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枫林亭》(《工虫画册精品》八开之七) 齐白石 1949年 北京画院藏 《九虫图稿》 齐白石 无年款 北京画院藏
◎刘欣雨
展览:问虫——齐白石的草间世界
展期:3月20日-10月11日
地点:北京画院美术馆
齐白石的草虫,是“写意”,还是“写实”?北京画院的“问虫”展没有停留在审美定论里,而是把画与标本、草稿与科学图解并置,让观众直面这个问题。展览揭示了一个被忽略的事实:齐白石画了一辈子,先画准了,才画活了。
当草虫遇见标本
一个将齐白石草虫画与昆虫标本、翅脉结构图并置的展览,在北京画院美术馆悄然开幕。展厅里,蝉的画旁放着蝉的标本,螳螂的草稿旁边是螳螂的结构示意图,还有形态各异的蜂和蛾,被昆虫学家逐一鉴定出属种。这不是一次常规的书画展,它有意将齐白石的草虫从传统的审美语境中抽离出来,置入一个介于艺术与科学之间的地带。
齐白石的草虫画,长期以来被包裹在“妙在似与不似之间”的审美定论里。这句话本是对他艺术的高度概括,却也常常成为终止思考的句号——既然“不似”也是妙处,那追究它到底“似不似”,似乎就显得外行了。“问虫”展做得最有意思的事,就是把这个被悬置的问题重新摆到台面上:齐白石画的虫子,到底准不准?
科学验证到底准不准
展览没有直接给出答案,而是用整个单元展墙的并置让观众自己判断。蝉的标本、蝉翼的结构示意图、齐白石画的蝉,三样东西排在一起。翅脉的走向,在画与图片之间严丝合缝;翅膀的透明感,在墨色与水分的控制下被精准呈现。这不是“神似”层面的赞叹,而是“形似”层面的确认。
展览还往前走了一步:请昆虫学家鉴定齐白石笔下的虫,结果发现他画的不只是“一只虫”,而是“每一只不同的虫”。黄胸木蜂、方头泥蜂、马蜂、熊蜂——它们之间腰的粗细、腹节的形态、绒毛的分布,这些外行根本看不出区别的细微特征,齐白石都画对了。
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齐白石的“写意”,不是建立在模糊和大概之上的。恰恰相反,它建立在对物象极其精准的观察和理解之上。他先做到了“似”,然后才有资格谈论“不似”。这个结论看似颠覆,其实在齐白石自己的话里早有线索。“余画虾数十年始得其神”——他用了大半辈子,不是在学习怎么把虾画“好看”,而是在学习怎么看懂一只虾。
时间与凝视
展览中大量展出的画稿,比成品更耐人寻味。《蝉稿》上,翅膀被画了又改,腹节处墨线反复勾勒;《螳螂画稿》上,前足的关节和大臂上的小刺被细细描绘。这些痕迹不是灵感的迸发,而是研究的过程。齐白石面对的不是“如何把这只螳螂画好看”的形式问题,而是“这只螳螂的前足到底怎么长的”这样的认识问题。他的画案,在某种程度上就是他的田野考察站。
这种观看方式,与中国传统的“格物”之学有隐秘的关联。宋儒讲“格物致知”,是通过探究万物来获得知识。齐白石没有理学的包袱,但他的做法与之相通——他不是在画室里对着画谱描摹,而是蹲在草丛里日复一日地看。他看蜻蜓为什么停在荷尖,看蝉翼为什么透明,看螳螂举臂的瞬间是祈祷还是杀伐。这种观看,是为了把视觉形象转化为笔墨,但他的笔墨之所以有说服力,恰恰是因为观看足够深入。
并置的深意
纵观齐白石的草虫画,其实触及了一个艺术理论中的核心问题:再现与表现的关系。西方美学史上,从柏拉图的“模仿说”到康德的“无功利愉悦”,再到格林伯格的“媒介纯粹性”,始终在讨论艺术与自然之间的距离。而中国画论中的“外师造化,中得心源”,则强调一种双向运动——既要向自然学习,又要经过内心的转化。齐白石的做法,正是这一传统的极致体现。
他将“师造化”推到了近乎实证的层面,用几十年的凝视积累起对物象的深度认知,然后再以“心源”进行提炼。他的“写意”之所以有力量,不是因为它抛弃了形似,而是因为它超越了形似。这一点,在展厅中那些画稿与标本的对照里,得到了清晰的印证。
展览的布展逻辑也值得注意。它将齐白石的画与古籍图像并置,与科学图解并置,与昆虫标本并置。这种并置不是随意的拼贴,而是有意在建立一种“互译”关系。古籍中的蝗虫是示意图,后腿被夸张,目的是让人知道“这种虫子会跳”;齐白石的蝗虫是写生图,关节分明,翅脉清晰,让人看见“这只虫子正在准备跳”。科学图解拆解了蝉翼的结构,证明了它的力学原理;齐白石的蝉翼用淡墨晕染、细笔勾脉,证明了同样的结构可以用水墨呈现。二者指向同一个真相,只是表达方式不同。
这或许是“问虫”展最值得讨论的观点:艺术与科学,在观察的层面上是相通的。它们都要求长时间的凝视、反复的比对、持续的记录。差异在于,科学致力于形成可验证的知识系统,艺术则将这种经验转化为可感的视觉语言。齐白石没有显微镜,也没有昆虫学知识,但他用几十年的蹲守,达到了与科学观察相近的精确。这不是巧合,是时间。
法国现象学家梅洛-庞蒂认为,画家是“将身体借给世界的人”,画家通过眼睛凝视世界,让事物的影响进入身体,再通过手的运动将这种影响转化为可见的绘画作品。齐白石的做法,或许可以理解为:他将自己的身体借给了草间那些微小的生命,然后用笔墨把借来的东西还给了我们。
从虫到天地
展览的第三单元《天地一息》将视角从草间扩展到更广阔的天地。《桂花绶带蜜蜂》里,花香无法被画出,但齐白石用蜜蜂的存在暗示出了香气;《秋蝉雁来红》里,蝉鸣无法被听见,但画中那只停在高枝上的蝉,让观众几乎能听到声音。这种通感的能力,来自画家对自然的深度体味。他不是在画虫,他是在画虫活着的那个世界——有风,有光,有季节流转,有生命之间的相互依存。
这让人联想到中国传统美学中的“气韵生动”概念。谢赫六法将“气韵生动”置于首位,它指向的不是形似,而是生命感。齐白石笔下的虫之所以“活”,不是因为他画出了每一根翅脉,而是因为他画出了翅脉背后那股“活着”的气息。而那股气息,恰恰来自他数十年蹲守所积累的对生命的理解。
“问虫”展的叙事线索是清晰的:从了解前人如何命名与描绘,到学习齐白石如何观察与记录,再到理解他如何将观察升华为对生命的感悟,三个单元构成了一套完整的认知训练。展览没有用大段的阐释文字填满墙面,而是用并置、对比、画稿的裸露、标本的介入,让观众自己去看、去比较、去判断。这种布展方式,本身就在实践“问”的精神——它不提供标准答案,而是邀请观众进入同样的观看位置。
齐白石有一方印,刻着“可惜无声”。他画了那么多草虫,每一只都栩栩如生,可惜它们不会叫。但“问虫”展让人意识到,“可惜无声”的另一面是“有声”——那些蝉、螳螂、蜻蜓不是真的在叫,而是当你真正看见它们之后,心里会替它们发出声音。齐白石用几十年学会了这种“听见”,展览则把这种能力还给了观众。
当你蹲下来,凑近了看那只小小的灶马,看它六条腿的关节、两根长须的弧度、圆睁的眼睛——你心里会有一个声音说:它在看着你。那一刻,你不是在看一幅画,你是在和一个小生命对视。“问虫”的价值,不在于它告诉了你齐白石画得有多准,而在于它让你重新获得了这种对视的能力。在视觉被图像流不断冲刷、注意力被算法反复切割的今天,这种能力正在消退。图像生产的速度越快,我们凝视的单次时长就越短;信息越密集,我们与物象之间的心理距离就越远。而一个展览如果能让人停下脚步,对着一只巴掌大的灶马看上几分钟,它所做的就不只是艺术普及,而是一种观看伦理的复健。这或许才是“问虫”最值得被记住的地方。供图/北京画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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