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九九年,腊月二十三,小年。

我骑着自行车,沿着乡间的土路往邻乡赶。后座上绑着两瓶酒、一条烟、一袋糖果,用红绳子系着,是媒人交代的见面礼。风从北边吹过来,灌进我的棉袄领口,冻得我直缩脖子。自行车的链条咔咔响,每蹬一脚都能听见钢珠在轴承里干磨的声音,这辆车太旧了,是我爹骑了十来年传给我的,除了铃铛不响哪儿都响。

我叫刘建国,那年二十五岁。

二十五岁在农村算是大龄了。跟我同龄的后生,孩子都会打酱油了,我连对象都没有。不是我挑剔,是条件摆在那儿——我家弟兄三个,我是老大,底下两个弟弟,一家五口挤在三间土坯房里。我爹种地,我娘养猪,一年到头攒不下几个钱。哪个姑娘愿意嫁到这样的人家来吃苦?

媒人张婶给我介绍了邻乡赵庄的一个姑娘,叫赵秀英,二十二岁,在家里排行老三,上面两个姐姐都嫁了,下面还有一个弟弟。张婶把她说得天花乱坠——“长得俊,能干活,脾气好”,总之是打着灯笼都难找的好姑娘。我娘听了高兴得合不拢嘴,连夜给我赶了一件新棉袄,又把我爹那双半新的皮鞋擦得锃亮,让我穿上去相亲。

我骑着车到赵庄的时候,太阳刚刚爬上树梢。腊月的太阳没什么热气,白惨惨地挂在天上,像个没睡醒的病人。我按照张婶给的地址,找到了赵秀英家。院子不大,三间砖瓦房,院墙上爬满了枯藤,一条黄狗拴在枣树下,看见我就汪汪叫。

赵秀英她娘出来开的门,一个五十来岁的女人,脸上带着一种打量货物的表情,从我的脸看到我的脚,又从我的脚看到我手里提的东西。我把东西递过去,她接的时候嘴角动了一下,不算笑,算是勉强给了一个表情。

“进来吧。”她说。

我跟着她进了堂屋。堂屋里生着炉子,比外面暖和多了。一个姑娘坐在炉子边,手里织着毛衣,看见我进来也没站起来,只是抬了一下眼皮,又低下头继续织。她穿着一件红色的高领毛衣,头发烫了卷,脸上抹了粉,嘴唇上涂了口红,在那个年代的农村算是很时髦的打扮。

这就是赵秀英。

我在她对面坐下来,她娘倒了杯茶放在我面前,茶水浑浊,茶叶沫子浮在水面上。我端起来喝了一口,烫得舌头发麻,又放下了。

“路上好走吧?”她娘问。

“好走,路不孬。”我说。

“骑了多久?”

“一个多钟头。”

“你家是刘庄的吧?”

“对,刘庄的。”

“家里几口人?”

“五口,爹、娘,还有两个弟弟。”

“你干啥活?”

“在家种地,农闲的时候去镇上建筑队干活。”

一问一答,像审犯人。她娘问一句,我答一句,赵秀英始终没有抬头,手里的毛衣针翻飞,织的是个什么花样我也看不出来。

大约过了十来分钟,她娘站起来说要去厨房看火,把堂屋留给了我们两个人。她走了以后,屋里安静了下来,炉子上的水壶咕嘟咕嘟地响,蒸汽从壶嘴里冒出来,在空气中散开,带着一股铁锈味。

我看了看赵秀英,她还在织毛衣。我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不知道该说什么好。我这个人嘴笨,不会说话,尤其是跟姑娘说话,舌头像打了结。

“你织的啥?”我终于挤出一句话。

“围巾。”她说,没抬头。

“给谁织的?”

“自己戴。”

对话到此结束。

我坐在那儿,两只手放在膝盖上,不知道该往哪儿搁。我看了看自己的手,指甲缝里还有洗不掉的泥,常年干活磨出来的茧子硬得像石头。我又看了看她的手,白净,纤细,指甲涂了粉色的指甲油,跟毛衣针的银色交相辉映。

我们不是一个世界的人。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我心里反而松了一口气。不是我不够好,是我们不合适。她想要的跟我能给的,中间差了太远。

又过了一会儿,她娘回来了,手里端着一盘花生瓜子。她把盘子放在桌上,看了看赵秀英,又看了看我,脸上的表情像是在问“怎么样”。赵秀英终于抬起头来,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很快,快到几乎看不清她眼睛里装着什么。但我看清了一样东西——嫌弃。

不是那种恶狠狠的嫌弃,是一种很淡的、很克制的、甚至带着点礼貌的嫌弃。像你看一件摆在货架最底层的打折商品,翻过来看了看,又放下了,不是因为它坏了,是因为它不值。

她把目光收回去,继续织毛衣。

她娘大概也看出来了,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复了。她招呼我吃花生,说别客气,就跟自己家一样。我抓了几颗花生,剥开,花生米很小,嚼在嘴里没什么味道。

又坐了一会儿,我站起来说该走了。她娘客气地留我吃饭,我说不了,家里还有事。赵秀英没有站起来送我,她甚至没有抬头,只是轻轻地“嗯”了一声,算是告别。

她娘送我到大门口,那条黄狗又叫了几声。我推着自行车站在门口,她娘看着我,嘴唇动了几下,像是有话要说。

“建国,”她忽然叫了我的名字,这是我进门以来她第一次叫我的名字,“你等一下。”

我停下来,看着她。

她回头看了看院子里,确认没有人跟出来,然后往前走了两步,走到我跟前,压低了声音说了一句话。

“我家里还有个干女儿,你要不要见见?”

我愣了一下。

干女儿?”我重复了一遍。

“对,”她说,声音还是很低,低到只有我能听见,“她叫宋小禾,是我认的干闺女。这孩子命苦,从小没爹没娘,在我家长大的。今年二十三了,比你小两岁。模样没秀英俊,但人实在,能干活,会过日子。你要是不嫌弃,我让你见见?”

我站在那儿,腊月的风从袖口灌进去,冷得我打了个哆嗦。我脑子里乱糟糟的,不知道该答应还是该拒绝。我刚才被赵秀英嫌弃了,心里头多少有些不舒服,这会儿她娘忽然塞过来一个干女儿,像是给一个没考及格的学生发了一张安慰奖。

但我还是点了头。

我说:“行。”

她娘脸上绽开一个笑,那个笑跟刚才对我的那些客套的笑不一样,是真的笑,眼角挤出了深深的皱纹。她让我把自行车靠墙停好,然后转身进了院子,朝东边那间偏房喊了一声:“小禾!出来一下!”

偏房的门开了。

一个姑娘从里面走了出来。

她没有穿红毛衣,没有烫头发,没有抹粉,没有涂口红。她穿着一件藏青色的棉袄,袖口打了补丁,头发扎成一条马尾辫,露出光洁的额头。她的脸被冻得有些发红,鼻头红红的,像刚从外面回来。她不算漂亮,至少没有赵秀英漂亮,但她有一双很好看的眼睛,不大,但很亮,像冬天夜晚的星星。

她走到她干娘跟前,看了我一眼,目光停留了不到一秒,就移开了。

“这是刘庄的刘建国,”她娘介绍说,“来咱家串个门。”

宋小禾点了点头,说:“你好。”

声音不大,但很清楚,像冬天的泉水,泠泠的,带着一股干净的凉意。

我说:“你好。”

她娘拉着宋小禾的手,把她往我这边带了带,说:“你们说说话,我去烧水。”然后转身走了,走得很快,像是怕多待一秒就会坏事。

院子里只剩下我和宋小禾,还有那条被拴在枣树下的黄狗。狗不叫了,趴在地上,下巴搁在前爪上,眼睛半睁半闭地看着我们。

宋小禾站在那儿,两只手插在棉袄口袋里,脚上穿着一双黑布棉鞋,鞋面上沾着泥。她比我矮一个头,仰着脸看我,目光很平静,没有赵秀英那种打量,也没有她那种嫌弃,就是一种很自然的、看一个陌生人的目光。

“你是来相亲的?”她问。

她问得太直接了,我反倒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嗯。”我说。

“跟秀英姐?”

“嗯。”

“没相中?”

我愣了一下,不知道该说相中了还是没相中。说实话,赵秀英没相中我,这是明摆着的事。但让我自己说出来,总觉得不是个滋味。

宋小禾大概看出了我的窘迫,嘴角弯了一下,那一下不算笑,但让她的整张脸都柔和了下来。

“秀英姐眼光高,”她说,“她想嫁到城里去。”

“哦。”我说。

“你是种地的?”

“种地,也在建筑队干活。”

“那挺好的,”她说,“靠力气吃饭,不丢人。”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淡,像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但这句话落在我耳朵里,忽然让我鼻子一酸。刚才在堂屋里坐的那半个小时,赵秀英没跟我说几句话,但她每一个动作、每一个眼神都在告诉我——你不够好,你不配。而这个素不相识的姑娘,只用了一句“靠力气吃饭不丢人”,就把我从那个冰窖里捞了出来。

“你会干啥活?”她问。

“啥都会,盖房子、砌墙、和泥、绑钢筋,都干过。”

“那你能干。”她说,语气里带着一种朴素的肯定。

我们就这样聊了起来。她问我家里有几口人,我说五口。她问我两个弟弟多大了,我说一个二十二,一个十九。她问我爹娘身体好不好,我说我爹腰不好,我娘还行。她问一句,我答一句,不像刚才那样像审犯人,更像是两个普通人在拉家常。

聊着聊着,她忽然说了一句:“你会修自行车的链条吗?我干爹那辆车链条老掉。”

我说会。

她从偏房里推出一辆二八大杠,链条果然松了,骑起来就掉。我从她的针线笸箩里借了一根铁丝,把链条接头的地方紧了紧,又拿石头把几个松动的链板敲了敲。弄好了,我转了一下脚踏板,链条顺滑地转动起来,发出细密的咔咔声,很顺畅。

宋小禾蹲在旁边看着,我修好了,她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说:“你真行。”

就三个字,但她说得很认真,像是一个老师给学生作业本上打了一个对勾。

我们又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她干娘从厨房端了两碗红糖水出来,一人一碗。我接过来喝了一口,甜的,烫的,顺着喉咙滑下去,整个身子都暖了。

她干娘站在旁边,看看我又看看宋小禾,脸上的笑容比刚才更大了。

“咋样?”她问,不知道是问我还是问宋小禾。

宋小禾没说话,低着头喝红糖水,耳根处泛起一层淡淡的粉红色。

我看着她的侧脸,忽然发现她有一道很浅的疤,从左边眉尾延伸到太阳穴,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那道疤在她白净的皮肤上像一道细细的闪电,带着一种说不清的好看。

我想问她这道疤是怎么来的,但忍住了。第一次见面就问人家脸上的疤,不礼貌。

喝完红糖水,我说该走了。她干娘留我吃饭,我说不了,家里人等着。她干娘没再勉强,把宋小禾往前推了推,说:“小禾,送送建国。”

宋小禾送我到大门口。腊月的风还在吹,她的马尾辫被风吹得飘起来,几缕碎发贴在脸颊上。她站在门槛里面,我站在门槛外面,隔着一道不高不低的门槛,像隔了一条河。

“你还会来吗?”她问。

我看着她的眼睛,那双像星星一样的眼睛。

“会。”我说。

她点了点头,嘴角弯了一下,这次是真的笑了。那笑容很浅,很轻,像冬天早晨窗户上结的霜花,太阳一出来就会化掉,但化掉之前,它就在那里,晶晶亮亮的,很好看。

我骑着自行车往回走,链条不响了,脚踏板顺滑得像踩在水面上。风还是冷的,但我后背出了一层薄汗,棉袄贴在上面,暖烘烘的。

回到家的时候,我娘正在院子里喂鸡。她看见我进门,手里的簸箕差点没端住,急急地问:“咋样?相中了没?”

我把自行车支好,从后座上解下那两瓶酒和那条烟——她娘没要,说我大老远带过来的,带回去给家里人。我提着东西往屋里走,我娘跟在后面,问个不停。

“她嫌咱家穷。”我说。

我娘的脸一下子垮了,手里的簸箕垂了下来,几粒玉米从簸箕边缘滚落,掉在地上,鸡围上来啄。

“没相中?”她的声音低了下去。

“没相中。”

我娘沉默了一会儿,叹了口气,说:“算了,再让张婶给你介绍一个。”

“娘,”我说,“她娘给我介绍了一个干女儿。”

我娘愣住了。

“啥干女儿?”

“她干女儿,叫宋小禾,在她家长大的。我见了,挺好的。”

我娘放下簸箕,走到我跟前,上下打量了我一眼,那眼神跟她看那些鸡的神情差不多,像是在判断一只鸡是留着下蛋还是炖了吃。

“你相中了?”

我想了想,说:“嗯。”

“她啥条件?”

“没问。”

“你咋不问呢?”

“忘了。”

我娘瞪了我一眼,但嘴角已经弯了起来。她转身进了厨房,声音从里面传出来:“那行,改天让人去打听打听。你先别急着,打听清楚了再说。”

那顿饭我吃了两大碗,比我平时多吃了半碗。我爹看了我一眼,没说什么,把碗里的最后一块腊肉夹给了我。

过完年,正月初八,我骑上自行车又去了赵庄。

这一次,我没有先去赵秀英家,而是直接去了偏房。宋小禾不在,她干娘说她去河滩洗衣服了。我把自行车停在她家门口,沿着屋后的小路往河滩走。

冬天的河滩很安静,河水冻住了大半,只有河中心还有一小股水流在冰层下面流淌,发出淙淙的声音。河滩上的石头被冻得硬邦邦的,踩上去咯嘣咯嘣响。

宋小禾蹲在河边,面前放着一只铁皮水桶,桶里泡着几件衣裳。她戴着一双胶皮手套,袖口挽得高高的,露出细瘦的小臂。她正在搓一件灰色的棉布褂子,搓得很用力,指节泛白。

我在她身后站了一会儿,她没发现我。河水在冰层下面流,淙淙的声音像一支很慢的曲子。她的马尾辫垂在背后,发梢有些分叉了,在阳光下泛着微微的棕色。

我捡起一颗小石子,扔进了河里。

石子砸破了冰面,发出一声脆响。宋小禾猛地回过头来,看见是我,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你咋来了?”她问。

“来看你。”我说。

她的脸一下子红了,不是那种害羞的红,是那种被太阳晒了一上午的红。她低下头,继续搓衣服,搓了几下,又抬起头来看了我一眼,那一眼里有种说不清的东西。

“你帮我拧一下,”她说,“这件我拧不动。”

我蹲下来,帮她把那件棉布褂子拧干。水从布料里挤出来,冰凉冰凉的,顺着我的手背往下淌。我拧得很用力,拧到衣服像一根麻花一样紧,她才说“行了行了,再拧就破了”。

她把拧干的衣服放进桶里,摘下手套,把手伸到嘴边哈了一口气。她的手冻得通红,指节粗大,指甲剪得很短,跟赵秀英那双涂了指甲油的手截然不同。

“你冷吗?”我问。

“不冷,习惯了。”她说。

我把自己那副棉手套脱下来,递给她。她看了我一眼,没接。

“你戴,我不冷。”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你手都冻红了。”

“干活就这样。”

她把手插进自己棉袄的口袋里,站起来,拎起水桶往回走。桶很沉,她拎得吃力,走一步晃一下。我跟上去,把桶从她手里接过来。

“我来。”

她没跟我争,把手缩回口袋里,走在我旁边。

河滩上的小路很窄,两个人并排走有点挤。她的肩膀偶尔碰到我的胳膊,每一次碰到都会很快弹开,像两块同极的磁铁。但她没有走到前面去,也没有落到后面,就一直走在我旁边,不远不近,正好是胳膊碰到又弹开的距离。

“小禾,”我叫她。

“嗯?”

“你脸上那道疤,咋来的?”

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小时候摔的。”

“摔的?”

“嗯。我三岁的时候,从台阶上摔下来,磕在石头上。干娘说我当时满脸是血,她抱着我跑了好远的路才找到卫生所,缝了七针。那时候没有麻药,缝针的时候我哭得嗓子都哑了,干娘也跟着哭。”

她说着,伸手摸了摸眉尾那道疤,动作很轻,像在抚摸一个很久以前的伤口。

“干娘不是我亲娘,”她说,“我亲爹亲妈都不要我了。我两岁的时候被送到干娘家,她就一直养着我,供我吃供我穿,跟亲闺女一样。”

她说话的语气很平淡,像在讲别人的故事。但我注意到她说到“干娘”两个字的时候,声音会微微软一下,像冰面下那层流动的水。

“你恨你亲爹亲妈吗?”我问。

她想了一会儿,摇了摇头。

“不恨。我都没见过他们,恨啥?再说了,要不是他们把我送走,我也遇不到干娘。干娘对我好,这就够了。”

我们走到了她家门口。我把水桶放在偏房门口,她推开门,让我进去坐。偏房不大,一张床,一张桌,一把椅子,墙上贴着一张年画,画着一个胖娃娃抱着一条大鲤鱼。窗台上放着一个罐头瓶,瓶里插着几枝腊梅,蜡黄的花瓣在冬天的光线里显得有些透明。

“你坐。”她指了指椅子。

我坐下来,她倒了碗水放在我面前。碗是白瓷碗,碗沿有一道细细的裂纹,但洗得很干净。

“小禾,”我说,“我今儿来,是想问你一件事。”

她站在床边,两只手背在身后,靠在那张年画旁边,歪着头看我。

“啥事?”

“你愿不愿意跟我处对象?”

偏房里很安静。墙上的年画里,那个胖娃娃咧着嘴笑,笑得没心没肺的。窗台上的腊梅散发出淡淡的香气,像一根看不见的线,把整个屋子都缝在了一起。

宋小禾没有立刻回答。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鞋尖。那双手背在身后的手,不知道什么时候攥在了一起,手指绞着手指。

过了好一会儿,她抬起头来,看着我。她的眼睛里没有害羞,没有慌张,甚至没有惊喜。她看我的目光很认真,认真到像是在确认一件很重要的事。

“你家穷,我知道。”她说。

我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没说出来。

“你弟兄三个,你们家就三间土坯房,你要是娶了我,住哪儿?”她的语气不像是在质问我,更像是在跟自己确认一些她早就想过了的问题。

“我可以在院子里再盖一间。”我说。

“拿啥盖?”

“我有力气,我去建筑队多干点活,攒几个月就够了。”

“你两个弟弟也要娶媳妇,你爹你娘也要养老,你一个人扛得住吗?”

我看着她,忽然笑了。

她皱了皱眉:“你笑啥?”

“你打听过我?”我问。

她的脸一下子红了,红得很厉害,从耳根一直红到脖子。

“我没打听,”她说,声音忽然变小了,“我就是……问了问干娘。”

“你干娘咋说的?”

“她说你是老实人,能干活,不抽烟不喝酒——哦,她说你抽烟,但不喝酒。她说你这样的人,嫁过去不会受欺负。”

她说完这些话,脸上的红已经蔓延到了颧骨,连耳垂都红透了。她转过身去,假装整理床上的被子,但被子叠得整整齐齐的,根本没什么好整理的。

我站起来,走到她身后。

“小禾,”我说,“你问我的问题,我都回答你了。现在该你回答我的问题了。”

她停下手中的动作,背对着我站着。她的肩膀微微缩着,像冬天里一只把自己缩成一团的麻雀。

“我愿意。”她说,声音很小,小到我要竖起耳朵才能听清。

“你说啥?”

她转过身来,看着我,这一次她没躲,没低头,没把目光移开。她直直地看着我,那双像星星一样的眼睛里,有一种光,不是害羞的光,不是慌张的光,是一种很亮的、很坚定的光。

“我说我愿意。”她说,声音比刚才大了一些,大到我能听清每一个字,“我不怕你家穷,不怕你没房子,不怕你两个弟弟要娶媳妇,不怕你爹你娘要养老。我有手有脚,我能干活,我能跟你一起扛。你扛不动了,还有我。我扛不动了,还有你。两个人总比一个人强。”

她说完这些话,深吸了一口气,像是把憋了很久的话终于一口气倒了出来。

“那你脸上的疤呢?”我忽然问。

她愣了一下,下意识地抬手摸了摸眉尾。

“你嫌丑?”她问,声音里带着一丝不确定。

“不丑,”我说,“好看。”

“你骗人。”

“没骗你。真的好看。像一道闪电。”

她瞪着我,但那眼神里没有气恼,只有一种拿我没办法的无奈。她伸出手,在我胳膊上轻轻打了一下,那一下轻得像一片叶子落在水面上。

“你这个人,”她说,“嘴咋这么甜?”

“我嘴不甜,”我说,“我说的是实话。”

她笑了,这一次笑得很开,露出一排整齐的白牙。她笑起来的时候,眉眼弯弯的,脸上的那道疤也跟着弯了一下,像一弯细细的月牙。

窗台上的腊梅被风吹了一下,几片花瓣落下来,落在窗台上,蜡黄蜡黄的,像一小片一小片的阳光。

我把她揽进了怀里。

她没有躲,没有挣扎,甚至没有僵硬。她像是等了很久,等这个拥抱等了很久,久到她的身体已经记住了这个形状,一靠上来就刚刚好,严丝合缝的,像两块拼在一起的拼图。

她的头靠在我胸口,我的下巴抵在她头顶。她头发上有一种皂角的气味,混着河滩上水的凉意,钻进我的鼻子里。

“建国。”她闷闷地叫了我一声。

“嗯。”

“你以后别骑那辆破自行车了,链条老掉。”

“我修好了。”

“修好了也会再掉。”

“那我再修。”

她在我怀里笑了一下,那笑声闷闷的,像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

“行,”她说,“你修。”

那天我在她家吃了午饭。她干娘做的面条,手擀的,切得粗细不匀,但劲道得很。臊子是酸菜肉丝的,酸菜是她自己腌的,酸得恰到好处,我吃了两大碗,吃得满头大汗。

赵秀英没有出来。她干娘说她去县城了,找她表姐玩。我不知道她是真的不在还是故意躲着不见,但这已经不重要了。

吃完饭,她干娘把我拉到一边,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红布包,一层一层地打开,里面是一对银镯子,不粗,花纹也很简单,但擦得很亮。

“这是小禾她亲妈留下的,”她干娘说,声音压得很低,“她亲妈送她来的时候,把这副镯子塞在她襁褓里。我替她保管了二十多年,现在交给你。你以后要是对小禾不好,我饶不了你。”

她把红布包塞进我手里,用力握了握我的手。她的手很粗糙,指节粗大,掌心上全是老茧,那是一辈子干活磨出来的。但她的手很暖和,暖得像冬天灶膛里的余烬。

“婶子,”我说,“您放心。”

“叫干娘。”她说。

我愣了一下,然后叫了一声:“干娘。”

她笑了,笑得眼泪都出来了。她用袖子擦了擦眼睛,转身走进了厨房,声音从里面传出来:“走吧走吧,天不早了,路上慢点。”

我骑着自行车往回走,链条没掉。

夕阳把整条土路染成了橘红色,路两边的杨树光秃秃的,枝丫像一幅幅炭笔画,在橘红色的天幕上勾勒出细密的线条。风小了,空气里有一股烧柴火的味道,远远近近的村庄里飘起炊烟,一缕一缕的,在晚风里斜斜地飘着。

我骑得很慢,不是骑不动,是不想骑快。

我想把这一刻拉长一点。再长一点。

手心里攥着那个红布包,银镯子硌着我的掌心,有一点疼,但那种疼是好的疼,是实在的疼,是把什么东西攥紧了不愿意松开的疼。

三个月后,我和宋小禾办了婚礼。

没有大办,就在院子里摆了几桌,请了亲戚和邻居。我爹杀了两只鸡,我娘蒸了两锅馒头,小禾她干娘送来了一床新棉被,大红被面,上面绣着鸳鸯戏水的图案。

那天晚上,人都散了,我和小禾坐在新房里。

新房是我在院子里新盖的一间土坯房,不大,刚好放下一张床、一张桌、一把椅子。墙还没干透,散发着一股泥土的潮气。窗台上放着一个罐头瓶,瓶里插着几枝野花,是小禾下午在河滩上摘的。

她坐在床沿上,低着头,手里攥着那条她织的围巾。那条围巾本来是织给她自己的,灰色的,毛线有些粗糙,但织得很密实。她织了拆、拆了织,织了好几个月,最后织成了一条很长很长的围巾,绕在脖子上能绕三圈。

她把围巾递给我。

“给你的。”她说。

我接过来,围在脖子上。围巾很暖,带着一股新毛线的味道,还有她手上的温度。

“建国,”她抬起头看着我,眼睛里有泪光,但嘴角是弯的,“你说咱以后的日子会好吗?”

我在她旁边坐下来,把她的手握在手心里。她的手还是那么粗糙,指节还是那么大,掌心上还是那些老茧。但她手心的温度没变,跟第一次我握住她的时候一样,暖暖的,像冬天的炉火。

“会好的。”我说。

“你咋知道?”

“因为你在我身边。”

她笑了,眼泪掉了下来。她靠在我肩膀上,把脸埋进我的脖子里。那条围巾把我们俩缠在了一起,灰色的毛线绕了一圈又一圈,分不清哪一端是她的,哪一端是我的。

窗外的月亮很亮,月光从窗户纸里透进来,落在红被面上,把那些鸳鸯照得像活了一样,在水里游来游去。

远处传来几声狗叫,又远去了。夜风把窗台上那几枝野花吹得微微摇晃,花瓣的影子落在墙上,像一幅会动的画。

我伸手把灯吹灭了。

黑暗里,她的呼吸声就在耳边,轻轻的,暖暖的,像河滩上那淙淙的流水声,不急不慢,一直流,一直流。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