好办。花钱、找人、施压,总有办法。
但如果真像焦元南说的,分公司经理是薛家亲戚,那这事儿就麻烦了。
在别人的地盘上,跟当地的分公司硬刚,那是找死。
得想别的办法。
第二天中午,江林和丁健都回来了。
两人脸色都不好看。
“哥,打听清楚了。”
江林先开口。
“薛家三兄弟,在张家口确实是一霸。老大薛文龙,四十二岁,最早是开赌场的,后来涉足砂石、建材,现在手底下有七八个场子。老二薛文虎,三十八岁,负责打打杀杀,手底下养着一帮亡命徒。老三薛文豹,三十五岁,负责白道上的关系,他媳妇的哥哥,确实是分公司副经理,姓赵。”
“薛文龙这人怎么样?”
“嚣张,非常嚣张。”
江林说。
“我找了好几个当地做生意的打听,都说薛文龙在张家口说一不二。他看上的生意,要么入股,要么给你搅黄。这几年被他逼走的外地老板,不下十个。”
“没人管?”
“管不了。分公司那边有人,上面也打点好了。而且薛家做事有分寸,一般不闹出人命,就是打你、砸你生意,逼你离开。外地来的,人生地不熟,最后基本都是认栽走人。”
加代点点头,看向丁健。
“矿上什么情况?”
“被占了。”
丁健咬牙切齿。
“我假装是买煤的,去矿上转了一圈。现在矿上是薛家的人在看守,原来的工人都被赶走了。我问看门的,这矿现在是谁的,他说是龙哥的。我说想见见老板,谈笔生意,他说龙哥没空,让我滚。”
“矿上多少人?”
“大概二十来个,都有家伙。我看他们腰里都别着东西。”
加代沉思片刻。
“行,情况差不多清楚了。江林,你帮我约一下薛文龙,就说深圳来的加代,想请他吃个饭,聊聊焦元南的事儿。”
“哥,直接约?会不会太冒失?”
“不冒失。”
加代笑了。
“咱们是来解决问题的,不是来打架的。先礼后兵,这是规矩。他要是给面子,坐下来谈,那最好。他要是不给面子……”
加代没往下说。
但江林明白。
不给面子,那就只能动手了。
当天下午,江林托了当地一个做建材生意的老板,给薛文龙递了话。
晚上七点,回信来了。
薛文龙同意见面,时间定在明天中午,地点在他自己的酒楼——龙腾大酒店。
“哥,这是鸿门宴啊。”江林说。
“我知道。”
加代很平静。
“人家是地头蛇,肯定得在他自己的地盘上见。带家伙,但别亮。见机行事。”
第二天中午十一点半,加代带着江林、丁健、马三,准时来到龙腾大酒店。
酒楼装修得很气派,五层楼,金碧辉煌。
门口站着两个穿黑西装的保安,腰杆挺得笔直。
加代四人刚走到门口,保安就拦住了。
“几位?有预约吗?”
“加代,约了龙哥。”江林上前一步。
保安打量了他们几眼,拿起对讲机说了几句。
片刻,一个穿着花衬衫、梳着油头的中年男人走了出来。
“哪位是加代?”
“我是。”加代上前。
“龙哥在二楼包厢等你们,跟我来吧。”
男人转身带路,态度不冷不热。
加代四人跟着上了二楼。
走廊里站着七八个壮汉,清一色黑西装,双手背在身后,眼神不善。
包厢门口还站着两个,见加代他们过来,伸手拦了一下。
“不好意思,见龙哥得先搜身。”
丁健眼睛一瞪:“你他妈……”
“丁健。”
加代叫住他,然后张开双臂。
“搜吧。”
两个壮汉上来,在加代身上摸了一遍,又搜了江林三人。
丁健腰里别着的家伙被摸出来了。
那是一把黑色的“真理”,用布包着。
壮汉把东西拿出来,看了加代一眼。
“带着这个来吃饭?”
“防身用的。”加代笑了笑,“张家口治安不太好,听说前几天还有人腿被打折了。”
壮汉眼神一冷,但没说什么,把东西还给了丁健。
“进去吧。”
包厢门被推开。
里面是一张大圆桌,能坐二十个人。
主位上坐着一个四十来岁的男人,国字脸,寸头,脖子上挂着条小拇指粗的金链子。
他左手边坐着一个三十七八岁的男人,脸上有道疤,从眉骨划到嘴角,眼神凶狠。
右手边是个三十五岁左右的男人,戴个金丝眼镜,看起来文质彬彬。
这三位,应该就是薛家三兄弟了。
薛文龙、薛文虎、薛文豹。
桌旁还坐着七八个人,看起来都是薛文龙的手下。
“龙哥,人来了。”带路的花衬衫男人说。
薛文龙抬了抬眼皮,看了加代一眼。
“坐。”
他指了指对面的空位。
加代走过去坐下,江林三人站在他身后。
“你就是加代?深圳的那个?”薛文龙开口,声音沙哑。
“是。”
“听说你在深圳混得不错,人都叫你深圳王?”
“朋友给面子,乱叫的。”加代不卑不亢。
薛文龙笑了,露出一口黄牙。
“朋友给面子?那我今天要是不给你面子呢?”
包厢里的气氛一下子紧张起来。
站在加代身后的丁健,手已经摸到了后腰。
江林轻轻碰了他一下,示意他别动。
“龙哥,我今天来,是想跟你聊聊焦元南的事儿。”加代开门见山。
“焦元南?”
薛文龙装模作样地想了想。
“哦,那个开煤矿的东北佬啊。怎么了?他让你来的?”
“是。焦元南是我兄弟,他在张家口做生意,有什么得罪龙哥的地方,我替他赔个不是。但矿是他的心血,龙哥要是喜欢,咱们可以谈谈价钱,你出个价,我让他转让给你,如何?”
“转让?”
薛文龙笑了,转头看看左右。
“兄弟们,他说让我出钱买,哈哈哈!”
桌上的人都跟着笑起来。
薛文虎,那个脸上有疤的老二,咧着嘴说:
“大哥,这深圳来的老板就是不一样,张嘴就是钱。咱们在张家口混了这么多年,啥时候花钱买过东西?”
薛文豹推了推眼镜,慢条斯理地说:
“加代先生,你可能不太了解我们这儿的规矩。在张家口,我们薛家看上的东西,一般都是别人主动送上门。花钱买?那多没面子。”
加代的表情没什么变化。
“那龙哥的意思是,这矿,你们是要定了?”
“没错。”
薛文龙收起笑容。
“矿我要定了,而且一分钱不给。不光如此,焦元南打伤了我十几个兄弟,医药费得赔。我也不多要,一百万。钱给了,人滚出张家口,这事儿就算了了。”
“要是不给呢?”加代问。
“不给?”
薛文龙拿起桌上的酒杯,慢慢喝了一口。
“不给的话,你们今天可能走不出这个门。”
话音一落,包厢门被推开,外面又涌进来十几个人,把门口堵得严严实实。
丁健、江林、马三立刻背靠背,把加代护在中间。
“龙哥,这是要动手?”加代依旧坐着,纹丝不动。
“动手?”
薛文龙摇摇头。
“我薛文龙在张家口混了十几年,讲究的是以德服人。今天请你来吃饭,是给你面子。但面子给多了,容易惯出毛病。”
他放下酒杯,身体前倾,盯着加代。
“加代,我知道你在深圳有点名号。但这里是张家口,不是深圳。在张家口,是龙你得盘着,是虎你得卧着。焦元南的矿,我要定了。你识相的话,现在就带着你的人滚回深圳,我可以当今天没见过你。”
“我要是不识相呢?”
“不识相?”
薛文龙笑了,笑得很冷。
“那我只能让你躺着出去了。听说你老婆挺漂亮的?在深圳开美容院是吧?你要是不想她出事,最好听话。”
加代的眼神,瞬间冷得像冰。
“你威胁我家人?”
“不是威胁,是忠告。”
薛文龙靠回椅背,挥了挥手。
“送客。”
门口的人让开一条道。
加代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西装。
“龙哥,今天这顿饭,我记下了。咱们后会有期。”
“慢走不送。”
薛文龙看都没看他,自顾自地夹菜。
加代带着江林三人,在几十双眼睛的注视下,走出了包厢。
下楼,出酒店,上车。
车门一关,丁健就骂开了:
“我C他妈的!太狂了!哥,刚才为啥不干他?咱们四个虽然人少,但擒贼先擒王,直接把薛文龙按住,我看谁敢动!”
“按住之后呢?”
加代冷冷地问。
“把他办了,然后呢?他两个弟弟能放过咱们?外面那几十号人能放过咱们?就算咱们杀出去,以后呢?薛家在分公司有人,一个电话,咱们全得进去。”
“那咋整?就这么算了?”
“算了?”
加代笑了。
“我加代混了这么多年,还没人敢拿我家人威胁我。薛文龙这是自己找死。”
他拿出手机,开始拨号。
第一个电话,打给深圳的兄弟。
“郭帅,给我调人。五十个靠谱的兄弟,分批来张家口,不要一起,分散着来。到了之后找个地方住下,等我电话。”
“明白,代哥!”
第二个电话,打给北京。
“正哥,我加代。有点事儿想麻烦您。”
电话那头是个沉稳的男声:
“加代啊,啥事你说。”
“我在张家口,跟本地一个姓薛的杠上了。想问问您在河北这边,有没有认识的朋友,能说上话的?”
“张家口?姓薛?薛文龙?”
“您认识?”
“听说过,地头蛇。你咋惹上他了?”
“不是我惹他,是我一个兄弟被他欺负了,腿打折了,矿抢了,还威胁我家人。”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加代,这事儿不好办。薛文龙在张家口经营了十几年,根深蒂固。他小舅子是分公司副经理,上面还有人。我在河北那边的关系,不一定能压得住他。”
“一点办法都没有?”
“我给你个电话,你打过去问问。是我一个老朋友,在石家庄,应该能说上话。但他能不能管到张家口,我不确定。”
“行,谢谢正哥。”
挂了电话,加代看着窗外的街道,眼神深邃。
江林一边开车一边问:
“哥,咱们现在去哪儿?”
“回宾馆。等郭帅的人到。”
“要不要先换个地方?薛文龙知道咱们住哪儿,我怕他晚上来搞事。”
“不用。”
加代点了一根烟。
“他不敢。今天刚见过面,晚上就动手,传出去他薛文龙在道上就没法混了。江湖有江湖的规矩,他再狂也得守规矩。”
话是这么说,但回到宾馆后,加代还是让丁健和马三轮流守夜。
一夜无事。
第二天一早,郭帅的电话来了。
“代哥,人到了。五十个兄弟,分五批,住进了三家小旅馆。家伙也带过来了,十把真理,其他都是钢管和刀。”
“好,让他们等着,别露面。”
“明白。”
加代挂了电话,又拨通了正哥给的那个号码。
电话响了好久才接通。
“喂,哪位?”
是个中年男人的声音,带着点官腔。
“您好,是陈经理吗?我是加代,北京正哥让我给您打电话。”
“哦,加代啊。老正跟我说了,你在张家口遇到点麻烦?”
“是,想请您帮帮忙。”
“张家口……那边我不太熟。薛文龙这个人我听说过,不太好搞。这样吧,我帮你问问,看有没有朋友能说上话。但你得有个心理准备,强龙不压地头蛇,有些事儿,能和解最好和解。”
“我明白,谢谢陈经理。”
“等我电话。”
挂了电话,加代心里沉了沉。
连正哥的关系都说“不好搞”,看来这个薛文龙在河北的根基,比他想的还要深。
接下来的两天,加代待在宾馆里,哪儿也没去。
他在等,等陈经理的电话,也在等薛文龙下一步的动作。
第三天下午,陈经理回电话了。
“加代,我问了一圈。薛文龙在张家口确实有点实力,分公司那边铁板一块,水泼不进。我托了个朋友,想约薛文龙出来吃个饭,把这事儿说和说和,结果你猜怎么着?”
“怎么着?”
“薛文龙直接回绝了,说这是他和焦元南的私事,外人别插手。还让我那朋友带话给你,说给你三天时间,带着焦元南滚出张家口,否则后果自负。”
加代握着电话,手指关节发白。
“陈经理,谢谢您。这事儿我自己处理吧。”
“加代,你别冲动。薛文龙这人不好惹,实在不行,你带着你兄弟先撤,矿没了就没了,人安全最重要。”
“我知道了,谢谢。”
挂了电话,加代坐在沙发上,一动不动。
江林、丁健、马三都在房间里,谁也不敢说话。
他们跟了加代这么多年,从没见过他这么严肃。
“哥……”
江林刚开口,加代的手机又响了。
是个陌生号码。
加代接起来。
“喂?”
“加代是吧?我薛文龙。”
电话那头的声音很嚣张。
“三天时间到了,你走还是不走?”
“我要是不走呢?”
“不走?”
薛文龙笑了。
“那你别怪我不客气。今天晚上十二点之前,你要是还在张家口,我就当你选择留下。到时候,是死是活,就看你的造化了。”
“你吓唬我?”
“不是吓唬,是通知。”
薛文龙顿了顿,又说:
“对了,我刚才让人去深圳看了看。你老婆那家美容院,生意不错啊,在罗湖那边是吧?你儿子在福田上小学?每天下午四点,你老婆会开车去接他,路线是固定的。从学校到你家,要经过三个路口,其中有一个路口,红绿灯坏了半个月了,一直没人修。”
加代的心脏,猛地一缩。
“薛文龙,你敢动我家人,我让你全家陪葬。”
“哟,生气了?”
薛文龙笑得更开心了。
“加代,我查过你。你在深圳是有点名气,但在张家口,你就是个屁。我最后给你一次机会,今晚十二点之前,带着焦元南滚蛋。否则,明天你就能收到你老婆孩子的照片——缺胳膊少腿的那种。”
电话挂了。
房间里死一般的寂静。
丁健眼珠子血红,喘着粗气。
马三咬着牙,腮帮子鼓得老高。
江林看着加代,等他的决定。
加代慢慢放下手机,站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是张家口的街道,车来车往,人来人往。
这个陌生的城市,此刻显得格外冰冷。
“江林。”
“在,哥。”
“给郭帅打电话,让兄弟们准备好,今晚动手。”
“是!”
“丁健。”
“哥你说!”
“你带十个兄弟,去薛文龙家附近盯着。我要知道他老婆孩子在哪儿,平时去哪儿,有什么习惯。”
“明白!”
“马三。”
“哥!”
“你去医院,把元南接出来,换个地方住。小心点,别让人盯上。”
“妥了!”
三人分头行动。
加代一个人站在窗前,看着外面的天空。
夕阳西下,天色渐暗。
他知道,今晚注定是个不眠夜。
但他没想到的是,薛文龙的动作,比他想得还要快。
晚上八点,天刚黑透。
加代正在房间里研究张家口的地图,手机突然响了。
是丁健打来的。
“哥!出事了!薛文龙带了上百号人,把咱们宾馆围了!”
加代心里一沉,快步走到窗前,掀开窗帘一角往外看。
宾馆楼下,黑压压一片人。
至少有上百号,手里都拿着家伙,钢管、砍刀,在路灯下闪着寒光。
领头的是薛文虎,那个脸上有疤的老二。
他手里拎着一把开山刀,正冲着宾馆大门喊:
“加代!给老子滚出来!不然老子一把火烧了这破宾馆!”
宾馆前台吓得躲到了桌子底下。
楼道里传来急促的脚步声,是江林和马三跑了上来。
“哥,楼下全是人!咱们被围了!”
“郭帅的兄弟们呢?”
“在路上了,但过来至少要二十分钟!”
加代冷静地计算着。
对方上百人,自己这边算上郭帅的人,总共也就五十多个。
人数差了一倍。
而且这里是薛文龙的地盘,真打起来,分公司的阿sir肯定向着他。
硬拼,是下下策。
“哥,咋整?”马三问。
加代没说话,拿出手机,拨了一个号码。
这个号码,他存了很久,但从来没打过。
因为这个人情,太大,他舍不得用。
但今天,不用不行了。
电话响了三声,接通了。
“喂?”
是个年轻男人的声音,带着点慵懒,好像刚睡醒。
“周公子,我是加代。”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加代?深圳的那个?”
“是。”
“稀客啊。怎么想起给我打电话了?”
“周公子,我在张家口遇到点麻烦,想请您帮个忙。”
“张家口?什么麻烦?”
“跟本地一个叫薛文龙的地头蛇杠上了。他抢了我兄弟的矿,打伤了我兄弟,还威胁我家人。我现在被他的人围在宾馆里,走不出去。”
“薛文龙?”
周公子似乎想了想。
“没听说过。小角色?”
“在张家口算是地头蛇,手底下有两百多号人,分公司那边也有关系。”
“分公司?哪个分公司?”
“张家口分公司,副经理是他小舅子。”
“哦,赵副经理啊,认识。”
周公子的语气依然慵懒。
“加代,你找我是想让我帮你摆平这事儿?”
“是。周公子,这个人情我记下了,以后您有什么吩咐,我加代绝无二话。”
“人情不人情的,以后再说。我现在想知道的是,这个薛文龙,跟你有多大仇?”
“他让我兄弟当众下跪,腿打折,还拿我家人威胁我。”
“这样啊……”
周公子顿了顿。
“行,我知道了。你在哪个宾馆?”
“兴华宾馆。”
“等着吧,半个小时内,有人去接你。”
“谢谢周公子!”
挂了电话,加代松了口气。
江林问:“哥,周公子答应帮忙了?”
“嗯。”
“他能压得住薛文龙?”
“如果他都压不住,那张家口就没人能压得住了。”
楼下,薛文虎的喊声越来越嚣张。
“加代!你他妈是不是男人?是男人就滚出来!躲在里面当缩头乌龟,算什么好汉!”
宾馆里的客人都吓得不敢出声。
几个服务员躲在柜台后面,瑟瑟发抖。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十分钟。
二十分钟。
楼下的薛文虎等得不耐烦了,拎着刀就往里冲。
“兄弟们!跟我上!把加代给我揪出来!”
上百号人,乌泱泱地往宾馆里涌。
就在这时候,远处传来了警笛声。
不是一辆,是十几辆。
红蓝闪烁的警灯,把整条街都照亮了。
薛文虎一愣,回头看去。
只见十几辆分公司车开了过来,停在宾馆门口。
车门打开,下来几十个穿着制服的人,为首的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脸色铁青。
薛文虎一看,笑了。
“姐夫!你来得正好!这帮外地佬在咱们地盘上闹事,我正准备……”
“闭嘴!”
赵副经理,也就是薛文龙的姐夫,厉声喝道。
薛文虎愣住了。
“姐夫,你……”
“我让你闭嘴!”
赵副经理走到薛文虎面前,抬手就是一个耳光。
啪!
清脆响亮。
薛文虎被打懵了,他身后的上百号小弟也懵了。
“带着你的人,滚!”赵副经理指着薛文虎的鼻子骂。
“姐夫,你这是……”
“我让你滚!听不懂人话吗?!”
赵副经理眼神凶狠,那样子,恨不得把薛文虎生吞活剥了。
薛文虎再傻也看出来不对劲了。
他咬了咬牙,一挥手。
“撤!”
上百号人,灰溜溜地散了。
赵副经理整理了一下衣服,抬头看向宾馆三楼。
那个窗户后面,加代正站在那里,静静地看着他。
两人的目光在空中交汇。
赵副经理的眼神很复杂,有愤怒,有不甘,但更多的,是恐惧。
他深吸一口气,转身走到一辆黑色的轿车旁,拉开车门,坐了进去。
车子缓缓开走。
宾馆楼下,恢复了平静。
江林、丁健、马三都松了口气。
“哥,周公子这么厉害?一个电话,分公司经理就来了?”马三惊讶地问。
“不是周公子厉害。”
加代摇摇头。
“是周公子背后的人厉害。在咱们这儿,有些人的面子,比什么都大。”
他转身,拿起外套。
“走吧,离开这儿。”
“去哪儿?”
“去医院,接元南。然后找个安全的地方,等薛文龙上门道歉。”
“道歉?他会来吗?”
“他必须来。”
加代笑了笑,笑容里带着冷意。
“周公子的面子,他不敢不给。除非,他不想在张家口混了。”
四人下楼,宾馆门口空荡荡的,只有几个服务员在探头探脑。
江林去开车,丁健和马三警惕地看着四周。
“哥,会不会是薛文龙耍诈?”丁健问。
“不会。”
加代点了一根烟。
“赵副经理刚才看我的眼神,是怕。他怕的不是我,是让我打那个电话的人。薛文龙再狂,也不敢跟分公司对着干。除非他想进白房。”
车子开过来,四人上车,直奔医院。
路上,加代的手机响了。
是个陌生号码。
“喂?”
“加代先生,我是薛文豹。”电话那头的声音很客气,跟之前在包厢里判若两人。
“有事?”
“我大哥想请您吃个饭,当面赔罪。您看……方不方便?”
“不方便。”
加代直接拒绝。
“加代先生,之前是我们有眼不识泰山,得罪了您。我大哥说了,只要您肯给个机会,什么条件都好谈。”
“没什么好谈的。焦元南的矿,原封不动还回来。打人的,动手的,一个不少,到医院磕头道歉。医药费、误工费、精神损失费,五百万。少一分都不行。”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加代先生,这……是不是太多了点?”
“多?”
加代冷笑。
“你大哥拿刀架在我脖子上,让我滚出张家口的时候,怎么不觉得多?他拿我老婆孩子威胁我的时候,怎么不觉得多?薛文豹,我告诉你,这条件没得商量。答应,咱们还有的谈。不答应……”
他没说下去,但意思很明显。
不答应,就开战。
“我……我跟大哥商量一下。”薛文豹的声音有点发抖。
“给你半个小时。半个小时后,我要听到答复。否则,后果自负。”
加代挂了电话。
车里很安静。
江林从后视镜看了加代一眼。
“哥,他们能答应吗?”
“不答应也得答应。”
加代闭上眼睛。
“周公子既然出手了,就不会只帮一半。薛文龙现在应该已经知道周公子的分量了。除非他想死,否则他只能认栽。”
医院到了。
加代四人上楼,推开病房门,发现焦元南的病床空了。
“人呢?”丁健一愣。
“我让人接走了。”
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加代回头,看见一个穿着西装的中年男人站在走廊里,大概五十多岁,戴着金丝眼镜,看起来很斯文。
“你是?”
“鄙人姓陈,是周公子的朋友。”男人笑了笑,“周公子吩咐,让我先把焦先生接到安全的地方。加代先生,请跟我来。”
加代看了看江林,江林微微点头。
四人跟着陈先生下楼,上了一辆黑色的商务车。
车子开了二十多分钟,来到张家口郊区的一处私人庄园。
庄园很大,围墙很高,门口有保安。
焦元南被安置在庄园里的一栋小楼里,腿还打着石膏,但精神看起来好多了。
“代哥!”焦元南看到加代,眼圈又红了。
“没事了。”
加代拍拍他的肩膀。
“伤怎么样?”
“好多了。陈先生请了医生过来,说再过半个月就能下地走路了。”
“那就好。”
陈先生请加代几人到客厅坐下,亲自泡了茶。
“加代先生,周公子交代了,让我务必保证你们在张家口的安全。这个庄园是我的私人产业,很安全,薛家的人不敢来。”
“谢谢陈先生。”
“不用客气。周公子交代的事,我一定办好。”
话音刚落,加代的手机又响了。
还是薛文豹。
“加代先生,我大哥答应了。您说的条件,我们都答应。矿明天就还给焦元南,打人的兄弟,我亲自带着去医院道歉。五百万,今晚就送到您手上。”
“还有呢?”
“还……还有?”
“我老婆孩子的事,你大哥是不是该给个说法?”
电话那头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好像是薛文豹在跟谁商量。
过了几秒,薛文豹说:
“我大哥说了,那都是气话,当不得真。我大哥愿意再出一百万,给您夫人压惊。”
“两百万。”
“这……”
“三百万。”
“行行行!两百万!就两百万!”薛文豹赶紧答应。
“明天中午十二点,带着钱和人,到医院。我要看到诚意。”
“明白!明白!”
挂了电话,加代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陈先生笑着说:
“看来薛文龙是服软了。”
“不是服软,是怕了。”
加代放下茶杯。
“陈先生,这次多亏您和周公子帮忙。这份情,我加代记下了。”
“加代先生客气了。周公子说了,您是朋友,朋友有难,他不能不帮。不过……”
陈先生顿了顿。
“不过什么?”
“不过周公子让我提醒您一句,薛文龙这个人,睚眦必报。今天他低头,是因为迫不得已。等这事儿过了,他可能会找机会报复。您在张家口,还是小心为妙。”
“谢谢提醒,我明白。”
晚上十点,薛文豹亲自带着钱来了庄园。
五个大箱子,一共七百万现金。
三百万是赔给焦元南的,两百万是给加代夫人的压惊费,还有两百万,是“孝敬”周公子的。
加代没收那两百万。
“周公子的那份,你自己留着。我不替人收钱。”
薛文豹讪讪地笑了笑,没敢多说。
“加代先生,我大哥想请您吃个饭,当面赔罪。您看……”
“吃饭就不用了。”
加代摆摆手。
“明天中午十二点,医院见。你大哥,还有你二哥,都得来。少一个,这事儿就不算完。”
“是是是,一定到,一定到。”
薛文豹点头哈腰地走了。
等他走后,江林看着那几箱子钱,皱了皱眉。
“哥,这钱……”
“元南的伤,兄弟们的医药费,从里面出。剩下的,分给受伤的兄弟。至于我那两百万……”
加代想了想。
“捐了吧。捐给希望工程,以薛文龙的名义捐。”
“以他的名义?”
“对。他不是喜欢欺负人吗?我让他也做做好事,积点德。”
第二天中午十二点,张家口第一医院。
医院门口停了十几辆豪车。
薛文龙、薛文虎、薛文豹三兄弟,带着二十多个手下,站在医院门口。
薛文龙脸色铁青,薛文虎一脸不服,薛文豹则有些忐忑。
加代带着江林、丁健、马三,还有焦元南的几个兄弟,从医院里走出来。
焦元南坐在轮椅上,被推着。
“加代先生。”
薛文龙上前一步,勉强挤出一个笑容。
“钱已经准备好了,人也带来了。您看……”
加代没理他,径直走到薛文虎面前。
“你打的焦元南?”
薛文虎瞪着眼,没说话。
“我问你话呢。”
“是我打的,怎么了?”薛文虎梗着脖子。
“道歉。”
“我道你……”
“文虎!”
薛文龙喝了一声。
薛文虎咬了咬牙,走到焦元南面前,低着头说:
“焦老板,对不住。”
“大点声,没吃饭吗?”加代冷冷地说。
“焦老板!对不住!”薛文虎吼了一声。
“还有呢?”
“还……还有什么?”
“跪着道歉。”
薛文虎猛地抬起头,眼睛通红。
“加代!你别欺人太甚!”
“我欺人太甚?”
加代笑了。
“你让我兄弟当众下跪的时候,怎么不觉得自己欺人太甚?你拿钢管砸他腿的时候,怎么不觉得自己欺人太甚?薛文虎,我告诉你,今天你要是不跪,这事儿就没完。”
“大哥!”薛文虎看向薛文龙。
薛文龙脸色变幻,最后叹了口气。
“跪吧。”
“大哥!”
“我让你跪!”
薛文龙吼了一声。
薛文虎死死咬着牙,看着加代,又看看焦元南,最后“扑通”一声,跪了下去。
“焦老板,我错了!”
这一跪,周围看热闹的人都炸了锅。
薛文虎在张家口横行霸道十几年,什么时候给人下跪过?
焦元南坐在轮椅上,看着跪在自己面前的薛文虎,眼圈又红了。
“矿呢?”加代问。
“矿已经还了,手续都办好了,这是转让协议。”薛文豹赶紧递上一份文件。
加代接过来看了看,递给焦元南。
“元南,你看看,对不对。”
焦元南看了看,点头。
“对,是我的矿。”
“行了。”
加代摆摆手。
“薛文龙,带着你的人走吧。记住,从今往后,别再碰我兄弟。否则,下次就没这么简单了。”
薛文龙点点头,没说话,转身就走。
薛文虎从地上爬起来,恶狠狠地瞪了加代一眼,也跟着走了。
薛家三兄弟带着人,灰溜溜地离开了医院。
看热闹的人群渐渐散去。
焦元南抓住加代的手,声音哽咽:
“哥,谢谢……谢谢你……”
“别说这些。”
加代拍拍他的肩膀。
“矿要回来了,钱也赔了,气也出了。好好养伤,等伤好了,把矿重新开起来。要是薛家再敢找事,随时给我打电话。”
“嗯!”
处理完医院的事,加代一行人回到庄园。
陈先生已经准备好了午饭。
饭桌上,陈先生说:
“加代先生,周公子让我转告您,薛文龙这边,他会敲打。但张家口这地方,您以后还是少来为好。强龙不压地头蛇,这次是因为周公子出面,下次就不一定了。”
“我明白。”
加代点头。
“陈先生,替我谢谢周公子。这份情,我加代记一辈子。”
“客气了。周公子还说,他在深圳那边有个朋友,想开个会所,缺个懂行的合伙人。您要是有兴趣,可以联系他。”
“会所?”
“是,高端会所,面向有钱人。周公子说,您在这方面有经验,可以让您帮忙打理。”
加代心里一动。
这哪是让他帮忙打理,这分明是周公子在给他好处,还人情。
“好,等我回深圳,一定亲自登门道谢。”
吃完饭,加代让江林去订机票。
张家口的事,算是了结了。
但他心里清楚,薛文龙不会就这么算了。
今天薛文虎当众下跪,丢了这么大的人,以薛文龙的脾气,肯定咽不下这口气。
但加代不怕。
他有周公子这张牌,薛文龙不敢动他。
至少,在张家口不敢。
下午三点,加代正在房间里休息,手机又响了。
这次是个陌生的本地号码。
“喂?”
“加代先生,我是赵副经理。”
电话那头,是薛文龙的姐夫。
“赵经理,有事?”
“加代先生,我想跟您见一面,单独聊聊。您看方便吗?”
加代想了想。
“在哪儿?”
“医院对面的茶馆,二楼包厢。我一个人,不带任何人。”
“行,半小时后见。”
挂了电话,加代对江林说:
“我出去一趟,你们在庄园等我。”
“哥,我陪你去吧。”
“不用,赵副经理一个人,应该不会耍花样。而且大白天的,他不敢。”
加代一个人开车去了医院对面的茶馆。
二楼包厢,赵副经理已经在等着了。
他穿着便服,没穿制服,看起来比昨天苍老了不少。
“加代先生,请坐。”
加代坐下,赵副经理给他倒茶。
“赵经理,找我什么事?”
“加代先生,我是来替薛文龙求情的。”
赵副经理叹了口气。
“文龙是我小舅子,他这个人,脾气是爆了点,做事是绝了点,但心眼不坏。这次得罪了您,是他不对。您大人有大量,别跟他一般见识。”
“赵经理,事儿已经了了。矿还了,钱赔了,歉也道了。只要他以后不再找我兄弟麻烦,这事儿就算过去了。”
“真的?”
赵副经理眼睛一亮。
“真的。”
“那太好了!谢谢加代先生!”
赵副经理端起茶杯,敬了加代一杯。
两人喝了几杯茶,聊了几句闲话。
临走时,赵副经理突然说:
“加代先生,有句话,我不知道该说不该说。”
“你说。”
“薛文龙这次吃了这么大的亏,肯定不会善罢甘休。但他不敢动您,因为您背后有周公子。可他可能会动您身边的人,比如焦元南,或者其他跟您关系好的人。您得多加小心。”
加代眼神一冷。
“他敢?”
“狗急跳墙,兔子急了还咬人呢。薛文龙在张家口混了十几年,从来没人让他这么丢脸过。您让他弟弟当众下跪,这比杀了他还难受。我了解他,他一定会报复,只是时间问题。”
“谢谢提醒,我会注意的。”
离开茶馆,加代开车回庄园。
路上,他一直在想赵副经理的话。
薛文龙会报复,这是肯定的。
但会怎么报复?
动自己,他不敢。
动焦元南?焦元南已经准备把矿转让,离开张家口了。
动自己在深圳的家人?他应该没这个胆子。
那他会动谁?
加代想了半天,也没想出来。
回到庄园,他把赵副经理的话跟江林说了。
江林想了想,说:
“哥,要不咱们在张家口多待几天?等元南的伤好点,带他一起回深圳?”
“不行。”
加代摇头。
“咱们在张家口多待一天,就多一分危险。薛文龙不敢动咱们,是因为周公子。但周公子不可能一直护着咱们。夜长梦多,还是早点走。”
“那元南怎么办?”
“我问问他的意思。”
加代去找焦元南。
焦元南听了加代的话,沉默了很久。
“哥,矿我还想要。”
“还要?你不怕薛文龙再找你麻烦?”
“怕。但我在这矿上投了全部身家,现在矿要回来了,我想再试试。而且……”
焦元南顿了顿。
“而且薛文龙这次吃了这么大亏,应该不敢再找我麻烦了。他要是再动我,那就是打周公子的脸。他没那么傻。”
加代看着焦元南,叹了口气。
“元南,你想清楚。矿是你的,你说了算。但我得提醒你,薛文龙这个人,睚眦必报。你今天让他弟弟下跪,这仇他记一辈子。你现在留在张家口,就是在他眼皮底下。他明着不敢动你,暗地里呢?给你使点绊子,你就受不了。”
“我知道。”
焦元南苦笑。
“但我真的舍不得这矿。我在东北混了这么多年,好不容易攒了点钱,全投这里面了。现在矿要回来了,我要是就这么走了,我不甘心。”
加代明白了。
焦元南不是不知道危险,是不甘心。
“行,既然你决定了,我支持你。但你要答应我,以后在张家口,万事小心。有什么事,第一时间给我打电话。”
“嗯,谢谢哥。”
晚上,加代一行人离开张家口,返回深圳。
走之前,陈先生来送行。
“加代先生,周公子让我转告您,深圳那边,他已经打过招呼了。您回去之后,会有人联系您,谈会所的事。”
“好,替我谢谢周公子。”
“一路顺风。”
飞机起飞,张家口越来越远。
加代看着窗外的云层,心里却没有放松。
薛文龙最后看他的那个眼神,他记得清清楚楚。
那眼神里有恐惧,有愤怒,但更多的,是不甘。
这种人,不会轻易罢休。
回到深圳,加代的生活恢复了平静。
焦元南留在张家口,重新开矿。
薛文龙果然没再找麻烦,至少明面上没有。
加代开始忙会所的事。
周公子的朋友叫李总,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在深圳做房地产,很有钱。
会所选址在福田,面积两千多平,装修豪华,定位高端。
加代出人脉,李总出钱,两人合伙。
会所开业那天,来了很多有头有脸的人。
加代在深圳的关系网,这时候体现出来了。
黑白两道,商界名流,来了不少。
会所生意很好,日进斗金。
加代的生活,似乎又回到了正轨。
但他心里始终绷着一根弦。
薛文龙,就像一根刺,扎在他心里。
三个月后,2002年6月。
加代正在会所里跟李总喝茶,手机突然响了。
是焦元南打来的。
“元南,怎么了?”
“哥,矿……矿出事了。”
焦元南的声音在发抖。
“出什么事了?慢慢说。”
“矿塌了,死了三个人,伤了十几个。现在分公司的人把我矿封了,说我违规开采,要抓我!”
加代心里一沉。
“你现在在哪儿?”
“我在矿上,分公司的人马上就到了。哥,我该怎么办?”
“别慌,你先躲起来,别让他们找到。我马上过去。”
挂了电话,加代对李总说:
“李总,张家口那边出了点事,我得去一趟。”
“需要帮忙吗?”
“暂时不用,我先去看看。”
加代让江林订了最快的机票,带着丁健和马三,直奔张家口。
路上,他给陈先生打了个电话。
“陈先生,焦元南的矿出事了,死了三个人。分公司要抓人,您能帮忙问问情况吗?”
“矿塌了?还死了人?”
陈先生很惊讶。
“这事可大可小。如果是意外,赔钱就能解决。如果是有人故意搞鬼,那就麻烦了。你先别急,我问问。”
半个小时后,陈先生回电话了。
“加代,情况不妙。分公司那边说,焦元南的矿存在严重安全隐患,违规开采,导致塌方。现在上面很重视,要严办。焦元南是矿主,可能要负刑事责任。”
“刑事责任?这么严重?”
“死了三个人,能不严重吗?而且我听说,是有人举报,分公司才去查的。举报人是谁,你心里应该有数。”
薛文龙。
加代第一个想到的就是他。
“陈先生,能压下来吗?”
“难。三条人命,压不住。而且这次是上面直接督办,赵副经理也插不上手。加代,我劝你别管了,这事你管不了。”
“我兄弟,我不能不管。”
“你管不了!三条人命,谁敢管?除非你有通天的关系,否则焦元南这次,最少十年。”
加代沉默了。
十年。
焦元南今年四十岁,进去十年,出来就五十了。
一辈子就毁了。
“陈先生,如果我找周公子……”
“周公子?”
陈先生苦笑。
“加代,不是我不帮你。周公子是厉害,但这种事,他也不敢沾。三条人命,谁沾谁一身腥。周公子不会为了一个焦元南,把自己搭进去。”
“我明白了。谢谢陈先生。”
挂了电话,加代靠在椅背上,闭上眼。
江林从副驾驶回过头:
“哥,怎么办?”
“先去张家口,见到元南再说。”
飞机落地,加代三人直奔焦元南的矿。
矿已经被封了,拉着警戒线,有分公司的人在守着。
焦元南躲在附近的一个小旅馆里,见到加代,直接跪下了。
“哥,我对不起你……矿塌了,死了三个人……我完了……”
“起来!”
加代把他拉起来。
“到底怎么回事?矿怎么会塌?”
“我也不知道……昨天还好好的,今天早上突然就塌了……我怀疑是有人搞鬼,但没证据……”
“薛文龙?”
“除了他还能有谁?这三个月,他明着不敢动我,暗地里没少使绊子。断我水电,堵我运输,但我都忍了。没想到他这么狠,直接搞出人命……”
焦元南说着说着,哭了起来。
“哥,我不想进去……我闺女才八岁,我不能进去……”
“别哭,我想办法。”
加代点了根烟,在房间里走来走去。
三条人命,这可不是小事。
分公司要抓人,他拦不住。
除非能找到证据,证明矿塌是人为的,是薛文龙搞的鬼。
但证据呢?
薛文龙既然敢这么做,肯定把证据都销毁了。
“元南,矿上的工人呢?有没有人看见什么?”
“工人都被抓了,在分公司问话。我托人打听,说是有个工人交代,是我为了省钱,用了不合格的支架,才导致塌方。”
“放屁!我用的都是最好的支架!”焦元南激动地说。
“我知道,但现在有人证,有物证,分公司信他不信你。”
加代头疼。
这是死局。
除非他能找到反证,证明那个工人在说谎。
但时间不等人,分公司随时可能来抓人。
“哥,要不我跑吧?跑得远远的,让他们找不到。”焦元南说。
“跑?你能跑到哪儿去?现在到处是天眼,你跑得了初一,跑不了十五。而且你一跑,就等于认罪了,以后再也回不来了。”
“那怎么办?难道就在这儿等死?”
加代没说话。
他在想,想还有谁能帮上忙。
周公子?陈先生说了,周公子不会管。
正哥?正哥在河北的关系,压不住这种事。
还有谁?
加代脑子里闪过一个人。
叶三哥。
叶三哥在北京,关系很深,也许有办法。
但他跟叶三哥只有一面之缘,交情不深,人家凭什么帮他?
“哥,有人来了。”
马三站在窗户边,低声说。
加代走到窗边,掀开窗帘一角。
楼下停了四辆车,下来十几个人,穿着制服,是分公司的。
“来得真快。”
加代转身,对焦元南说:
“元南,你先跟他们走,别反抗。我想办法捞你出来。”
“哥,你能捞我出来吗?”
“我尽力。”
焦元南看着加代,突然笑了。
“哥,有你这句话,我就知足了。进去就进去吧,十年就十年,我认了。但你要答应我,帮我照顾我闺女。”
“别说傻话,我不会让你进去的。”
敲门声响起。
“焦元南!开门!分公司!”
加代深吸一口气,打开了门。
门外站着七八个阿sir,为首的是个三十多岁的男人,看起来是个小头目。
“焦元南在吗?”
“在。”
焦元南走过来。
“我是焦元南。”
“焦元南,你涉嫌重大责任事故罪,请跟我们走一趟。”
“等等。”
加代拦住他们。
“阿sir,我是焦元南的朋友,能问一下,他现在是什么情况吗?”
“你是哪位?”
“加代。”
“加代?”
小头目打量了加代几眼。
“你就是加代?我听说过你。上次薛文龙那事儿,是你摆平的吧?”
“是我。”
“那你应该知道,这次的事儿,比上次严重得多。三条人命,谁也保不住他。你让开吧,别让我们为难。”
“阿sir,我能见见你们经理吗?”
“经理?经理今天没空。焦元南,走吧。”
焦元南被带走了。
加代站在房间里,看着楼下的车开走,心里像压了块石头。
“哥,现在怎么办?”江林问。
“去找薛文龙。”
“找他?”
“对。这事肯定是他搞的鬼,解铃还须系铃人。他既然能把焦元南送进去,就能把他捞出来。”
“他能听咱们的吗?”
“不听也得听。”
加代眼神冰冷。
“他不让焦元南好过,我就让他全家不好过。”
龙腾大酒店,薛文龙的办公室。
加代推门进去的时候,薛文龙正在喝茶。
“加代?稀客啊。”
薛文龙放下茶杯,似笑非笑。
“坐。”
加代没坐,直接说:
“薛文龙,焦元南的事,是你搞的鬼吧?”
“焦元南?哦,那个矿主啊。听说他矿塌了,死了三个人?哎哟,真惨。不过这事儿可跟我没关系,是他自己违规开采,自食恶果。”
“自食其果?”
加代冷笑。
“矿上的支架,都是最好的,怎么会塌?那个作证的工人,是你收买的吧?”
“加代,饭可以乱吃,话可不能乱说。你说我收买工人,有证据吗?”
“我没证据,但我知道是你。”
薛文龙笑了。
“知道又怎样?你能拿我怎么样?加代,我承认,你背后有人,我惹不起。但这次不一样,三条人命,天王老子来了也救不了焦元南。你要是不信,可以去分公司问问,看看谁敢放人。”
“你要怎样才肯放过焦元南?”
“放过他?”
薛文龙站起来,走到加代面前。
“加代,你让我弟弟当众下跪的时候,怎么没想过放过他?你让我赔了七百万,还捐了两百万,让我在张家口丢尽脸面的时候,怎么没想过放过我?现在你兄弟出事了,你想让我放过他?凭什么?”
“凭这个。”
加代从怀里掏出一个信封,扔在桌上。
薛文龙打开信封,里面是一沓照片。
照片上,是他老婆孩子,在幼儿园门口,在商场,在家楼下。
“你什么意思?”薛文龙脸色一变。
“薛文龙,你能拿我家人威胁我,我就能拿你家人威胁你。焦元南要是出事,我保证,你老婆孩子,见不到明天的太阳。”
“你敢!”
薛文龙猛地拍桌子。
“你看我敢不敢。”
加代眼神冰冷。
“我在深圳混了这么多年,能活到现在,靠的不是心慈手软。薛文龙,我最后说一遍,把焦元南捞出来,否则,咱们就鱼死网破。”
“鱼死网破?你也配?”
薛文龙大笑。
“加代,你以为你是谁?在深圳,你是个人物。在张家口,你就是个屁。我告诉你,焦元南这次死定了,我说的。三条人命,他最少判十年。十年后出来,他闺女都十八了,还认不认他这个爹都不一定。”
“薛文龙!”
“别喊,我耳朵不聋。”
薛文龙坐回椅子上,翘起二郎腿。
“加代,你要是不想你兄弟在里面受罪,就乖乖滚回深圳。不然,我有一百种方法,让他在里面生不如死。对了,忘了告诉你,我小舅子,也就是赵副经理,现在调到看守所了。焦元南在里面的日子,一定会很精彩。”
加代盯着薛文龙,眼神像刀子。
薛文龙毫不示弱,跟他对视。
办公室里的气氛,剑拔弩张。
良久,加代转身离开。
“薛文龙,你会后悔的。”
“后悔?我薛文龙这辈子,就不知道后悔两个字怎么写!”
加代走了。
薛文龙坐在办公室里,拿起那些照片,撕得粉碎。
“加代,你以为就你会玩阴的?老子玩死你!”
离开龙腾大酒店,加代上了车。
“哥,谈得怎么样?”江林问。
“谈崩了。”
加代揉了揉太阳穴。
“薛文龙铁了心要整死元南。分公司那边,他小舅子调到看守所了,元南在里面,肯定要吃苦头。”
“那怎么办?”
“找叶三哥。”
“叶三哥?他能管吗?”
“不知道,但只能试试了。”
加代拿出手机,翻出叶三哥的号码。
这个号码,是上次在北京,一个朋友给他的。
他从来没打过,因为人情太大,他还不起。
但现在,顾不上了。
电话响了七八声,才接通。
“喂,哪位?”
是个年轻的声音,听起来很随意。
“三哥,我是加代,深圳的加代。”
“加代?”
叶三哥想了想。
“哦,想起来了。上次在老陈的饭局上见过。找我有事?”
“三哥,我有麻烦了,想请您帮个忙。”
“麻烦?什么麻烦?”
加代把事情简单说了一遍。
叶三哥听完,沉默了很久。
“三条人命?”
“是。”
“加代,不是我不帮你。三条人命,这忙我帮不了。我要是插手,那就是干涉司法,我也得跟着倒霉。”
“三哥,我知道这会让您为难。但焦元南是我兄弟,我不能眼睁睁看着他进去。您要是能帮忙,我加代这辈子给您当牛做马。”
“当牛做马倒不用。”
叶三哥叹了口气。
“这样吧,我帮你问问,看有没有转圜的余地。但你别抱太大希望,三条人命,谁都压不住。”
“谢谢三哥!”
挂了电话,加代松了口气。
叶三哥肯帮忙,就有希望。
“哥,现在去哪儿?”江林问。
“回深圳。”
“回深圳?不管元南了?”
“管,但不能在这儿管。在张家口,咱们是外人,什么都做不了。回深圳,我找人。薛文龙不是要玩吗?我陪他玩到底。”
回到深圳,加代开始打电话。
所有能用的关系,所有能找的人,全都打了一遍。
但结果都一样。
三条人命,谁敢管?
就连正哥都劝他:
“加代,算了吧。三条人命,你捞不出来的。别把自己搭进去。”
加代不听。
他不能眼睁睁看着焦元南进去。
第三天,叶三哥回电话了。
“加代,我问了。焦元南这个案子,上面很重视,要严办。唯一的办法,就是找到证据,证明矿塌是人为的,是有人陷害。否则,神仙也救不了他。”
“证据……我去哪儿找证据?”
“这就是你的事了。我只能帮你这么多。”
“谢谢三哥。”
挂了电话,加代瘫在沙发上。
证据。
他上哪儿找证据?
薛文龙既然敢做,肯定把证据都销毁了。
那个作证的工人,肯定也被收买了。
死局。
真正的死局。
“哥,喝口水。”
江林递过来一杯水。
加代接过,喝了一口,突然想起一个人。
赵副经理。
赵副经理是薛文龙的姐夫,但上次在茶馆,他明显不想把事情闹大。
也许,他能帮忙。
“江林,订机票,再去张家口。”
“还去?”
“去。我要见赵副经理。”
再次来到张家口,加代直接去了分公司。
赵副经理不在,同事说他请假了。
加代又去了他家。
赵副经理家住在一个老旧小区,环境一般。
开门的是赵副经理的老婆,一个四十多岁的女人,看起来很憔悴。
“你找谁?”
“我找赵经理。”
“他不在。”
女人要关门,加代伸手挡住。
“嫂子,我叫加代,是赵经理的朋友。我有急事找他,您能告诉我他去哪儿了吗?”
“加代?”
女人打量了加代几眼。
“你就是加代?那个把我弟弟逼得下跪的加代?”
“嫂子,那件事……”
“你别说了,我们家不欢迎你,你走吧。”
女人要关门,加代一把推开。
“嫂子,我知道您恨我。但您弟弟做了什么,您心里清楚。焦元南的矿,是他搞的鬼,三条人命,是他害的。您丈夫是分公司经理,他应该知道真相。我要见他,我要救焦元南。”
“救焦元南?你拿什么救?三条人命,你救得了吗?”
“我救不了,但您丈夫能。只要他肯说实话,说出薛文龙是怎么陷害焦元南的,焦元南就有救。”
女人看着加代,突然笑了,笑得很凄凉。
“说实话?你以为我丈夫不想说实话?但他敢吗?薛文龙是什么人,你不知道?他要是敢说实话,我们全家都得死。你走吧,别再来找我们了。”
“嫂子……”
“走!”
女人把加代推出门,砰地一声关上了门。
加代站在门口,久久不语。
他能理解赵副经理的处境。
一边是小舅子,一边是良心。
选哪边,都是错。
离开赵副经理家,加代去了看守所。
他想见焦元南,但看守所的人不让见,说案件正在调查,不能探视。
加代塞钱,对方不收。
塞烟,对方不要。
“别费劲了,上面交代了,谁也不能见。”看守说。
“上面?哪个上面?”
“这你就别问了。反正你见不到,回去吧。”
加代没办法,只能离开。
回到宾馆,他一个人坐在房间里,一根接一根地抽烟。
江林、丁健、马三都在旁边,谁也不敢说话。
他们跟了加代这么多年,从没见过他这么颓废。
“哥,要不咱们找薛文龙,跟他拼了。”丁健说。
“拼?怎么拼?他人在哪儿都不知道,怎么拼?”
“那就这么算了?元南哥怎么办?”
“我不知道。”
加代掐灭烟头,双手捂着脸。
“我真的不知道。”
房间里沉默下来。
突然,手机响了。
是个陌生号码。
加代接起来。
“喂?”
“加代先生,我是赵副经理。”
赵副经理?
加代精神一振。
“赵经理,你在哪儿?我想见你。”
“我在老地方,医院对面的茶馆。你一个人来,别带人。”
“好,我马上到。”
加代赶到茶馆,赵副经理已经在包厢里等着了。
他看起来比上次更憔悴,眼窝深陷,胡子拉碴。
“赵经理,你……”
“加代先生,我时间不多,长话短说。”
赵副经理打断他。
“焦元南的案子,是薛文龙搞的鬼。他收买了矿上的一个工人,在支架上做了手脚,导致矿塌。那个工人现在在薛文龙手里,被关在城西的一个废弃工厂里。只要找到那个工人,让他说实话,焦元南就有救。”
“废弃工厂在哪儿?”
“城西,老钢铁厂附近。但你别去,薛文龙在那里安排了几十个人,就等着你去。你去就是送死。”
“那怎么办?”
“我有一份证据。”
赵副经理从怀里掏出一个录音笔。
“这是薛文龙跟那个工人的对话录音,里面有他指使工人做手脚的全过程。你拿着这个,去分公司,找王经理。王经理是省里派下来的,跟薛文龙没关系,他会公正处理。”
加代接过录音笔,像接住救命稻草。
“赵经理,谢谢你。”
“别谢我。”
赵副经理苦笑。
“我不是帮你,我是帮我自己。薛文龙做的这些事,天理不容。我要是再帮他,我这辈子都不会安心。你快走吧,薛文龙应该已经知道我来见你了,你再不走,就走不了了。”
“那你呢?你怎么办?”
“我?我自有办法。”
赵副经理站起来,整了整衣服。
“加代先生,以后别再联系我了。你好自为之。”
说完,他转身离开。
加代看着他的背影,深深鞠了一躬。
离开茶馆,加代直奔分公司。
他要见王经理。
但分公司的门卫不让他进,说王经理不在。
加代不信,硬往里闯。
门卫拦住他,双方推搡起来。
就在这时,一辆车开了过来,停在门口。
车上下来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穿着制服,看起来像个领导。
“吵什么吵?”
“王经理,这个人要见您,我们不让,他就硬闯。”门卫说。
王经理看了加代一眼。
“你找我?”
“王经理,我有重要证据,关于焦元南的案子。”
“焦元南?”
王经理想了想。
“那个矿主?你有什么证据?”
“录音,薛文龙指使工人陷害焦元南的录音。”
王经理眼神一凝。
“跟我来。”
办公室里,王经理听了录音,脸色越来越凝重。
“这录音哪儿来的?”
“赵副经理给我的。”
“赵副经理?”
王经理叹了口气。
“老赵这个人,就是太软弱,被他那个小舅子拿捏得死死的。这次能站出来,不容易。”
“王经理,这录音能救焦元南吗?”
“能,但不够。”
王经理说。
“光有录音不行,还得有人证。那个工人在哪儿?”
“在城西的废弃工厂,薛文龙把他关在那儿了。”
“好,我马上带人去。你也去,指认地点。”
“是!”
王经理调了二十多个阿sir,分乘五辆车,直奔城西。
加代坐在王经理的车上,心里七上八下。
他不知道这次能不能成功。
如果成功,焦元南就有救。
如果失败,那他可能就出不来了。
车子很快开到城西,找到了那个废弃工厂。
工厂很大,很破旧,门口停着几辆车。
“就是这儿。”加代说。
“行动!”
王经理一声令下,阿sir们冲了进去。
工厂里果然有人,大概三十多个,都是薛文龙的手下。
双方对峙。
“你们干什么?这里是我们龙哥的地盘,你们敢乱来?”一个领头的大喊。
“分公司办案,所有人抱头蹲下!”王经理亮出证件。
那些人一看是分公司,有点慌,但没动。
“我再重复一遍,抱头蹲下!否则以妨碍公务罪论处!”
就在这时,薛文龙从里面走了出来。
“王经理,什么风把您吹来了?”
“薛文龙,你涉嫌非法拘禁、陷害他人,请跟我们走一趟。”
“非法拘禁?陷害他人?王经理,这话可不能乱说。你有证据吗?”
“证据就在里面。那个工人,你把他交出来。”
“工人?什么工人?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薛文龙装傻。
“薛文龙,你别装了。赵副经理已经把什么都交代了,你指使工人在矿井做手脚,导致矿塌,死了三个人。你这是故意杀人!”
“故意杀人?王经理,你可别吓我。我薛文龙是正经生意人,怎么会杀人呢?”
“正经生意人?”
王经理冷笑。
“你干的那些事,别以为我不知道。以前是没人敢动你,今天我就要动动你。来人,把薛文龙给我铐起来!”
“我看谁敢!”
薛文龙大吼一声。
他身后的人立刻掏出家伙,钢管、砍刀,甚至还有两把真理。
“王经理,我劝你别多管闲事。在张家口,我薛文龙说了算。你今天要是敢动我,我保证你走不出这个工厂。”
“你敢威胁我?”
“不是威胁,是忠告。”
薛文龙掏出一把真理,对准王经理。
“王经理,你现在带人离开,我可以当什么事都没发生。否则,别怪我不客气。”
气氛瞬间紧张到极点。
阿sir这边只有二十多人,薛文龙那边三十多人,而且有真理。
真要打起来,阿sir这边肯定吃亏。
但王经理面不改色。
“薛文龙,你知道你在干什么吗?对抗分公司,是重罪。”
“重罪?哈哈哈!”
薛文龙大笑。
“王经理,你别吓我。在张家口,我就是法。你今天要是敢抓我,明天你就得滚蛋。信不信?”
“我不信。”
一个声音从外面传来。
加代回头,看见一个穿着西装的中年男人走了进来。
是陈先生。
陈先生身后,跟着两个人。
那两个人,加代认识。
是周公子身边的保镖。
“陈先生?你怎么来了?”薛文龙一愣。
“我不来,你还不得翻天?”
陈先生走到薛文龙面前,看了一眼他手里的真理。
“把家伙放下。”
“陈先生,这事跟你没关系,你别管。”
“我让你放下!”
陈先生提高声音。
薛文龙咬了咬牙,把真理放下了。
“陈先生,这是我跟分公司的恩怨,您何必插手?”
“分公司?”
陈先生笑了。
“薛文龙,你真以为你在张家口能一手遮天?我告诉你,今天别说分公司,就是省厅来了,也保不住你。”
“你什么意思?”
“我什么意思,你很快就知道了。”
陈先生看向王经理。
“王经理,把人带走吧。证据确凿,该怎么判就怎么判。”
“是!”
王经理一挥手,阿sir们上前,把薛文龙铐了起来。
薛文龙的手下想反抗,但看到陈先生身后的两个保镖,又不敢动。
那两个保镖,腰间鼓鼓的,明显带着家伙。
“陈先生,你不能这样!周公子知道吗?我要见周公子!”薛文龙大喊。
“周公子?”
陈先生冷笑。
“薛文龙,就是周公子让我来的。你干的那些事,周公子早就知道了。三条人命,你也敢碰?你真以为周公子能保你一辈子?”
“不……不可能……周公子答应过我,只要我听话,他就保我……”
“保你?你配吗?”
陈先生凑到薛文龙耳边,低声说:
“周公子让我告诉你,下辈子,眼睛擦亮点,别惹不该惹的人。”
薛文龙脸色瞬间惨白。
他被带走了。
他手下那三十多人,也被带走了。
工厂里,只剩下那个被关押的工人。
工人被救出来的时候,已经不成人样了,浑身是伤,奄奄一息。
但他还活着。
活着,就能作证。
三天后,焦元南被释放。
矿塌的真相大白,是薛文龙指使工人做的手脚,焦元南是无辜的。
薛文龙因故意杀人罪、非法拘禁罪、组织领导黑社会性质组织罪,数罪并罚,判处无期徒刑。
薛文虎、薛文豹等人,也分别被判刑。
赵副经理因为主动交代,有立功表现,被免于刑事处罚,但被开除公职。
焦元南的矿,重新开张。
一切,似乎都回到了正轨。
但加代知道,有些东西,再也回不去了。
从张家口回深圳的飞机上,焦元南一直看着窗外,不说话。
“想什么呢?”加代问。
“哥,我在想,要是没有你,我这次就完了。”
“别说这些。兄弟之间,不说这个。”
“哥,我想把矿卖了。”
“卖了?为什么?”
“累了。”
焦元南苦笑。
“经过这事儿,我明白了,有些钱,有命挣,没命花。矿我打算卖了,回东北,开个小店,平平淡淡过日子。”
“想好了?”
“想好了。”
“行,我支持你。需要钱,跟我说。”
“不用,矿卖了,钱够花。哥,这次谢谢你。真的,谢谢你。”
焦元南握住加代的手,眼泪掉了下来。
加代拍拍他的肩膀,没说话。
回到深圳,加代继续经营会所。
日子似乎又恢复了平静。
但加代心里清楚,江湖,从来就没有平静的时候。
一个月后,加代接到一个电话。
是周公子打来的。
“加代,薛文龙那事儿,处理得不错。”
“谢谢周公子帮忙。”
“不用谢我,是陈先生出力。对了,深圳的会所,生意怎么样?”
“挺好的,谢谢周公子关照。”
“好好干,以后有事,可以直接找我。”
“谢谢周公子。”
挂了电话,加代站在会所的落地窗前,看着外面的车水马龙。
江湖就是这样,你帮我,我帮你。
人情债,最难还。
但他不后悔。
为了兄弟,欠再多的人情,也值。
手机又响了。
是江林打来的。
“哥,有个姓薛的找你,说是薛文龙的女儿。”
“薛文龙的女儿?”
“对,在楼下,说要见你。”
“让她上来。”
几分钟后,一个二十岁左右的女孩走了进来。
她长得很清秀,但眼神很冷。
“你就是加代?”
“是我。你找我什么事?”
“我叫薛晴,薛文龙是我爸。”女孩看着加代,一字一句地说。
“我知道。你找我有事?”
“我爸是你送进去的。”
“是。”
“你会后悔的。”
女孩说完,转身就走。
加代看着她的背影,心里突然有些不安。
但他没在意。
一个二十岁的女孩,能掀起什么风浪?
但他错了。
大错特错。
三个月后,加代的会所被查封,理由是涉嫌非法经营。
加代被带走调查。
江林、丁健、马三等人,也被牵连。
加代在里面的那几天,想了很多。
他想到了薛文龙,想到了薛晴,想到了周公子。
最终,他想明白了。
是薛晴在报复。
她用她父亲留下的关系网,报复加代。
加代在里面待了七天,然后被放了出来。
会所被封了,生意做不成了。
但他不在乎。
他在乎的,是人。
江林、丁健、马三,都出来了。
焦元南也从东北赶了过来。
“哥,你没事吧?”
“没事。”
加代看着兄弟们,笑了。
“会所没了,可以再开。兄弟没了,就真没了。”
“哥,接下来怎么办?”江林问。
“怎么办?”
加代看向窗外。
“江湖路远,咱们慢慢走。”
(全文完)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