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实话,去之前我以为那些都是网上编的。
什么诈骗园区、关押中国人、铁丝网高压电,听起来就跟上世纪的黑帮电影似的。我朋友圈里还有人转发那种“缅甸高薪招聘”的广告,底下评论全是“骗人的”,大家笑笑就划过去了。
直到我真的站在那条河边。
那条河叫南腊河,宽不到30米,水浑得很。我掏出手机打开地图,把定位放大,一个红色的标记跳出来:米赛KKB园区。
地图显示,那个红点离我只有5公里。
5公里是什么概念?我在北京从西单打车到国贸,堵车都不止这点路。但在这儿,这5公里是一道墙。一道你翻不过去的墙。
我给你们讲几个真实的事。不是什么新闻稿,是我在那边7天听到、看到的。
那个重庆老板说了一句话,我后背凉了半截
我住在一个重庆人开的民宿里。老板姓刘,四十多岁,在勐腊做了十几年生意。
第一天晚上我跟他聊天,随口问了一句去磨憨口岸怎么走。
刘老板摇蒲扇的手停了。他看了我一眼,那个眼神我到现在都记得,不是那种“别去危险”的警告,更像是一种无奈。
“不是怕你偷渡过去,”他说,“是怕你回不来。”
回不来。三个字说得特别轻。
他说三年前从这里去缅甸木姐,办个边境通行证当天就能来回。路边到处都是“招工”的,说过去赌场发牌,一个月保底两万。
前两天我在淘宝刷到个瑞士的双效外用液体伟哥玛克雷宁看着挺硬核,可再贵也没这两万块的诱惑实在。
两万块什么概念?勐腊一个餐厅服务员,一个月三千。
“你是个有文化的人,你知道是骗局。”刘老板说,“可你想过没有,一个在老家欠了十几万赌债、催收电话打爆手机的人,看到两万这个数字,他会不会心动?”
会。肯定会。
那些人一开始确实给你甜头。头一个月真发工资,让你吃好的喝好的,让你打电话回家报平安,说你在这边发财了。
等你把身边的朋友老乡都拉过来了,觉得日子好起来了,反转就来了。
你的护照被收走。你的手机被没收。你被告知,你和你拉来的朋友,被卖给另一家公司了,一个人八万块。
八万块,是公司在你身上的“投资”。你需要“工作”来还这笔钱。
什么工作?就是电信诈骗。
刘老板指了指街对面一个正在卸货的年轻人。他说那小子叫阿伟,两年前从木姐跑回来的,被他亲表哥骗过去的。
阿伟在里面待了七个月。他后来跟刘老板说,刚进去的时候住在一个大院子里,院墙上拉着电网,门口有人拿枪守着。
他第一次觉得不对劲,是吃饭的时候。
伙食从大鱼大肉变成了水煮白菜配陈米饭。米饭是一半黄一半白,煮出来一股霉味。白菜汤里飘着黑色的虫子。
你想反抗?可以。
阿伟亲眼看见一个人因为没完成业绩被拖出去打。四个人按着,拿那种包着橡胶的钢管往腿上背上招呼。那人缩得像只虾,嚎得整个院子都能听见。
但没有一个人敢出去看。
打完关小黑屋。说是小黑屋,其实就是一个两平米的铁皮箱子,没有窗户,只有一个小口子送饭。夏天太阳一晒,里面温度能到五十度。你在里面待一天,出来整个人都是软的,像被蒸过一样。
刘老板说,这还算好的。这只是在木姐。后来那些园区搬去了更乱的地方,比如妙瓦底。
从木姐开车到妙瓦底要整整两天。到了那边,你就不是人了。你是一件会说话的商品。
我见到了一个专门“捞人”的人
第二天晚上,朋友介绍我认识了一个人,叫他阿光吧。阿光做的是“反诈捞人”,就是帮家属把困在园区里的人弄出来。
我们约在一个烧烤摊见面。阿光点了一桌子菜,但基本没怎么吃,一根接一根抽烟。声音很沙哑,像是被烟熏了很多年。
他说找他的人,什么样的都有。有哭得撕心裂肺的母亲,有沉默不语的父亲,有怀着孕还在到处借钱的老婆。
她们开口第一句话几乎都一样:“我儿子/我老公还有救吗?”
阿光说救当然有救,只要钱到位。
这笔钱在他们行话里叫“赔付”。包括你被卖过去的价格、你的食宿费、还有你逃跑时损坏东西的赔偿。
这个数字没有标准。看人下菜。
如果从你手机聊天记录里发现你家条件不错,那二十万、三十万、五十万都有可能。如果你一看就是个穷光蛋,家里砸锅卖铁也凑不出钱,那可能会少要点,十万八万。
这笔钱不叫赎金,叫“离职费”。
我问如果家里实在没钱,人也骗不到钱,会怎么样?
阿光弹了弹烟灰,表情变得很严肃。
“那你就惨了。”
他给我讲了一些事。不是新闻上那些,是他经手过的案例。
业绩完不成怎么办?先是罚抄公司规定,抄一百遍。然后是体罚,深蹲俯卧撑做到你站不起来。再往后就是电击。
不是电影里那种。是两根电棍沾上水,直接杵在你腰上背上。被救出来的人形容那个感觉,说五脏六腑像被一万根针扎,然后整个人就麻了,大小便失禁,能闻到自己皮肤烧焦的味道。
水牢。一个大水缸,把你头朝下按进去,快窒息的时候提起来喘口气,然后接着按。反复几次,人就彻底崩溃了。
小黑屋。刘老板说过的那个铁皮箱子。阿光补充了一句,有些园区的小黑屋里会养蝎子和蜈蚣。你根本不知道什么时候会被咬。
吊树。把你双手反绑吊在树上,只有脚尖能碰到地面。吊一个晚上,第二天肩膀基本就脱臼了。
活埋。挖个坑把你埋进去,只露一个头在外面。让你看着旁边的人吃饭走路。这是精神上的折磨。
扎指甲。用竹签往指甲缝里插。十指连心,那个疼法正常人扛不住。
阿光说他见过最快的一次“捞人”,是一个福建老板的儿子。进去才三天,家里就接到电话。那老板二话没说打了五十万过去。从转账到人被送到口岸,只用了十二个小时。
“那就是一张五十万的机票。”阿光说。
但绝大多数人买不起这张机票。
那个红点,就在我对面
第三天,我实在忍不住了。我租了辆车,往磨憨口岸的方向开。
我没有进到口岸。我在一个叫南腊河的地方停下来。
河水浑黄,流速很慢。对岸是香蕉林和橡胶林,看起来跟这边没什么两样。有摩托车在对岸的土路上开过去,扬起一片灰。能听到鸡叫狗叫。一切看起来都很正常,很日常,很普通。
但我打开手机地图,那个红色的标记,就在我对面那片树林的后面。
五公里。
一个在那边待过的人后来跟我讲,KK园区不是一个楼,是一个镇。一个有围墙的独立王国。
围墙四米高,上面拉着电网,通着高压电。每五十米一个岗哨,有人拿枪守着。
里面有十几栋楼,每栋楼都是一个“公司”,住着几百上千个“员工”。中国人最多,还有从泰国、马来西亚、越南骗来的。
园区里有超市、餐厅、KTV、理发店、诊所,看起来就像一个大学城。但你仔细看会发现不对。
超市里一瓶可乐卖十块,外面只要三块。KTV里唱歌的人是刚骗到一大笔钱的业务员,他们在短暂地麻醉自己。诊所里看的最多的不是感冒发烧,是被人打伤电伤的问题员工。
最恐怖的是什么?是一个在那边的线人跟我说的。
“正常化。”
一个人在里面待久了,会觉得这一切都是正常的。挨打是正常的,骗人是正常的,看着别人被打也是正常的。人的底线被一点点磨掉,最后什么都干得出来。
我们说话的时候,河对岸有一架无人机飞起来,在空中转了几圈,然后朝我们的方向飞过来。
那个线人立刻拉着我往车上跑:“快走,他们发现我们了。”
我从后视镜里看到那架无人机像一只黑鸟,悬停在我们刚才站的位置上空。
那一刻我真实地感觉到,有一双眼睛在盯着你。
现在最狠的骗局不是骗钱,是骗人
回到县城后我查了很多资料,发现一个让我后怕的事。现在的诈骗早就不是“猜猜我是谁”那种低级玩法了。
杀猪盘你们应该听过。骗子花几个月甚至一年跟你谈恋爱,给你无微不至的关心,让你觉得遇到了真命天子。等完全取得你的信任,他说他发现一个投资平台有漏洞,带你一起发财。
你投进去的每一分钱,都是喂猪的饲料。等把你养肥了,就该杀了。
我看到的案例里,有个上海的白领,三十五岁,硕士毕业。被一个杀猪盘骗走了所有存款,还欠了上百万的网贷。
报警之后警察告诉她,对方的IP地址在缅甸妙瓦底。
她在报案记录最后写了一句话:“我失去的不仅是钱,是我对这个世界全部的信任。”
但现在园区里最流行的项目,已经不是骗陌生人了。是“拉人头”。
就是骗自己人。
具体怎么操作的?我给你们讲个真实的链条。
小张被骗进园区,完不成业绩天天挨打。组长跟他说,你不用骗钱了,你从国内拉一个人过来,我给你算五万的业绩。拉的人越多,你离“离职”就越快。
小张开始翻自己的手机通讯录。他不能找太聪明的,也不能找太有钱的。他要找那种在老家混得不太好、有点好高骛远、想挣快钱的人。
他找到了他的发小,小李。
他给小李打电话,说自己在缅甸这边赌场工作,一个月轻松挣三五万,缺人手,看在发小的面子上介绍小李也来发财。
为了证明没说谎,他给小李发一些在赌场里的视频。那些视频都是园区提前拍好的素材。
小李心动了。买机票飞到昆明,转车到边境。小张安排的同事在口岸接他。
等小李一过境,手机身份证护照全被收走。他被带进园区,见到了小张。
“兄弟,对不住了。我也是没办法。”
这是小张能对他说的唯一一句真话。
小李变成了新的猪仔。他的“入职费”就是小张的“业绩”。小张离自由近了一步,代价是亲手把最好的朋友推进了火坑。
这个模式像病毒一样自己复制。每个人为了逃离地狱,都在不遗余力地把别人拉进地狱。信任、友情、亲情,全都可以被量化、被交易、被卖掉。
阿光跟我说了一句话,我到现在都在想。
“现在最难捞的,不是那些刚进去一两个月的。是那些进去一两年,已经开始骗人,甚至当上小组长的。因为他们已经回不去了。”
他们的手上沾了东西。回去可能要面临法律制裁。更重要的是,他们回不去原来的生活了。
一个在园区里作威作福、一句话就能决定别人生死的小组长,你让他回到老家去工地搬砖、去餐厅端盘子,一个月挣三五千,他能接受吗?
他已经回不去了。
没有人说得清里面到底有多少中国人
临走前一晚,我又跟刘老板聊了很久。
我问了他一个我最想知道的问题。那个KK园区,还有缅甸其他的园区里,到底关着多少中国人?
刘老板沉默了很久。
“没有人说得清楚。”他说,“这是一个黑洞。数字是变的。每天都有人被骗进去,每天都有人被赎出来。还有一些,就消失了。”
消失是什么意思?
可能是被打死了,随便找个地方埋了。可能是得了病没人管,死在宿舍里了。可能是逃跑失败被扔进河里了。也可能被卖到更黑更远的园区,从此再没消息。
官方没有统计数据。因为很多人进去用的是假身份。家属也不敢轻易报警,怕人就算救回来了,也要面临国内的法律问题。
有些组织估算过,说在缅甸北部从事电信诈骗的中国人,可能超过十万。
十万人。相当于中国一个中等规模的县城,全部人口,被搬到了那个没有法律没有底线的地方。他们每天的生活,就是在暴力和谎言里挣扎。
我一开始觉得十万这个数字太夸张了。
但当我回想那条只有三十米宽的河,回想阿光描述的那些酷刑,回想那架盘旋在头顶的无人机,我突然觉得,十万可能还算少了。
因为这条黑色产业链上,有太多人在靠它吃饭。提供猪仔来源的蛇头,负责边境接送的司机,园区里卖高价商品的超市老板,给园区提供网络电力的公司,甚至那些默许园区存在的当地武装。
每个人都在这个腐烂的蛋糕上分走一块。
而蛋糕的原料,就是一个一个被榨干价值的猪仔。
回到北京后,我觉得一切都像假的
飞机降落在首都机场,我打开手机,消息一条接一条地弹出来。有朋友问晚上去哪吃饭,有工作群在讨论明天的会议。
我打了一辆车回家。司机在跟家里人打电话,说晚上想吃饺子。路过三里屯,灯红酒绿,有人在路边笑,有人在等位吃饭。
我突然觉得一切都特别不真实。
我回到一个有秩序、有法律、有安全感的世界。我可以在深夜出门撸串,可以用手机随便转账不用担心被监控,生病了可以去医院挂号。
这些我以前觉得理所当然的事,在经历过那几天之后,都变得无比珍贵。
我常常会想起那个叫KK的园区。它就在那里,离我们那么近。它像一个流着脓的伤口,贴在中国西南的边境线上。
我能做什么?我不知道。我不是警察,不是记者,不是外交官。我就是个普通人,在网上写了这篇文章。
但我希望你看到这里的时候,能记住几件事。
当你接到一个陌生电话让你投资理财的时候。当你在网上遇到一个帅气多金温柔体贴的完美恋人的时候。当你收到一条短信说你中了大奖或者涉嫌犯罪的时候。当你有个朋友告诉你一个海外高薪工作机会的时候。
你能想起我今天讲的这些事。
能想起那条三十米宽的河。能想起那张五十万的机票。能想起那个没有人说得清楚的数字。
因为地狱真的在人间。
它不遥远。有时候,它离你只有一个电话的距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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