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我跟王旭提辞职时,在他看来,很突然,很冲动。
但于我而言,实则深思熟虑。
那天下午的阳光很好,我把辞职信放在他面前时,他靠在椅背上,眉头微皱,语气里带着他可能自己都没意识到的居高临下:“你真的想好了?”
我想好了,为了这一刻,我想了整整三个月。
我叫沈露,今年二十六岁,在这家估值过亿的创业公司待了两年。
公司是王旭创立的,他也是我男朋友,比我大四岁,典型的连续创业者,身上带着那种让人又崇拜又心累的气质。
两年前我加入的时候,公司刚拿到天使轮。
那时候,我们刚在一起三个月,他说:“来帮我吧,你学财务的,公司正好缺个懂行的人。”
我没怎么犹豫就答应了。
一方面是恋爱脑上头,觉得能跟喜欢的人一起打拼是很浪漫的事;另一方面也确实觉得这是个好机会,创业公司的财务负责人,这个头衔听起来比我在会计师事务所做审计要有意思得多。
02
但真正入职后,我才发现,所谓的“财务负责人”,在创业公司里就是个大内总管加救火队员。
月初做账,月中报税,月底出报表,中间还要穿插着找发票、催回款、跟投资人扯皮、安抚员工关于工资延迟发放的焦虑。
更别提那些根本不属于财务范畴的事,行政要管吧?人事要兼吧?有时候连前台请假了都得我去顶。
我像个陀螺一样转了两年,从天使轮转到A轮,又到B轮。
公司从五个人扩张到八十个人,财务部也终于从我一个人变成四人的小团队。
但我越来越清楚地感觉到一个事实:在公司,我首先是他的女朋友,其次才是财务负责人。
03
转折发生在公司做B轮融资的时候,我连续加班三个星期,每天最早一个到,最晚一个走。
有天晚上十一点多,我终于把投资方要的财务模型做完,发给王旭审核。
他回复了一个“好”字,然后追加了一句:“对了,这周末我爸妈来北京,你安排一下,带他们逛逛。”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不是因为不愿意,而是因为那个“安排一下”的措辞,太像老板给下属布置任务了。
而更让我心惊的是,我居然条件反射地回了个“收到”。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地想一个问题:我到底是他的女朋友,还是他的员工?
又或者说,在这样一个双重身份里,我到底还有多少是我自己?
04
接下来,事情变得更加微妙。
公司的COO李姐,一个三十六七岁的职场女性,做事雷厉风行,我很佩服她。
但有几次她私下跟我聊天,话里话外都在暗示:“沈露,你现在管着财务,但你跟王旭的关系摆在这儿,有些事情你最好避嫌,比如供应商的付款审批,最好让我来过一手,免得别人说闲话。”
我没说什么,但心里清楚,这所谓的“避嫌”,本质上是在一步步剥离我的职能边界。
我不怪李姐,她是职业经理人,要为公司的管理结构负责没错。
而且,在任何一个正常公司架构里,老板的女朋友管着财务,这事儿怎么说都不太对劲。
真正让我下决心的,是后来一件事。
公司要招财务总监,王旭跟我提过几次,说公司到了这个阶段,需要一个更有经验的人来把控财务体系。
我完全认同这个判断,因为我知道自己的能力边界在哪里,能把账做清楚,能把基本的财务流程跑通,但那些更复杂的税务筹划、资本运作,我确实还没到那个水平。
可是呢,后面的事情发展超出了我的预期。
王旭开始让我写这个财务总监的岗位说明书,让我去筛选猎头推过来的候选人,让我去跟那些比我大十几岁、在上市公司做过财务总监的人面试。
我坐在那些人对面,装作老练地问一些关于财务管控体系的问题,心里却在想:我到底在干什么?是在给自己找上司吗?等这个财务总监来了之后,我又该何去何从?
事实上,这样的拷问让我清楚一件事,这几年,我很努力,但我从来没有长出真正安身立命的本事,和一个属于自己的位置。
我,把自己活成了一个配件。
05
那段时间我经常失眠,半夜爬起来刷手机,看到以前大学同学的朋友圈。
有的在四大做到了经理,有的考过了CPA去了投行,有的在企业里稳步晋升。
她们晒的是加班,是出差,是考完试后的狂欢,是拿到新offer的喜悦。
而我呢?翻看自己的朋友圈,最近一年几乎都是公司的动态:产品上线、融资成功、团建合照。
每张照片里我都在笑,但我的身份标签永远是“王旭的女朋友”,而不是“沈露”。
我想起刚毕业那年,我的目标是三年内考完CPA,五年内做到财务经理。
现在两年多过去了,CPA才过了三门,职业路径已经完全偏离了预设轨道。
而我两年来所做的,是将自己的核心资本打包,进行一场无抵押、无回报预期、风险极高的“赠予”。
这看似是爱的奉献,在资本视角下,却是惊人的“资产流失”和“主体性丧失”。
我不后悔跟王旭在一起,但我开始后悔把所有筹码都押在了同一个篮子里。
作为一个财务从业者,我很清楚,这种单方面、持续地输出核心资本去滋养另一方,这不是爱,而是“单边输血”,结局往往苦涩。
06
所以,我辞职了。
那天下午把辞呈递给王旭的时候,我其实准备了一肚子的话。
但他看完辞呈后说的第一句话,“你想好了吗”,那种居高临下,让我把所有准备好的解释都咽了回去。
“你是认真的?还是跟我闹脾气?”
“我是认真的。”我说。
“你要是觉得最近太累了,可以休个假,出国玩一趟,回来再说。”
“我不需要休假,我需要辞职。”
王旭沉默了几秒,然后说了一句让我至今想起来都觉得刺痛的话:“那你打算去哪?你这两年做的都是创业公司的财务,去大厂人家不一定认,要不你先挂着,找到下家再说?”
他说的可能是事实,但那个语气,那个“你不一定行”的判断,让我胸口像被人锤了一拳。
那一刻,我突然明白了一件事:在他眼里,我已经不知不觉变成了他的附属品,一个离开他就很难独立生存的存在。
不,不对。
不是他把我变成了附属品,是我自己亲手把自己变成了附属品。
所以,我态度决绝,在那天下午五点零三分正式递交了辞呈,离职日期定在一个月后。
07
那一个月过得很微妙。
我交接工作,跟同事们告别,表面上一切如常。
但私底下,我跟王旭之间的关系变得很紧张。
他觉得我任性,觉得我不理解他创业的压力,觉得我在他最需要稳定军心的时候拆台。
我呢,没法跟他解释,是因为我们的立场完全不同:他从公司管理者的角度看,觉得我在关键时刻撂挑子,而我从自我成长的角度看,觉得再不抽身,我就彻底沉没了。
离职后的第一周,我也没有急着找工作。
我用三天时间做了很详细的复盘,把自己毕业以来的职业经历从头到尾梳理了一遍。
我翻出了之前的简历,发现上面能写的东西太少了:两年的审计助理经历,加上两年的创业公司财务负责人经历,听起来好像还不错,但仔细一想,审计助理的那段没有做到高级专员,财务负责人的那段又因为公司体量太小,很多大企业看不上。
更要命的是,我的CPA还没考完,这是最大的硬伤。
在财务这个行当里,CPA就像驾照,没有它你说自己会开车也没人信。
我跟自己做了个交易,工作这几年,我还是有点积蓄的,所以,接下来半年,什么都不想,先把CPA考下来。
我跟王旭说了我的计划,这次他倒是没说什么,只是沉默了很久,然后说:“行吧,你想清楚了就行。”
看得出来他不高兴,但我更想拿结果跟他对话。
08
从四月底到八月底,整整四个月,我过上高三一般简单而高强度的生活。
每天早上七点起床,八点准时坐到书桌前,上午学会计和审计,下午学财务管理和税法,晚上做真题和整理错题。
每周去三次健身房,周末偶尔跟王旭约个饭,其他时间全部用来学习。
刚开始,王旭对我的选择还是各种不理解,可是,看到我的状态后,他的态度也在变,时不时帮我点一下外卖,提醒我按时吃饭,偶尔有时间还会陪我去图书馆上自习。
九月份考完试,我没有停下来,立刻开始投简历。
这一次,我的目标很明确:去一家有一定规模的企业做财务,踏踏实实地把财务实操的每一个模块都摸透,同时积累管理经验。
但现实的冷水泼得很快。
我投了大概五十份简历,拿到面试的不到十家,有几家公司聊得还不错,但到了终面,面试官总会问同一个问题:“你上一份工作在创业公司,规模比较小,你确定你能适应大公司的节奏和规范吗?”
我知道这背后的潜台词是:你没有大公司的经验,我们怕你水土不服。
还有一个更隐晦的问题。
有一家公司的财务总监在面试快结束的时候,突然问了一句:“你之前工作的那家公司,创始人姓王是吧?我好像听说过,你跟他是?”
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这个问题。
说实话,会让人觉得我是靠关系进去的,能力存疑;说假话,万一他们去打听,更尴尬。
我最后选择了模糊处理,说王总确实是我认识的创业者,当初是抱着学习的心态加入的。
我不知道这个回答有没有影响结果,但最后那家公司也没要我。
那段时间我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我做错了?是不是我不该离开?是不是我真的像王旭说的那样,离开了他就什么都不是?
而这期间有一个好消息让我又停止了这种自我怀疑,我居然一次性过了CPA剩下的三门。
09
十二月中旬,我接到一通电话,是我在会计师事务所时期的主管林姐打来的。
她三年前跳槽去了一家制造业上市公司做财务总监,我们一直保持着联系。
之前我跟她提过我在找工作,她说帮我留意一下。
“我们公司在招总账经理,你有没有兴趣?”林姐在电话里说,“活儿不轻松,但能学到东西,团队氛围也好,而且我亲自带你。”
我几乎没有犹豫就答应了。
面试过程很顺利,虽然公司的HR和CFO也问到了我在创业公司的经历,但因为有林姐的背书,加上我CPA全科通过的成绩单,他们最终给了我offer。
薪资比我预期的低了大概20%,职位也只是经理,不是总监,但我接受了。
因为我清楚地知道,我需要的是平台和成长空间,而不是一个虚高的头衔。
公司在中关村,一栋不算新但很气派的写字楼里,我在十七楼的财务部有了自己的工位。
第一天上班,林姐把我叫到办公室,递给我一沓厚厚的资料,说:“这是近三年的财报和审计报告,你先熟悉一下,下周开始,你要负责总账模块的月结和报表合并,有问题随时问我。”
我抱着那沓资料回到工位,打开第一页,密密麻麻的数字扑面而来,我深吸一口气,开始在笔记本上做笔记。
那种感觉很普通,但很踏实。
10
新工作的挑战比我预想的要大得多,制造业的财务逻辑跟创业公司完全是两回事。
第一个月,我几乎每天都加班到九点以后。
第二个月好一些,但压力依然很大。
我的下属有六个人,每个人负责不同的模块,我要把控所有人的进度和质量,同时自己还要做总账的核算和报表合并。
那种高强度、高精度的脑力劳动,让我每天回到家就只想瘫在沙发上。
但我觉得充实,那种充实跟在创业公司时不一样。
在创业公司的时候,我的工作动力很大一部分来自于“我要帮他分担压力”这个念头,我的成就感来自于“他被我照顾好了”。
但现在不一样,我加班到深夜做出一个完全平掉的试算平衡表,那种“我做到了”的快乐,是完完全全属于自己的,不需要通过任何人的认可来确认。
11
这期间,我跟王旭爆发了一次很大的争吵。
起因是他公司的B+轮融资出了点问题,一个原本说好要投的机构临时变卦了,他急得焦头烂额。
那天他来找我时,一进门就开始问我:“你现在是不是很开心?看着我的公司出问题,是不是觉得很解气?”
我当时正在整理第二天的汇报材料,听到这话愣住了。
“王旭,你在说什么?”
“我说什么你不明白吗?你在我最需要的时候走了,现在我的公司出了问题,你倒是在外面过得挺滋润,沈露,你到底有没有把我当自己人?”
我合上电脑,看着他那张因为焦虑而涨红的脸。
那个我曾经崇拜过、依赖过、仰望过的男人,此刻坐在那里,像只困兽,把所有的愤怒和恐惧都投射到了离他最近的人身上。
我很想发火,很想跟他吵一架,但我没有。
因为就在那一刻,我突然想明白了一件事:他爱我,但他更爱他的公司,在他的价值排序里,公司是第一位的,我是第二位的,甚至可能是第三位、第四位,这没有对错之分,只是选择不同。
而我呢?在过去很长一段时间里,把他放在了第一位,把自己放在了不知道第几位,但现在不一样了,我终于学会了把自己放在第一位。
这不是自私,而是清醒。
我能够找到自己的清醒,能够理解他的这份理智,这大概是我从他公司离职后,继CPA的第二个重大收获。
12
“王旭,”我说,“你的公司出问题,我很抱歉,也真心希望能好起来,但这件事跟我辞不辞职没关系,我辞职是因为我需要做自己,而不是因为我不希望你过得好,这两件事不矛盾,你明白吗?”
他没有回答,沉默片刻后,起身走了。
那天晚上我失眠了,我在想,我们这段关系还能走多远?
不是因为不爱了,而是因为我们都在变成不同的样子。
他在他的轨道上狂奔,我在我的轨道上重建,两个轨道之间的距离,似乎越来越远。
但我没有立刻做决定,因为我已经不是以前那个遇到问题就想要么委曲求全,要么快刀斩乱麻的人了。
我学会了给自己和对方留出空间,让一些事情在时间里慢慢沉淀,而不是在情绪的裹挟下仓促做出选择。
13
后来,王旭的公司在融资时遇到更大的困难。
他主动问我,能否回去帮忙。
我直截了当地拒绝了,但痛快地表示忙是一定会帮的。
那些日子,我除了本职工作,也利用休息时间寻求解决方案。
彼时,他们公司做了一笔结构复杂的股权融资,涉及明股实债、对赌条款和复杂的税务处理。
而新来的财务总监是做传统制造业出身的,对这种互联网创业公司的资本运作玩法不熟。
但我有在王旭公司和传统制造业工作的经历,所以,我把整个交易结构、会计处理逻辑、税务风险点和解决方案从头到尾讲了一遍,并尽量用他们能听懂的语言,把复杂的会计准则拆解成具体的借贷分录和数字推演。
那天,我讲完这些时,王旭的合伙人快言快语:“王旭,你居然把沈露这个王炸拱手让给外人叫地主?”
王旭笑得又苦涩又傲骄:“你觉得这种王炸,是我能掌控的吗?”
一室的笑声里,我一次又一次点赞了自己当初出走的决定。
14
这个过程很难,很慢,甚至很孤独,但这是对的。
所以,亲爱的女孩们,我以自己的经历跟你说:你最重大的项目,就是经营好“自己”这家无限公司。
你的每一分时间、精力、情感,都是稀缺的原始股。
请务必将其投资于最能让你的内在价值产生复利的地方,把自己打造成一只不断成长的“优质资产”。
至于诸如爱情与婚姻等关系,本质是一种动态的“价值交换”与“共同增值”。
所以,我目前还不确定和王旭最终是否会在一起,但我很确定的是,当我找回人生的主体性之后,所得与所不得,都出于心甘情愿,都能够我选,我认,我开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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