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生于沂蒙山的孩子,故乡的骨血里,藏着山石的厚重与草木的清寂,也藏着一段被蝎影浸暖的童年。刘亮程说,故乡的一切都是活的,风有脚步,石有心跳,那些不起眼的生灵,都藏着岁月的密码。于我而言,那密码,便是五一过后,山坡石头底下,那些从冬眠中苏醒的蝎子,是它们,串起了我贫瘠却丰盈的少年时光。

沂蒙山的春来得缓,却来得烈,五一过后,暖阳漫过山前崖的每一寸石阶,把石缝里的寒气一点点焐热。蛰伏了一冬的蝎子,便循着暖意,蜷缩在向阳的石头底下,像一群守着时光的老者。我们都懂它们的习性,大的叫“老母”,通体青褐,螯钳粗壮,是石间的王者;中等的叫“噶大变”,身形矫健,爬动间带着少年般的灵动;最小的是“蝎虎尼”,细弱纤小,仿佛一阵风就能吹走,是我们心底最软的牵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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放学铃声一响,我和小伙伴们便揣着简单的家当,奔向山前崖。那家当再朴素不过:一根筷子劈成两半,顶端削得尖尖,另一头用铁丝紧紧绑牢,便是我们捉蝎的利器;再攥一个洗净的塑料瓶,等着装下我们的欢喜与期盼。阳光把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脚步声踩碎了山间的寂静,也惊醒了石下的生灵。掀石头是个技术活,既要快,又要轻,不然惊了蝎子,便只剩一道仓促的黑影,消失在石缝深处。

偶尔也会有失手的时候,指尖被蝎子的尾刺蛰到,钻心的疼瞬间蔓延开来,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不肯轻易落下。村里的老人说,山间的草木都有灵性,蛰了便找那伏地而生的草药,揉碎了敷在伤口上,青涩的汁液漫过疼处,便有了自然的慰藉;实在疼得厉害,就攥着衣角,一路小跑到村里的卫生室,那淡淡的药味,成了童年里最特别的记忆。

每掀到一只“老母”,我们都会围着欢呼,那五毛钱一个的希望,像一粒种子,在心底悄悄发芽;掀到“噶大变”,也会眉眼含笑,三毛钱的欢喜,足够买一块水果糖,甜透整个午后;可若是碰到“蝎虎尼”,我们总会小心翼翼地把它放回石下,那时的我们不懂什么是生态,只觉得这般细小的生灵,该有自己的生路,就像我们,在贫瘠的日子里,努力地生长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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村里的代销点、集市上的收购摊,都收蝎子,论个论斤,明码标价。三百多一斤的价钱,是掀蝎好手的骄傲,我们终究是孩子,攒不够那样的分量,只能把一个个“老母”“噶大变”小心翼翼地装进塑料瓶,盼着能多换几毛钱,买笔买本子,或是偶尔奢侈一次,买一根冰棍,含在嘴里,凉丝丝的甜,是童年里最珍贵的滋味。若是卖得多了,那笔钱便会被郑重地交给父母,抵一部分学费,那一刻,觉得自己仿佛长大了,能为这个家,分担一丝重量。

这般日子,从小学延续到初中,山前崖的石头被我们掀了一遍又一遍,那些蝎子的身影,那些伙伴的笑声,像山间的风,日复一日,不曾停歇。可时光终究是会变的,就像沂蒙山的草木,春荣秋枯,循环往复。上了高中,掀蝎子的人渐渐少了,红外线灯悄然兴起,夜里的山坡,一盏盏灯亮起,红光扫过石间,那些夜间爬行的蝎子,无所遁形。越来越多的人加入照蝎的队伍,蝎子的数量,也一天天减少,它们繁殖的速度,终究赶不上人类索取的脚步。

后来我读了大学,离开了故乡,再回家时,山上的蝎子早已寥寥无几,照蝎的灯,也再没有亮起过。又过了几年,我参加工作,常年漂泊在外,再回沂蒙山,山前崖的石头依旧在,却再找不到一只蝎子的身影,那些曾经和我一起掀蝎子的伙伴,也各奔东西,散落天涯,多年未见,只剩模糊的眉眼,藏在记忆深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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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坡早已不是当年的模样,田地荒芜,草木疯长,年轻人们都背着行囊,奔赴城市的繁华,只留下父辈们,守着这片贫瘠却厚重的土地,倔强地活着。他们像沂蒙山的石头,沉默而坚韧,经历了世事沧桑,依旧扎根故土,这便是活着的意义吧,不是奔赴远方的喧嚣,而是守住心底的归处,在平凡的日子里,默默坚守。

刘亮程在《一个人的村庄》里写,生命是一场缓慢的告别,我们终将告别故乡,告别童年,告别那些陪我们走过一程的人和事。儿时掀蝎子的情景,依旧历历在目,那石下的蝎影,伙伴的笑声,山间的暖阳,还有那淡淡的草药香,都成了我心底最柔软的念想。

世事沧桑,人生不易,那些曾经以为寻常的日子,如今再想重温,却已是奢望。沂蒙山的蝎子少了,伙伴散了,故乡的模样变了,可那些藏在岁月里的温暖与坚韧,那些关于成长与生命的感悟,却永远留在心底。原来成长,就是学会告别,学会珍惜;原来活着,就是在沧桑中坚守,在平凡中感恩。愿我们都能守住心底的旧影,珍惜当下的每一寸时光,且行且珍惜,且活且从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