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了校门,往西一拐,过了那道石碾,便是上山的羊肠小道了。路边的草才刚返青,矮矮的,贴着地皮。我们三五成群,背着书包,却并不回家,径直往山前崖的方向去。说是去掀蝎子,其实心里头,一半是为着那山野的风,一半是为着那小小的、意外的收获。书包在屁股上一颠一颠的,啪嗒啪嗒地响,我们便在这节拍里跑起来,扬起一路细细的尘土。
筷子是早已备好了的。从中间截断,用刀子把两半的顶端削得尖尖的,再用细铁丝在另一头紧紧地箍上两圈,便成了一个趁手的镊子。塑料瓶子是洗干净的,还带着些许洗衣膏的味儿。这便是我们全部的家当了,简单得很,却也郑重得很。现在想来,那样的郑重,大约是我们最初对于生活的一种朴素的仪式罢。
山坡是朝南的,太阳晒得久,石头也暖烘烘的。我们便一块一块地掀,大的,小的,扁的,圆的。石头底下是潮润的土,有时候是忙碌的蚂蚁,有时候是惊慌的土鳖,运气好了,便能看见那蝎子。它蜷在那里,初见光时,还有些发愣,钳子微微张开,尾巴上的毒针翘得高高的,一副戒备的样子。
小的叫“蝎虎尼”,黄亮亮的,伶伶俐俐的,我们便用筷子轻轻地夹起来,放到瓶子里,心里想着,等它再长长罢。中等的是“噶大变”,夹到了,心里是踏实的欢喜。最稀罕的是那“老母”,身子壮实,颜色也深,是紫黑紫黑的,能卖上好价钱。若是掀开石头,赫然看见一只“老母”卧在那里,那简直是要屏住呼吸的,心跳得咚咚响,筷子伸过去,都微微地颤。
二狗是里头的能手。他眼尖,手也快,往往我们还在翻找,他已经又掀开好几块石头了。有一回,他大意了,没看清,伸手就去扒拉石头缝里的土,结果被一只“噶大变”狠狠地蛰了一下。那疼是钻心的,他的手指头立刻肿得通红,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咬着嘴唇,不肯哭出声来。我们便慌了,赶紧在附近找一种叫“七七菜”的草,嚼烂了敷上去。
那草的汁液是苦的,带着一股青涩的气味,似乎真能缓解些疼痛。二狗吸着凉气,过了好一会儿,才缓过来,咧着嘴笑骂了一句,便又低头去掀下一块石头了。那时候的我们,对于这样的疼痛,是有着天然的忍耐的,因为知道,疼过了,便会有收获。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地过去。太阳从山这边挪到山那边,我们的瓶子里,蝎子也渐渐多了起来。待到暮色四合,炊烟袅袅地升起,我们才带着满身的土,和沉甸甸的瓶子,踏着暮色回家。逢到集日,便揣着瓶子去镇上。收蝎子的是个中年人,戴着眼镜,用镊子一只只地夹出来,分门别类。“老母”五毛,“噶大变”三毛,“蝎虎妮”太小,他往往看也不看,便放到一边。
我们便央求着,说这是费了老大劲才掀到的,他便叹口气,多给个一毛两毛的。攥着那几张皱巴巴的毛票,手心都是汗。到供销社买几支带橡皮的铅笔,买一本田字格,剩下的,便到街口的小铺里,换几根三分钱的冰棍。那冰棍是甜的,凉丝丝的,一直甜到心里去。偶尔攒多了,还能交上学费,那便是对家里最大的帮衬了。
时光这东西,是经不住回想的。一回想,便觉得它快得不像话。后来,我读到高中,功课紧了,回去的次数便少了。再后来,村里兴起了一种灯,紫光幽幽的,能在夜里照见爬在石头上的蝎子。人们便提着灯,漫山遍野地照。那真是一场浩劫,蝎子们无处可逃,连同那些还没长大的“蝎虎尼”,也被捉了去。蝎子繁殖得慢,哪里经得住这样的捕捉呢?渐渐地,山坡上的石头底下,再也难觅它们的踪影了。
前些日子,我又回了一趟老家。顺着那条早已荒芜的小路往上走,草已经没了膝盖。山坡上静得很,只有风,吹着那些沉默的石头。我试着掀开几块,底下空空如也,只有些碎土和枯叶。我站了一会儿,忽然想起二狗,想起他肿着手指头,咧着嘴笑的样子。他如今在南方的一个城市里打工,据说已经多年没有回来了。儿时的那些伙伴,都散落在天南海北,为了各自的生活奔波着。山坡还是那个山坡,只是当年的热闹,再也寻不见了。
下山的路上,碰见了邻家的二大爷。他佝偻着腰,正赶着一只羊往家走。他说,年轻人都走了,地也荒了,这山上,连蝎子都没了。他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说一件极寻常的事。我忽然觉得,这大概就是生活本来的样子罢。一代人有一代人的山坡,一代人有一代人的蝎子。我们曾经那样热切地追寻过,得到过,也失去过。那些疼痛,那些欢喜,那些简单的满足,都随着时光,沉淀到了生命的深处。
如今,我坐在城市的楼房里,写着这些字。窗外是车马的喧嚣,是霓虹的闪烁。可是在我的心里,却总有一片向阳的山坡,那里有温暖的石头,有惊慌的蚂蚁,有蜷缩在土里的蝎子,还有一群不知忧愁的少年。他们大声地说笑着,在夕阳里奔跑,扬起一路细细的尘土。
世事一场大梦,人生几度秋凉。只是那山坡上的风,似乎还在耳边,轻轻地,吹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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