K27次列车跨过鸭绿江,我摸了摸挂在脖子上的相机,心跳加速。
来之前就听说过朝鲜的种种禁忌:不能拍军人,不能拍军事设施,不能拍“贫穷”的场景,不能拍政要车队,未经允许不能拍路人……甚至连拍领袖铜像都必须拍全身,不能只拍局部。导游会全程“陪同”拍摄,随时制止。
我本以为做好了心理准备。可当真正举起镜头的那一刻,我才知道,那种小心翼翼、如履薄冰的感觉,比想象中沉重一百倍。
镜头对准的,永远不是我想拍的
第一站,平壤地铁。富丽堂皇的水晶灯、百米深的电梯、巨幅的领袖壁画——这些“允许拍”的东西,我按了几张,索然无味。车厢里坐着一位抱着孩子的母亲,孩子睡着了,母亲低头亲了亲他的额头。那一幕多么动人。我举起相机,导游的手轻轻挡在了镜头前:“不要拍人。”我放下相机,母亲似乎感觉到了什么,把孩子搂得更紧了,背过身去。
第二站,开城农村。路边一个光脚的小男孩蹲在田埂上,手里捧着碗,碗里是灰黄色的玉米糊。他吃得很慢,每一口都像在数米粒。我的手指放在快门上,导游又说:“不要拍……不体面的东西。”我愣住了。贫穷就是不体面?那这个男孩的饥饿,谁来记录?可我最终还是放下了相机。不是怕被没收,是怕那一瞬间,我成了“消费苦难”的人。
第三站,平壤街头。远处传来鸣笛声,几辆黑色轿车驶过。导游低声说:“不要拍,那是政要车辆。”我连看都不敢多看,迅速把相机藏进外套里。旁边的团友小声嘀咕:“至于吗?”导游没回答,只是脸色紧绷,直到车队远去才放松下来。
最刺痛我的,不是被禁止,而是被允许
行程最后一天,导游带我们去了一个“允许拍照”的景点——万寿台铜像。游客们排着队,以领袖铜像为背景合影,笑容灿烂。我举起相机,拍了几张。可我心里清楚,这些照片和我在网上看到的任何一张“朝鲜旅游照”没有区别。一样的角度,一样的笑脸,一样的铜像。
我真正想拍的——那个光脚喝玉米糊的男孩、那个背过身去的母亲、那些在昏暗车厢里沉默的面孔——一张都没拍下来。不是不敢,是觉得不配。我凭什么用镜头去撕开别人的伤痛,然后带回去当“猎奇”素材?
有人说,去朝鲜带相机,就像带着一个随时会惹祸的定时炸弹。可我觉得,炸弹不是相机,是我的眼睛。我看见了,却不能记录;我心疼了,却无能为力。
回来以后,我再也没打开那个文件夹
回国后,我把相机里的照片导进电脑。平壤地铁的灯、凯旋门的字、铜像的全景……一张一张翻过去,全是“安全”的画面。我建了一个文件夹,取名“朝鲜”。从那以后,再也没有打开过。
不是不想看,是不敢看。那些被允许拍的东西,我记不住;那些不被允许拍的,却刻在了脑子里。一个朋友问我:“你去朝鲜拍了什么?”我摇摇头:“什么都没拍到。”她不信。我笑了笑,没解释。
有些画面,相机装不下。装不下的,是那个男孩喝玉米糊时喉结的滚动,是那个母亲转身时衣角带起的风,是导游伸手挡住镜头时,指尖微微的颤抖。
如果有一天,朝鲜不再禁止拍照,我还会再去一次。那时候,我想堂堂正正地举起相机,拍下那个男孩吃饱饭的样子。可那一天,什么时候才能来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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