妻子说要出差十天,可我在医院妇产科门口,看见了她靠在上司怀里,刚做完流产手术,还笑着说,这下终于能放心准备要孩子了。
那一刻,我站在拐角处,竟然没有想象中的暴怒。
人真到心死的时候,反而安静。
医院走廊的灯很白,照得人脸上没什么血色。林薇穿着宽大的病号服,头发松松地挽着,额前有几缕碎发垂下来。王浩站在她身边,一只手扶着她,另一只手替她拉了拉肩头的衣服,动作熟练得像演练过无数次。
「别乱动,医生说了,刚做完手术要多休息。」
林薇仰头冲他笑,眼睛弯弯的,带着点虚弱,也带着点依赖。
「你现在倒知道心疼我了。」
「不心疼你心疼谁?」王浩低头亲了亲她的额头,「放心,等这阵子过去,我们就不用再偷偷摸摸了。」
林薇轻轻“嗯”了一声,声音软得发腻。
「这次处理干净了,以后就不会有这种麻烦了。你答应我的事,可别反悔。」
「我什么时候骗过你?等城南那个项目拿下来,我在公司地位就彻底稳了。到时候家里那边我来解决,你就安安心心等着做王太太。」
我听着,忽然很想笑。
王太太。
我跟林薇结婚三年,她在我面前哭过、闹过、撒过娇,也说过这辈子只想和我把日子过下去。房子是我拿积蓄买的,婚礼是我一手张罗的,她妈妈住院要钱,是我垫的,她弟弟创业赔钱,也是我补的窟窿。
到头来,我成了她嘴里那个可以随时被糊弄、随时被支开的丈夫。
手机就在这时候震了一下。
我低头,看到刘院长发来的消息。
「陈少,人流手术顺利完成,孩子已经处理好了。监控和资料都已经按您的意思封存。」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两秒,然后回了一个字。
「好。」
很奇怪,胸口像被什么东西掏空了,空得发凉,可表面上一点波澜都没有。
大概人被伤得狠了,连疼都要慢半拍。
我抬手,拨出了一个三年都没打过的号码。
电话接通很快,那边像是一直在等。
「少爷?」
老李的声音比记忆里更稳,也更恭敬。
我靠在冰冷的墙上,看着不远处那对刚从手术室出来的狗男女,语气平得连我自己都意外。
「传达下去,京海市王氏集团,该破产了。」
电话那头静了半秒。
「明白。」
我没多说,挂了电话。
再抬头时,王浩已经扶着林薇慢慢往电梯那边走。她把半张脸埋在他肩膀上,像个受了委屈终于找到依靠的小女人。
我站在原地没动。
直到电梯门合上,我才转身离开。
外头风有点大,吹在脸上生疼。我坐进车里,没有立刻发动车,先把手机扔到副驾驶,点了根烟。烟头亮起的一瞬间,我忽然想起结婚那天,林薇穿着婚纱站在台上,眼眶泛红地对我说,陈宇,我这一辈子,都会跟你好好过。
那时候我信了。
信得很彻底。
现在再想,只觉得自己蠢得像个笑话。
回到家时已经快十点了。
客厅没开灯,窗帘半拉着,屋里静得只剩冰箱轻微的运转声。我坐在沙发上,把领带扯松,整个人陷进黑暗里。这个家是当年我瞒着陈家身份,陪她过普通日子时买的。房子不算大,一百二十平,可装修时她兴奋得不行,拉着我一趟趟挑家具、挑灯、挑窗帘,连门口那盆绿植都说要有“家的感觉”。
现在想想,真会演。
门锁咔哒一声响的时候,我抬了下眼。
林薇回来了。
她刚进门,摸到开关把灯打开,一看见我坐在客厅,明显愣了一下,随后脸上立刻挂起熟悉的笑。
「你在家啊?怎么不开灯,吓我一跳。」
她换鞋的时候动作有点慢,估计手术后的劲儿还没缓过来。可哪怕这样,她也没忘了先编谎。
「不是说要出差十天?」我看着她,声音不高。
她背对着我,肩膀很轻地僵了一下,不过很快又恢复自然,转过头时眉眼里甚至还带了点埋怨。
「项目有变化,提前结束了呀。怎么,回来早了你还不高兴?」
她走过来,身上那股医院消毒水味藏都藏不住,还混着一点男士香水味。我太熟悉了,下午在王浩身上闻到过,一模一样。
胃里突然翻得厉害。
我往后靠了靠,避开她伸过来的手。
林薇脸色一沉。
「陈宇,你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我淡淡说,「就是有点累。」
「累?」她像是被刺了一下,语气一下拔高,「我在外面忙工作,累死累活的,回家看你一副死人脸,你还跟我甩脸色?」
她这人一直这样,做错事时从不先心虚,反而喜欢先发制人。以前我觉得她性子直,现在才明白,不是直,是习惯了把别人拿捏在手里。
我看着她,忽然觉得特别没劲。
「你去洗漱吧,我先睡了。」
说完,我起身往卧室走。
她在后面叫我。
「陈宇!你给我站住!你今天到底抽什么风?」
我没回头。
卧室门关上后,外面的声音反而更清晰了。大概过了十来分钟,客厅传来她压低的说话声。我没开灯,靠在床头,静静听着。
「我到家了……」
「嗯,他在,今天怪怪的,不知道是不是察觉什么了。」
「你别管他,他能翻出什么浪来。」
说到这儿,她笑了一下,笑得很轻。
「对了,你那边怎么样?公司真出事了?」
电话那边王浩不知道说了什么,她的语气立马急了。
「这么严重?银行抽贷了?合作方也撤了?」
停顿两秒后,她声音发虚。
「不可能这么巧吧……是不是得罪谁了?」
再然后,外面安静下来,应该是电话挂了。
我闭上眼,嘴角扯出一点冷意。
当然不是巧。
我说十分钟,它就不能撑到十一分钟。
第二天一早,林薇竟然破天荒地下了厨。
我从卧室出去时,桌上已经摆好了煎蛋、吐司和热牛奶。她围着围裙,脸色虽然还有点白,但妆化得精致,看起来和平时没什么两样。
「起来了?快来吃,我特意给你做的。」
她把盘子推到我面前,语气温柔得像昨天什么事都没发生过。
「昨晚是我态度不好,别生气啦。我这阵子压力确实大,你也知道,公司最近都在抢城南那个项目。王总说了,要是拿下来,我升职基本就稳了。」
说着,她坐到我身边,熟练地挽住我胳膊。
「到时候咱们日子就更好了,说不定明年就能换套大房子。」
她说“咱们”的时候,表情真挚得让人挑不出毛病。
可我只要一想到她昨天躺在另一个男人怀里,一边做掉他的孩子,一边盘算着跟他过下半辈子,就只觉得恶心。
「挺好。」我拿起杯子喝了口牛奶,「那祝你顺利。」
林薇大概以为我消气了,眉眼一下松快不少。
「我就知道你最好了。」
她凑过来想亲我,我偏头避开,起身拿外套。
「上班要迟到了。」
她动作落空,脸上闪过一丝不快,不过到底没发作,只是在后面喊:「晚上早点回来,我给你做你爱吃的糖醋排骨。」
我没应。
到了公司,老李已经在办公室等我。
他比三年前瘦了点,西装笔挺,见我进门,立刻站起身。
「少爷。」
我点了下头,坐进椅子里:「说吧。」
「王氏昨天晚上一共接到七家合作方解约通知,两家银行同时发函催贷,今早开盘股价直接跌停。现在公司内部已经乱了,董事会那边正在追责,王浩被推出来挡雷,估计撑不过今天下午。」
我把文件翻了两页,没什么情绪:「城南项目呢?」
「已经按您的意思,全部转到我们名下。王氏先前做的方案也被否了,他们连投标资格都保不住。」
「嗯。」
老李犹豫了一下,又补了一句。
「还有,林小姐的母亲一早给财务打电话,说您答应给她二十万旅游经费,问什么时候到账。」
我手上动作一顿,抬头看他。
老李低声说:「她的口气……挺理所当然。」
我气笑了。
这种事,林薇不是第一次干。她总是先替我答应,再回来做出一副“都是一家人,你不会这么小气吧”的样子。她妈更绝,张口闭口就是“我女儿嫁给你受苦了,你补偿点怎么了”。
一家子都把我当冤大头。
我把文件合上,淡声开口:「给她十万。」
老李一怔:「不是二十万?」
「剩下那十万,」我看着窗外,声音没什么起伏,「算林薇的医药费。」
老李是聪明人,没多问,只点头:「明白。」
果然,傍晚电话就来了。
一接通,那边就是林母尖利的嗓门,隔着手机都震耳朵。
「陈宇!你什么意思?!」
我把手机拿远了点:「怎么了,妈?」
「你还有脸问怎么了?说好的二十万,为什么只到账十万?你是不是把另外十万扣下了?我告诉你,你别跟我玩这些花样,我辛辛苦苦把薇薇养这么大,嫁给你这种没本事的男人已经够委屈了,你孝敬我一点钱怎么了?」
她骂得中气十足,听不出半点委屈,倒像债主上门讨账。
我靠在椅子上,慢悠悠地说:「另外十万,有别的用。」
「什么别的用?什么事能有我出国重要?」
「给林薇。」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接着声音更刺耳了。
「给她?给她干什么?你们夫妻俩的钱不都该归我管吗?陈宇,你今天是不是吃错药了?」
我懒得再听,直接挂断。
没到一分钟,林薇的电话追了过来。
我接起,她上来就是质问。
「你干嘛惹我妈生气?就十万块钱,你至于吗?」
「不是你答应她的二十万?」
她一噎,随即语气硬起来:「那又怎么了?我妈想出去散散心,我替你尽尽孝不行吗?再说了,你老板不是给了你奖金?你现在连这点钱都舍不得,是不是外面有人了?」
我突然觉得这话荒唐得可笑。
出轨的人先问我是不是外面有人。
「林薇。」我叫她名字,「你和你妈现在过来一趟。」
「去哪?」
「天悦府。」
那边明显顿了一下。天悦府是京海最贵的私人会所之一,普通会员都进不去。她大概很惊讶,惊讶我怎么会约在那儿。
「你去那儿干嘛?」
「不是要钱吗。」我淡声说,「来拿。」
半小时后,她们到了。
包厢门一开,林母先冲进来,眼睛在满桌菜和酒上扫了一圈,脸色立刻沉下来。
「你倒是会享受!自己一个人跑到这种地方吃好的,让我们娘儿俩在家里等着,你良心呢?」
林薇倒是先顾着打量环境,眼里有压不住的惊讶。她今天换了条裙子,妆补过,身上香水味很重,像是特意收拾了一番才来的。
「陈宇,你哪来的本事订这种包厢?」
我没回答,只把一张支票推到桌子中间。
「一千万。」
两个人同时愣住了。
林母先扑过去,把支票抓起来翻来覆去看,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一、一千万?」
林薇也懵了,脸上的表情变了又变:「你从哪弄来的?」
我端起茶,吹了吹:「你不是总嫌我没本事吗?现在有钱了,不好?」
「我问你钱哪来的!」她提高声音,语气里开始带上不安。
我抬眼看她,淡淡吐出两个字。
「偷的。」
「你疯了?」林母吓得手一抖,又舍不得放下支票,只能死死攥着,「你要死别拖累我们!」
「慌什么。」我笑了笑,「你们不是一直挺敢花的吗?」
话音刚落,包厢门被人猛地推开。
王浩跌跌撞撞地闯进来,领带歪了,头发乱了,脸色白得难看,完全没了平时那副精英做派。他一进门先看见林薇,跟看见救命稻草似的,几步冲过来抓住她胳膊。
「薇薇!你快求求他!快让他放过我!」
林薇被吓了一跳:「王总?你怎么在这儿?」
王浩没回她,直接转头看向我,眼里的慌乱几乎要溢出来。
「陈少,我错了,我真的错了!是我有眼无珠,我不知道她是您的女人!」
这话一出,包厢里安静得落针可闻。
林母僵在原地,手里那张支票都忘了放。林薇更像被雷劈了一样,整个人定住,半天没动。
「陈……少?」
她声音很轻,像不敢相信。
我放下茶杯,抬眼看向王浩,扯了扯嘴角。
「你的理解有问题。」
然后我站起身,一步一步走到林薇面前。
她下意识往后退,后腰撞到桌沿,疼得皱了下眉,还是没敢出声。
「你的女人?」我看着她惨白的脸,语气平静得近乎残忍,「王浩,你倒是敢说。」
我从口袋里拿出手机,调出那张医院的照片,亮在她眼前。
照片上,正是她依偎在王浩怀里,笑得温温柔柔的样子。
林薇呼吸一滞,眼神一下散了。
「你……」
「我不仅知道你在医院,也知道你做了什么手术。」我盯着她,一字一句地说,「林薇,你说去出差十天,结果跑去打掉了你和王浩的孩子。你现在还好意思站在我面前,问我钱从哪来?」
她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干干净净。
林母先反应过来,猛地转头看向她:「什么孩子?薇薇,他说什么呢?」
林薇嘴唇发抖,眼泪刷一下掉下来。
「不是的,妈,不是这样的……」
王浩这时候也顾不上什么体面了,扑通一声跪下去,啪啪扇自己耳光。
「陈少,我鬼迷心窍!我真不知道她是您妻子!我错了,您高抬贵手,放王氏一马,放我一马!」
我看都没看他,只看着林薇。
她终于撑不住了,腿一软坐到地上,伸手想抓我裤脚。
「陈宇,你听我解释……是他一直逼我,我是一时糊涂,我不是故意背叛你的……」
「你放屁!」王浩立马急了,「明明是你先勾引我的!你说你老公窝囊没出息,说跟着他一眼都能望到头,你想往上爬,我才帮你!」
「你胡说!」
「我胡说?你发给我的消息还在!」
俩人当场撕了起来。
场面难看得很,像两条疯狗互咬。林母坐在一边,眼神空了,好一会儿才像回过神,哆哆嗦嗦地看向我。
「陈宇……你真是陈家的人?」
我这才把目光分给她一点。
「现在才知道,晚了。」
林薇仰着头看我,眼泪把妆都冲花了。以前她一哭,我就会心软,会觉得是不是自己哪里做得不够。可这会儿我只觉得脏。
「陈宇,我知道错了。」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我们三年夫妻,你不能这么对我。你以前那么爱我,你再给我一次机会行不行?我跟他已经断了,我以后一定好好跟你过日子……」
「好好过日子?」我低头看着她,「你在手术同意书上签字的时候,想过我们是夫妻吗?」
她一僵。
我把早准备好的离婚协议放到她面前。
「签了吧。」
她看了一眼,拼命摇头:「我不签!」
「房子给你,车给你,卡里的共同存款也归你。」我语气很平,「我只有一个要求,离开我的视线。」
听到这些,林母眼睛明显动了动,像是又闻到钱味儿了。可林薇这回却没立刻伸手,她看着我,哭得越来越厉害。
「我不要这些,我只要你……」
真是可笑。
她现在说要我,不是因为爱,是因为她终于知道我是谁了。
我拿出手机,按下播放键。
下一秒,她昨天晚上在客厅打电话的声音清清楚楚传出来。
「不过是个废物,还能掀起什么风浪。」
包厢死一般安静。
林薇整个人都僵住了,连哭都忘了。
我收起手机,垂眼看她。
「林薇,你最恶心我的,不是出轨。」
「是你一边把我当傻子骗,一边还看不起我。」
她张着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我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时,背后忽然传来她撕心裂肺的喊声。
「陈宇!你不能这么走!我才是你老婆!李静那种女人算什么,她凭什么——」
我脚步一顿。
缓缓回头。
她显然是慌极了,口不择言。可就在她喊出李静名字的那一瞬间,我心里那点最后的冷漠,突然掺了点火气。
「你不配提她。」
说完,我拉开门出去,再没回头。
外面走廊灯火通明,老李已经在等了。
「少爷,都安排好了。」
「嗯。」
「王浩那边,董事会刚刚正式免职,他手上的项目全部冻结。王氏今晚十二点前,会发出停牌公告。」
「让他们发。」我边走边说,「另外,离婚程序尽快推进。」
老李应下,又低声补了一句:「林小姐母亲名下最近几笔大额转账,我们也查到了,来源大多是您这些年给林小姐的生活费和补贴。要不要一起整理?」
我扯了下唇角。
「整理吧。以后总用得上。」
之后几天,事情发展得很快。
王氏破产几乎没什么悬念。墙倒众人推,平时跟着王浩吃饭喝酒的那帮人,跑得一个比一个快。新闻铺天盖地,先是财务造假,再是项目违规,最后连他婚内出轨女下属的事都被捅了出来。
林薇成了公司里最先被开除的那个。
她给我打过很多电话,我一个没接。后来换陌生号码打,老李直接把我的私人线路做了筛选,她再也联系不上我。
倒是她妈来过公司一次。
在楼下撒泼,说我是白眼狼,说她女儿跟了我这么多年青春都没了,我必须负责。结果还没闹开,就被保安请了出去。再后来,她跑去我那套房子门口堵人,却发现门锁早换了,物业根本不让进。
离婚手续办得比预想中顺。
林薇一开始死活不肯签,甚至跑去法院装可怜,说我是故意报复、恶意转移财产。可医院记录、照片、录音,外加她和王浩那些聊天截图,一样不少。证据摆出来,她连狡辩都显得苍白。
最终,她还是签了字。
只是签完那天,她在民政局门口拦住我,眼睛红得厉害。
「陈宇,你真的一点情分都不念了?」
我看了她一眼。
「情分,是给人的。」
她脸色一下惨白。
我上车前,她又追了两步,像是抓住最后一点希望。
「那一千万呢?你说给我的那一千万呢?」
我坐进车里,连车窗都没降,只隔着玻璃看她。
「林薇,你不会真以为,背叛我的人,还能从我这里拿走一分钱吧?」
车子启动时,我从后视镜里看到她站在原地,狼狈得像一团被雨淋透的纸。
那天之后,我整整一周没去任何应酬。
白天在公司处理事,晚上就回江边那套公寓。地方不算大,但安静。落地窗外就是一线江景,夜里灯火落在水面上,一层一层地晃,看久了,人也会慢慢静下来。
张鹏给我打电话的时候,我刚开完一个会。
「陈宇,周六同学聚会,来不来?」
我本来想推。
他那头立马堵我后路:「别啊,大学毕业这么久,好不容易凑齐。再说了,李静也来。」
听到这名字,我握着手机的手顿了顿。
李静。
大学那会儿,她是我们系公认最好看的女生,不张扬,也不拿乔,穿衣打扮一直很简单。别人都以为她会找个条件拔尖的,结果她谁都没答应。那几年我刻意低调,不显山不露水,身边没什么人真心来往,只有她,在我发高烧一个人躺宿舍的时候,给我送过药;在我“没钱”吃饭的时候,不动声色地把自己饭卡塞给过我。
她从来没问过我家里什么情况,也没像别人那样,用有没有钱来判定一个人值不值得交。
我沉默几秒,说:「行,地址发我。」
聚会定在一家五星级酒店。
我到的时候,包厢里已经坐了不少老同学。有人看见我,笑着打招呼;也有人只是点点头,客客气气,带着点生疏。很正常,这些年大家各自忙生活,谁混得好,谁混得一般,圈子会自己把人分开。
张鹏还是老样子,一见我就上来勾我脖子。
「你小子总算舍得露面了。」
我笑着拍开他的手,目光扫了一圈,很快就在角落里看见了李静。
她穿了条浅色长裙,头发随意地披着,正在低头喝茶。察觉到我的视线,她抬头看过来,先是一愣,接着冲我笑了一下。
还是那种干净的笑。
我刚想过去,包厢门又开了。
林薇走了进来。
她显然也是来参加同学聚会的,只不过身边多了个男人。对方一身名牌,头发抹得发亮,手腕上戴着块夸张的表,走路一副目中无人的样子。
有人立刻起哄。
「哟,林薇来了。」
「这位谁啊?男朋友吧?」
林薇脸上挂起得体的笑,挽着那男人的手臂,姿态比以前更端着了。
「介绍一下,张扬。」
张扬抬了抬下巴,像是在巡视自己地盘。
我对这个名字有点印象,京海张家的二少,典型的纨绔。没什么真本事,靠着家里在圈子里混脸熟。
林薇显然不想错过这个“长脸”的机会,故意带着他往我这边走。
「陈宇,好巧啊。」
她停在我面前,笑意浅浅,眼神却透着居高临下的味道。
「你也来这种场合?」
我看着她,没说话。
张扬顺着她的视线看向我,轻飘飘扫了一眼,开口就带着股施舍味儿。
「这就是你前夫啊?」
林薇轻轻“嗯”了一声,嘴角一撇。
「是啊。」
张扬从兜里摸出张名片,夹在指尖递过来。
「认识一下,盛世集团副总,张扬。以后在京海遇到什么麻烦,可以报我名字。」
周围不少人都听见了,包厢里安静了一瞬。
我没接那张名片,只淡淡说:「不认识。」
张扬脸一沉。
「你说什么?」
「我说,」我抬眼看他,「盛世集团,我没兴趣认识。」
这话一出,气氛顿时僵了。
林薇立刻冷笑:「陈宇,你装什么?给你脸你还不要脸了?张少肯给你递名片,是看得起你。」
张扬也眯起眼,语气不善:「小子,脾气不小啊。」
张鹏察觉不对,想过来打圆场,被我用眼神拦了。
我靠在椅背上,不紧不慢地问林薇:「你是不是觉得,换了个靠山,就又能站到我头上了?」
她像是被戳中心思,脸色冷下来。
「难道不是?陈宇,你到现在还认不清自己吗?你这种人,说到底就是运气好娶过我,不然一辈子都混不进这种圈子。」
我笑了。
真是不见棺材不落泪。
正巧这时候,包厢门被推开,酒店总经理满头汗地跑进来,后面跟着老李。
总经理一看见我,腰立刻弯了下去。
「陈少,您来了怎么也不提前说一声?顶层宴会厅都给您留着呢,您怎么坐普通包厢了?」
一句“陈少”,像石头砸进死水里。
整个包厢瞬间安静。
张扬那张脸先白了,手里名片差点没拿稳。林薇更是连呼吸都乱了,死死盯着我,像是还抱着一点侥幸,以为自己听错了。
可老李已经走到我身边,恭恭敬敬地叫了一声。
「少爷。」
这下,谁都没法自欺欺人了。
张扬反应倒快,扑通一声就跪了。
「陈少,我刚刚有眼不识泰山,您别跟我一般见识!」
我垂眼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一幕很熟悉。前阵子王浩也是这么跪的,一样的狼狈,一样的可笑。
有些人平时横得很,一旦发现对方不是自己惹得起的,骨头立刻软得像面条。
林薇站在旁边,手指用力攥着包带,指节都泛白了。
她看着我,眼神复杂得厉害,震惊、懊悔、不甘,什么都有。到最后,那些情绪竟然慢慢变成了一种可笑的期待。
她大概还以为,只要自己低头,只要自己认错,我还会像以前那样回头。
「陈宇……」
她开口时,声音都在发颤。
我看着她,忽然很平静。
「你不是说,我这辈子只能当个被人看不起的穷鬼吗?」
我站起身,缓缓走到她面前。
她下意识退了半步,后背碰到桌边,退无可退。
「那你现在告诉我,」我盯着她的眼睛,「谁才是穷鬼?」
林薇眼圈一下红了。
她张了张嘴,最后却没说出什么,只是眼泪一直往下掉。妆花了,精心维持的体面也撑不住了,整个人都显得狼狈。
「我错了……」她低声说,「陈宇,我真的知道错了。我们重新开始行不行?我以后一定听你的,我什么都不要,只要你……」
我听得想笑。
「你什么都不要?」我反问她,「那你带着张扬来同学会上耀武扬威,是图什么?」
她脸色一白。
「我不是……我只是……」
「你只是习惯了踩低捧高,习惯了谁有钱就往谁身边靠。」我打断她,「林薇,你不是后悔背叛我,你只是后悔背叛错了人。」
一句话,像巴掌一样甩在她脸上。
她怔在原地,整个人摇摇欲坠。
张扬还跪着,已经开始发抖了。老李适时把一份资料递过来,我翻了两页,随口念出几行。
「盛世集团,张家控股。你父亲手里三成股份,你二叔两成,其余分散在外。」
我合上文件,看向张扬。
「你说,如果我现在让人进场收购,盛世还能姓张吗?」
张扬差点瘫在地上。
「陈少!别!我真的错了!我马上跟她断干净,今天的事我一个字都不敢再提!」
「你跟谁断,跟我没关系。」我把文件丢回给老李,语气淡淡,「只是以后,别再拿你那点家底出来吓唬人。太寒酸。」
包厢里有人没忍住,倒吸了口凉气。
张扬脸都涨紫了,却连个屁都不敢放。
我没兴趣再看他们演戏,转身时,视线正好落到不远处的李静身上。
她安安静静坐着,从头到尾没插一句嘴,也没露出什么夸张表情。等我看过去,她只是轻轻朝我点了下头,眼里没有敬畏,没有讨好,只有一点很浅的担心。
那一刻,我心里某根绷了很久的弦,突然松了一下。
聚会后半场散得很快。
很多同学过来跟我寒暄,语气比刚才热络太多。我应付了几句,没多停留。走出酒店时,李静刚好也在门口。
夜风吹起她耳边的碎发,她拢了拢披肩,冲我笑笑。
「要不要走走?」
我点头:「好。」
我们沿着酒店外的林荫路慢慢往前,谁都没先提刚才包厢里的事。过了会儿,还是她先开口。
「这几年,你过得不太好吧?」
这话问得很轻,没有打探,也没有八卦,就是很普通的一句关心。
我沉默片刻,笑了下。
「前阵子确实挺糟。」
「现在呢?」
我侧头看她,路灯下,她的眼神还是和大学时一样,干净,安静。
我说:「现在好多了。」
她点点头,也没追问。
再往前走了十几步,我忽然想起大学时她偷偷往我桌上放热奶茶的样子,想起别人议论我寒酸时,她皱着眉替我说话的样子,想起很多年里,我其实一直都记得她,只是没回头。
「李静。」
「嗯?」
「谢谢你。」
她愣了愣,随即笑起来。
「谢我什么?」
「谢谢你以前没看不起我。」
她听完,半晌没说话,最后才轻声说:「因为我知道,你不是那样的人。」
一句话,不重,却落得很深。
后来我和李静联系得越来越多。
先是偶尔吃个饭,再后来一起看电影、散步、逛超市。她不问我家里有多少钱,也不关心我在陈家到底是什么位置。她会在我加班晚的时候给我送杯热咖啡,也会因为路边新开的一家甜品店,拉着我进去试半天。
和她待在一起,整个人都很松快。
不用防备,不用猜,不用担心她对我好是为了什么。
这感觉其实挺久违了。
林薇那边,我后来也听到一些消息。
她离婚后本来还想攀着张扬翻身,结果张家一看情况不对,立马把张扬看紧了。张扬嘴上说得好听,转头就把她拉黑。她妈因为之前几笔转账说不清楚,又牵扯出一些别的事,天天四处托关系,闹得灰头土脸。
再后来,她们甚至想拿那张一千万支票做文章,可惜支票根本没兑现记录,又是当面拿出来“协商”的,真追究起来,反而她们站不住脚。
这些烂事我没再过问。
说白了,不值当。
半年后,一个天气很好的下午,我带李静去了江边。
风不大,太阳晒在人身上暖洋洋的。她站在栏杆边看水面,我从口袋里拿出戒指时,自己都觉得有点突然。
没什么铺垫,也没提前彩排。
我就是看着她,忽然觉得,这个人,我想带回家,想和她过很多很多年。
「李静。」
她回过头。
我握着戒指,认真得连自己都意外。
「你愿不愿意嫁给我?」
她先是怔住,接着眼圈一点点红了。
过了两秒,她笑着点头。
「愿意。」
那一刻,江面有风吹过来,我心里那块空了很久的地方,好像终于慢慢填上了。
后来我们的婚礼办得不大,只请了亲近的人。
张鹏喝高了,搂着我肩膀念叨半天,说你总算没再瞎。李静听得直笑,笑完又悄悄替我整理领带。婚后她还是保持原来的样子,不因为进了陈家就变得张扬,也不觉得自己该理所当然享受什么。
她照旧上班,照旧画设计稿,照旧会在下班路上顺手买一束花放家里。
一年后,我们有了孩子。
孩子出生那天,我站在产房外,第一次明白什么叫心慌得手都不知道往哪放。等护士把孩子抱出来给我看的时候,那种感觉很难形容,像忽然之间,你知道自己以后所有的奔波和辛苦,都有了另一个更柔软的意义。
我给他取名陈安。
平平安安的安。
再后来,日子就这样一点点往前过。没有惊天动地,也没有戏剧反转,就是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烟火气。周末带孩子去公园,晚上陪李静追剧,偶尔一家三口去吃顿饭,看着她和孩子在对面笑,我会忽然觉得,原来人真正想要的,其实也没那么复杂。
几年后的一天,我们一家去商场。
刚到门口,我余光瞥见角落里有个女人蹲在垃圾桶旁边翻东西。她穿得很旧,头发枯黄,背影瘦得厉害。起初我没认出来,直到她抬头,和我对上视线。
是林薇。
她比记忆里老了不止一点,脸色蜡黄,眼神也空了,像被日子磨得只剩一个壳。她看见我,又看见我身边的李静和孩子,整个人明显僵了一下。
那一瞬间,她眼里闪过很多东西。
嫉妒,不甘,怨恨,最后全都变成了麻木。
她没走过来,也没说话,只低下头,拎着那个破旧的袋子,慢慢转身走了。
李静握住我的手,轻声问:「要不要过去看看?」
我看着那个背影消失在人群里,摇了摇头。
「不用了。」
有些人,错过就是错过了。
不是所有伤害都值得原谅,也不是所有回头都还来得及。
我低头看了眼怀里的儿子,他正揪着我衣领咯咯笑。李静站在我身边,手心温热。商场里灯光明亮,人来人往,四处都是生活本来的声音。
我忽然觉得,这就够了。
过去那场荒唐的婚姻,那些背叛、算计、羞辱和不甘,到这里,算是真正翻篇了。
我抱紧孩子,牵着李静,往前走。
身后旧事沉沉,再也追不上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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