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9年初,大疆内部发布了一份震惊业界的反腐败公告。公告称,2018年因供应链贪腐造成平均采购价格超过合理水平20%以上,保守估计造成超过10亿元损失——这一数字相当于大疆2017年所有年终福利的两倍以上。公司果断出手,45名员工被查处,其中16人因问题严重移交司法机关,另有29人被直接开除。
在当时看来,这不过是一场正当且必要的内部整肃。汪滔后来自陈“礼崩乐坏”,“之前对人心和管理不了解,不知不觉公司出现了很多贪腐,hold不住”。然而,这场反腐运动的副作用之大,恐怕连汪滔自己都未曾预料——它像一把双刃剑,在砍向腐败的同时,也引发了一场始料未及的人才大逃亡。
而真正令人扼腕的是,这批被处理或受牵连出走的工程师,日后几乎撑起了中国硬科技创业的半壁江山。
一、反腐风暴:从清理门户到信任崩塌
大疆的供应链腐败有多严重?据内部通报披露,从研发、采购到品控,供应商引入决策链条上的关键岗位几乎全线失守。手段五花八门:有的让供应商报底价,再联合中间人加价分成;有的把正常供应商踢出局,把给回扣的供应商塞进短名单;还有的内外勾结,搞皮包公司接单赚差价。
大疆在公开信中言辞犀利地表示:“晒一晒我们内部光鲜亮丽外表下丑陋的一面。”然而,这场声势浩大的反腐整肃很快在内部引发了信任危机。有被开除员工发布公开信质疑公司部分反腐缺乏实质证据,声称“名单上一半以上都是冤枉的”。争议之下,一批高层管理者和核心技术骨干陆续选择了离开。
二、人才大逃亡:谁走了,又去了哪里
这场出走潮的规模远超外界想象。据公开报道,仅在2018-2020年间,大疆至少流失了十余名核心高管,名单令人触目惊心。
其中,最令大疆遗憾的当属陶冶。他在大疆工作了整整八年,从工程师一路成长为消费级无人机业务的负责人,是内部培养的嫡系高管,曾经计划“在大疆干到退休”。2020年,陶冶带着众多技术骨干出走,创立了拓竹科技,一头扎进了消费级3D打印赛道。
几乎同时,研发副总裁王铭钰、视觉团队负责人周谷越、首席科学家吴迪、飞控算法负责人石峻、研发结构部负责人唐尹、农业植保机业务开创者吴旭民、激光雷达负责人洪小平、机械嵌入式团队负责人赵涛、视觉AI负责人赵丛等一大批技术领军人物,也相继离开了大疆。
此外,扫地机器人项目负责人谢博文离开大疆后从具身机器人转战桌面级CNC,以超强执行力完成快速融资;大疆前首席科学家朱晓蕊也深度参与了速腾聚创等硬科技企业的孵化。
这些人所涉足的赛道,几乎覆盖了硬科技创业的所有主要方向:无人机、机器人、3D打印、移动储能、智能出行、扫地机、激光雷达、桌面CNC……他们此前的产品定义能力、供应链整合能力和全球化视野,在大疆的严苛体系中被反复淬炼,一旦脱离束缚,便在各自领域迅速开花。
三、大疆的遗憾:错失宇树与双重“反噬”
大疆错失的最大机遇,是宇树科技。早在2016年,王兴兴就拿到了大疆的offer,但入职仅数月后,他的机器狗XDog海外爆红,很快便离职创立了宇树科技。两年后,大疆获得第二次机会——计划以1000万元参与宇树科技融资,彼时投后估值仅6000万元。然而,由于参与该项目的投资负责人受内部大规模反腐牵连被处理,大疆的投资流程被迫中断,最终放弃了这笔交易。
此后宇树科技在机器人赛道上一路狂奔,成长为中国机器人领域的明星企业。大疆不仅错失了一笔后来价值飙升数百倍的投资,更在无意中将自己推向了激烈竞争的中心。
更具讽刺意味的是,当年离开的高管们创立的公司,如今正与大疆在各个领域短兵相接。拓竹在3D打印领域与大疆投资的智能派形成直接竞争;正浩创新在移动储能市场独占鳌头;妙动科技、若创科技、大道智创等机器人公司也各据一方。从无人机到扫地机,从3D打印到储能设备,大疆出走的门徒正在全方位围剿自己的老东家。
正如汪滔曾预言的那样:“不能让竞争对手找到空档挣到了钱,他们有了钱就会和你争夺人才,那才是最大的麻烦。”一语成谶,大疆如今面临的,恰恰是这样一个由自己亲手制造出来的、遍布各大赛道的门徒军团。
四、资本疯狂:从“行走的BP”到百亿估值
“大疆系”创业者的光环有多耀眼?据统计,自2025年以来,已有近20家由大疆前员工创立的硬科技企业成功完成融资。资本的反应堪称疯狂:某些业务负责人仅仅表达了离职意向、尚未明确创业方向,就能立刻获得高达2000万元的天使轮投资承诺;核心项目负责人背景的高管创业,起步估值直接达到2亿元;部分项目在短短三个月内估值翻了六倍。
创投圈甚至自发形成了一套“估值鄙视链”:大疆系与华为系创业者享有最高的融资溢价和最低的尽调门槛;小米系团队次之;而无头部科技公司履历的创始团队,则要面对更为严苛的验证要求。
深圳南山区万象天地的咖啡馆里,投资人围着大疆前员工进行融资辅导,已经成为日常风景。财务顾问们长期驻守在大疆总部“天空之城”周边,协助潜在创始人打磨商业计划。这种“蹲点抢人”的盛况,让人想起硅谷仙童半导体公司——当年“八叛逆”出走所繁衍出的,是后来整整半个硅谷。
投资者迅速形成了一套针对大疆背景创业者的独特估值逻辑:大疆背景等于已被验证的成功方法论,从技术到产品、从供应链到全球化市场,全链路能力在大疆内部已被反复淬炼。这使得他们成为资本眼中最稳妥的“确定性资产”。即使是一个智能钓鱼艇、AI潜水镜这样看似小众甚至尚未验证市场需求的项目,一旦贴上“大疆系”的标签,也能迅速吸引机构关注。
五、创始人的反思:大疆的围城与门徒的崛起
2026年4月,大疆创始人汪滔在访谈中首次正面回应离职潮:“他们几乎全部是创业了,很多人是迟早会走的。”被问及“对优秀人才最好的激励是什么”时,汪滔的回答耐人寻味:“钱肯定要到位,脱离钱谈激励都是PUA。然后创造一个让他们可以求真的环境:少politics、别外行管内行、管理者别自嗨。”
这番表态背后,藏着大疆创业元老出走的旧怨——当年股权分配时,技术好的拿2%,技术一般的拿0.5%,有员工提出希望把自己的股份匀给同事,却被汪滔以“就要让技术好的人多拿”为由拒绝。这种纯粹的工程师思维,在创业阶段或许成就了大疆的技术制高点,但在人才激励与组织治理上却埋下了长期隐患。汪滔也坦承,“因为自己的不成熟,用了一种对抗的方法去应对,产生了很多怨念”。
在某种程度上,大疆的处境与当年的仙童半导体颇有相似之处。仙童以其卓越的半导体技术培育了一代顶尖工程师,这些人后来出走创办了英特尔、AMD等公司,彻底重塑了全球科技产业格局。深圳南山区以“天空之城”为圆心,正密集地生长着各种各样的智能硬件项目——大疆系、云鲸、徕芬等,彼此挖掘、渗透,形成了一个以精密制造为底色的创新丛林。今天的“大疆系”创业潮,正在演绎一场属于中国硬科技的“仙童叙事”。
六、结语:时代选择了他们
大疆反腐事件距今已过去七年。回看这场风波,它既是一次正当的内部清理,也阴差阳错地为中国硬科技创业输送了一大批最顶尖的人才。
没有大疆的严苛体系,就没有这些工程师技术基本功的扎实积累;没有大疆的内部动荡,他们或许不会如此集中地在同一时间窗口选择出走创业;而他们走出的每一步,又反过来成就了中国硬科技创业的黄金一代。从无人机到3D打印,从移动储能到具身机器人,从激光雷达到智能出行——今天中国硬科技创业版图上的大半疆土,都有“大疆系”的足迹。
某种意义上说,时代选择了他们,他们也选择了时代。当年那场反腐风暴中被“清理”或牵连出走的29人,以及陆续离开的数十位技术骨干,如今已经在各自领域证明了自身价值的不可替代。大疆失去了一支军队,却让整个行业拥有了一个时代。
而在这场围绕人才、资本与生态控制权的博弈中,汪滔的那句话或许是最好的注脚:“脱离钱谈激励都是PUA。”当人才的流动成为不可阻挡的趋势,任何一家公司都无法把最优秀的人永远锁在自己的围墙之内。真正的挑战在于,如何让围墙内的人觉得,留下来同样值得。
胡扯题外话:
还记得有一家美国公司:被誉为“硅谷西点军校”的公司就是 仙童半导体公司(Fairchild Semiconductor) 。它不仅是美国半导体行业的先驱,更深刻塑造了全球科技产业的格局。
开拓与“裂变”
· 行业开创者:由“八叛逆”于1957年创立,发明了平面工艺与首款商用集成电路,奠定了现代芯片基础,让硅谷真正因“硅”得名。
· “人才裂变”奇迹:因人才流失而被誉为“成熟了的蒲公英”。1968年,创始人诺伊斯和摩尔出走创立了英特尔(Intel);次年销售总监桑德斯创立了AMD。
· 庞大的“仙童系”:其衍生企业还包括美国国家半导体、Altera、红杉资本等超过200家科技公司,几乎构成了整个20世纪70年代的硅谷版图。
可以说,是现代科技版图里大部分“关键拼图”的源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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