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在离婚协议上签字的时候手是抖的。不是因为舍不得,是憋屈。在这个家待了五年,从进门第一天就被当成外人。岳母吃饭只摆三副碗筷,他的那副要自己去厨房拿。过年亲戚串门介绍他,说是家里请来帮忙的。他忍了。妻子升职以后回家越来越晚,他做好饭等到九点,回一句吃过了。他再忍。直到昨天妻子把一份离婚协议拍在桌上,说公司要重组,老总身份需要婚姻状况透明,他这段关系影响不好。旁边岳母补了一句,反正也没孩子,走了干净。他没吵,签了字,眼眶发红走出那栋住了五年的楼。

他在快捷酒店住了一夜,第二天早上被手机震醒。是以前车间同事发来的消息,就一句话,你前妻公司被收购了,新老板今天到。他把手机丢到枕头边,翻了个身。这事跟他没关系了。但中午他还是去了,不是去闹,是去把厂里寄存柜的钥匙还回去。那柜子里还有他两件工装。

他到的时候厂区门口站了两排人,前妻穿着那套藏蓝色西装站在最前面,头发盘得一丝不苟。他站在传达室边上没往前凑,打算等仪式结束把钥匙交给老刘就撤。黑色商务车开进来的时候前妻往前迎了两步,脸上带着那种他见过很多次的职业笑容。车门打开,下来的人让他整个人僵住了。

是他三年前在机台上带过的徒弟。

那会儿厂里来了个瘦高个年轻人,说是技校分来的实习生,分到他这个组。小伙子啥都不会,连卡尺都拿不稳。他没嫌烦,手把手教。从看图纸到调刀补,从换夹具到磨钻头,一样一样来。有次夜班小伙子把工件车废了,整批次要重做,车间主任要记大过,他去找主任说,新人我带出来的,算我头上。后来小伙子调去技术部,再后来辞职说出去闯闯,走之前请他吃了一碗兰州拉面,说师傅,这行我记着。

三年没见,小伙子像换了个人。头发短了,肩膀宽了,身后跟着两个助理。前妻迎上去伸出手,说欢迎领导视察。他没握,侧过头往传达室这边看了一眼。就那一眼,他知道自己被认出来了。

新老板没进办公楼,站在原地问了一句话。声音不大,但门口安静,所有人都听见了。问的是,你们公司重组,要求管理层婚姻状况透明,这条规定是谁提出来的。前妻脸色变了变,说是人力资源部综合评估。新老板没接话,转过身朝传达室走过来。

他想走,脚钉在地上动不了。

新老板走到他面前站定,叫了一声师傅。他嗯了一声,从兜里掏出寄存柜钥匙,说回来还东西。新老板看着他,说师傅你瘦了。他不知道怎么接,就把钥匙往老刘手里塞。新老板伸手把钥匙拿过去,攥在手里,回头对助理说,通知人事部,重组方案里涉及个人婚姻状况的条款全部作废,已生效的决定重新复核。

前妻站在车旁边,脸上的笑挂不住了。

他脑子嗡嗡响。三年前那个连卡尺都拿不稳的小伙子,现在一句话能改公司的规矩。但他心里没觉得痛快,只觉得荒诞。他不是因为这条规矩才离婚的,他心里清楚。这规矩只是最后一根稻草,没有这根稻草,也还会有下一根。真正压垮他的,是五年里那些没人当他是家里人的日子。

新老板说要请他吃饭,他说不用了,还得去找房子。新老板从助理手里拿过一张名片递过来,说厂里新建了技术培训中心,缺个总教头,问他来不来。他没接名片,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那把寄存柜钥匙。钥匙齿上沾着油泥,洗都洗不掉的那种。那是他在机台上待了八年的手才有的油泥。

他说我考虑考虑。新老板把名片塞进他工装口袋里,说行,师傅你随时来。

他走出厂门的时候天阴了,像是要下雨。他回头看了一眼那排厂房,想起第一次进这个厂是八年前,那时候他刚满二十,觉得能靠手艺吃一辈子饭。后来经人介绍认识了前妻,她家里条件好,说需要一个上门女婿。他觉得上门不上门无所谓,两个人过日子就行。现在回头看,不是两个人过日子,是他一个人去别人家里过日子。

他在公交站台站了一会儿,掏出那张名片看了看。名片上印着的头衔他念了两遍才念顺,后面跟着一串英文。他把名片翻过来,背面什么都没写。他想了想,把名片放回口袋,没丢。

公交车来了,他上车刷了卡,坐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车开过厂区围墙的时候,他看见新老板还站在传达室门口,手里攥着那把寄存柜钥匙,没跟任何人说话。雨点打在车窗上,他伸手抹了一把玻璃上的雾气,外面的厂房越来越远。

口袋里的名片硌着胸口。他还没想好去不去。但至少今天,有人管他叫了一声师傅。这声师傅他听得懂,比五年里在那个家里听到的所有称呼都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