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读到了我的书,那些文字让一位失所之人回到了故乡,回到了少女时光。
地环儿,我喜欢这个名字,形象又好听。吃过地环儿的人很多,这么叫它名字的,估计没多少地方。它被称为甘露子、宝塔菜、螺丝菜、地蚕、地牯牛、土虫草、地笋等,这种唇形科植物的根茎,遍布南北,名字也多得数都数不过来。
地环儿一年两熟,霜降前后是最佳采挖期,这个时间的块茎已完全成熟,白白嫩嫩、口感甜脆,也存放得住,可以存放三四个月不坏。春季也可采挖,但这个时候的块茎还没有完全成熟,风味和甜脆度比秋后要差一个层次。这个时间,北方地里的菜还没长出来,三餐寡淡,把它挖回来当菜吃,也是美味。
地环儿的做法和吃法也很多,凉拌,炖排骨,炒鸡蛋,单纯泡制,都不错,各地有各地的做法与吃法。在我们老家,主要用来与辣椒浆同腌。掺了地环儿的辣椒酱风味独特。
霜降前后,地里的辣椒成熟了,红的多,青的少,红的青的,熟透得像挂了一层釉,泛出光来。摘回家,晾晒在竹席上,晒两三次太阳,干了水汽,摘去蒂,在石磨上磨成浆。喜欢吃细浆的,就多推一道磨,喜欢粗浆的,就少推一道。纯红的辣椒推出的浆鲜红,掺了青辣椒推出的浆颜色不怎么好看,但口味也不差。
头一场霜落过,万物萧瑟,山上的树叶红红黄黄,秋天一天比一天深远。翻开土,地环儿蚕一样露出来,大大小小,清清白白,挑那些大个儿的,捡一筐回家,小个儿的,就再埋起来,留作来年的种子。倒也并不是留种得多,来年就长得多,零零落落留那么几个,来年也能长出一大片来。地环儿繁殖的秘密没人搞得清。采挖回来的地环儿洗干净了,也晾晒两三次太阳,就可以与辣椒浆一同腌酱了。
做法是在一口罐子里,放一层辣椒浆,撒一层地环儿,再放一层辣椒浆,再撒一层地环儿,如此反复,直到感觉满意为止。辣椒浆鲜红,地环儿雪白,让人心爱得心疼。罐子不能装得太满,罐口要留出两三寸的空间,它们发了酵,膨胀了,会溢出来。装满了辣椒浆与地环儿后的最后一道程序是浇一瓶白酒,或浇一层麻油,封上口,半月过去,就能吃了。老家人说,辣椒一道菜,说的就是它,也能上得大席面。二三月间,青黄不接,家里来了客人,煮一碗挂面,端一盘地环儿辣椒酱,也不丟人。有一种叫洋姜的东西,却不是姜,做法和吃法与地环儿差不多,形状也相似,只是块头大许多,产量也就不可相提并论。有的人家没有种地环儿,就用洋姜腌辣椒浆,口感也好,但抗不住辣和盐的侵蚀,颜色发黑发暗,不像地环儿,永远保持莹白的本色。
有一个女同学,初中三年我们一直同桌,人长得清秀,名字也好听,叫金环儿。那时候,乡里乡亲的,小名大于学名,连老师也这么喊。不知道她父母是不是受了电影《朝阳沟》的影响,和主人公之一银环的名字就差一个字。初三最后一学期,她家里给她找了个婆家,男方家是种地环儿的大户,他家把地环儿都卖到了扬州。扬州小菜天下闻名,地环儿到了扬州立马身价百倍,他们家也因此发了小财。金环儿有了婆家这事不知道怎么在全校就传开了,全校三百多人,至少有二百人知道了这事,同学们有喊她金环儿的,有人喊她地环儿的,慢慢地,地环儿就取代了金环儿。
金环儿辍了学,回家帮父母干农活,同学们就见不着她了。不久,听说她又生了病,也不知什么病,不言不语,痴痴呆呆。她父亲让我们几个同学去看她,她的房间墙壁刷了白灰,粉白粉白的,连窗帘也是白色的。她脸色苍白地坐在床上,呆呆地看我们进来,也不说话。我们喊她名字,并每人献上糖果、丝巾、发卡和各种好看好吃的。金环儿从床上跳下来,给我们倒水,她用野蔷薇花瓣泡一种茶,很香,很好喝。那一天,金环儿又回到了金环儿,我们都无比快乐。
金环儿后来没有嫁到那个地环儿大户家,嫁到了南方。她出嫁那天,我在新疆某座山上被机器声环绕。后来听家里人说,金环儿那天真漂亮,比《朝阳沟》里的银环还漂亮。
今年春天,我突然收到一个快递包裹,打开来,是一包蔷薇花瓣茶。里面夹一张纸条,长长一段文字,大意是说,她读到了我的书,那些文字让一位失所之人回到了故乡,回到了少女时光。
我偶尔会泡一杯蔷薇花茶,蔷薇茶的香气袅袅娜娜,升腾漫漶,穿越连接好多事物。医生叮咛过尽量少喝茶,这么大一包,要喝到很久很久之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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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王瑜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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