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郑说心事,欢迎您来观看。

妈将我嫁与下肢残疾富二代,新婚夜我问:要背你上床吗?他笑了,就是从那一晚开始,我以为自己是被推着去过日子的,结果后来才知道,有些人不是来拖累你的,是来把你从泥里一点点拽出来的。

红盖头被掀开的那一下,我先看到的不是脸,是轮椅。

轮椅上的男人穿着笔挺的新郎礼服,袖口熨得平平整整,连领结都打得一丝不苟。他抬头看着我,脸上带着一点笑,不张扬,也不轻浮,就那么安安静静地坐着,像是早就接受了今晚会发生的一切。

我却没他那么平静。

耳边来来回回响着我妈出门前那句话:“小芸,别犯倔。人家出三十万彩礼,不是小数。你弟以后买房结婚,都指着这笔钱了。”

我那时候心里堵得慌,可妆画好了,喜服穿上了,鞭炮也放了,村里亲戚邻里都知道我嫁了,到了这个份上,谁还容得下我说一个不字。

屋里喜字贴得满墙都是,桌上摆着红枣花生桂圆莲子,连灯都是暖红色的。按说该热闹,可门一关,外头那些喧闹声像一下子被隔远了,安静得只剩我自己的呼吸声。

他看着我,我也看着他。

说实话,来之前我想过很多种场面。想过他会不会脾气古怪,会不会因为腿的事特别敏感,会不会看见我这副心不甘情不愿的样子就冷下脸。可都没有。他只是坐在那里,很温和地看着我,眼神里甚至还带着点安抚的意思,像是在说,你别怕。

偏偏就是这份不急不缓,把我弄得更慌了。

我这人从小嘴就笨,一紧张更不会说话。那会儿也不知道怎么了,脑子一抽,张嘴就问了一句:“要背你上床吗?”

话一出口,我恨不得把自己舌头咬下来。

太难听了,也太直了。哪有新婚夜这样问自己丈夫的,何况对方还坐在轮椅上。

我站在那儿,脸一阵热一阵白,连看都不敢看他。

结果下一秒,他竟然笑出了声。

不是那种被冒犯后的冷笑,也不是敷衍地笑笑,而是真笑了,肩膀都轻轻颤了下。他看着我,眼角带了点弯,说:“不用,我自己能上去。”

说完,他两手撑住扶手,动作慢得很,但很稳,硬是靠着床沿一点一点把自己挪了上去。

我就在旁边看着,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

因为他不是逞强,那种感觉更像是——他想让我知道,他没我想的那么脆弱,也不需要我带着怜悯去看他。

他坐稳之后,额头有层薄汗,却还是冲我笑:“过来坐,别总站着,像我要审你似的。”

我这才慢慢挪过去,挑了床边最远的地方坐下,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盖上,像个来老师办公室挨训的学生。

他先开的口:“我叫陈默。”

“我知道。”我小声说。

“知道归知道,再重新认识一遍也不多余。”他看着我,“三十岁,三年前出的车祸,下肢截瘫。现在能站一会儿,但走不了太远。你叫林小芸,二十三,城北人,高二没读完,后来去电子厂上班,是不是?”

我愣住了:“你都知道?”

“嗯,家里打听过。”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不是为了挑毛病,是怕你来了不自在,我总得知道你大概过的什么日子。”

我低下头,心里说不上什么滋味。

以前别人打听我,多半是问我会不会干活,脾气大不大,家里有没有拖累,像在集市上挑牲口。可从他嘴里说出来,那股味道就没了,反而让我觉得,他是真想了解我。

他问我:“你愿意跟我说说你家的事吗?”

我本来不想说太多,可他语气太平和了,不知不觉就说了。

我说我家在棚户区,房子一到下雨天就漏水;说我爸年轻时候在工地摔坏了腰,干不了重活;说我妈脾气急,嘴上总是凶,其实也是被日子逼的;还说我弟弟读书争气,是全家唯一一个念出去的,家里这些年所有盼头都压在他身上。

说着说着,我自己都觉得丢人。

谁新婚夜说这些啊,听着跟诉苦似的。

陈默没打断,也没露出一点不耐烦,只是在我说到我弟考上大学那年,我退学进厂的时候,轻轻问了句:“后悔吗?”

这话问得我一下愣住了。

后悔吗?

当然后悔过。怎么可能不后悔。别人坐在教室里写卷子的时候,我在流水线上贴膜,一天十几个小时,手指头磨得发白。别人周末跟同学逛街看电影,我在厂里加班,算着这一小时多出来的几块钱。可后悔有用吗?没用,家里总得有人让路。

我沉默了半天,才说:“以前挺后悔,现在好像也习惯了。”

他看着我,慢慢点了点头:“习惯,不代表不委屈。”

不知道为什么,就这句话,差点把我眼泪勾出来。

长这么大,头一回有人不劝我懂事,不劝我认命,不劝我想开点。只是轻轻说了一句,你受委屈了。

那晚我们聊到后半夜,床上的红枣桂圆都被我不知不觉捏碎了几个。

最后他说:“你睡床吧,我睡轮椅。”

我以为自己听错了:“你平时不睡床?”

“有时候睡,有时候不睡,轮椅放平了也行。”他说得轻描淡写,“今晚你刚过来,别不自在。”

我抿了抿唇,心里更乱了。

按理说,一个男人新婚夜这么客气,多少有点奇怪。可从他身上,我又看不出半点敷衍。倒像是真的替我着想,怕我一时接受不了。

我没再说什么,躺下之后却怎么都睡不着。

窗外还有零零散散的烟花声,隔一会儿响一下,照得窗帘一明一暗。屋里很静,静得我能听见陈默翻身挪动轮椅时那点细微的动静。

我把手伸到枕头底下,摸到那三千块钱,是我妈偷偷塞给我的。

她说:“留着吧,万一哪天实在过不下去,也不至于身无分文。”

我当时没说话,但心里明白,这钱不是退路,是她给自己的一个安慰。她嘴上把我嫁出去,像是拿我换钱一样干脆,心里又不是半点不疼。

第二天我醒来的时候,陈默已经洗漱好了,正坐在窗边摆早餐。

晨光落在他侧脸上,人显得很安静。桌上是小米粥、煮鸡蛋,还有一小碟咸菜,热气腾腾的。

“醒了?”他抬头看我,“洗漱用品在洗手间,都是新的。”

我哦了一声,赶紧起身。

对着镜子的时候,我自己都不太想看。眼睛肿着,口红蹭没了,头发乱七八糟,一副狼狈相。可等我出来,陈默像是什么都没看见,只把勺子递给我:“趁热吃,凉了伤胃。”

我端着粥坐下,试探着喝了一口,粥熬得很细,米香特别足。

“我妈做的。”他说,“她一早送来的,怕你吃不惯外面的东西。”

我点点头,心里又泛起一阵说不出的酸。

按我原先想的,嫁到这种人家,多半规矩多、架子大,就算面上不说,心里也难免看轻我家那点底子。可他们没有。至少到这会儿,没有。

没多久,婆婆就来了。

她比我想象中朴素得多,穿一件深灰色针织衫,头发在脑后绾得整整齐齐,一进门就笑眯眯地过来拉我手:“小芸醒了呀?昨晚睡得还行吧?”

我有点僵,半天才憋出一句:“还行,阿姨……”

“还叫阿姨呢?”她故意板了下脸,随后自己又笑了,“改口慢慢来,不急。”

她说着说着,眼神往我脸上打了个转,像是想看我过得好不好,又怕太明显让我不舒服。那种分寸,让人心里很熨帖。

她坐了没一会儿,就开始一样样交代家里东西放哪儿,米面油盐在哪个柜子,药箱放在电视柜下层,陈默平时什么时候做康复,什么时候要按摩腿,语气像是在托付什么很重要的事。

我听着听着才明白过来,不是她要把麻烦交给我,而是她真的把我当家里人了。

等她走后,我忍不住问陈默:“你妈一直都这样吗?”

“哪样?”

“对人这么……这么好。”

他笑了笑:“她以前不这样。是我出事以后,整个人软下来了。总觉得别人肯留下来陪我,就是天大的情分。”

这话一出来,我心里忽然沉了一下。

我知道自己嫁过来不全是为了感情,说难听点,就是一场交换。可到了他们嘴里,倒像是我做了什么大善事一样。

那天中午,陈默说想下楼走走。

我推着他出门的时候,心里还怪别扭的,总觉得四面八方都有人盯着我看。事实也确实如此。小区里认识他的人不少,一个个都笑着跟他打招呼,再顺势看看我。

“陈默,这是你媳妇啊?”

“新娘子真俊。”

“恭喜啊,终于成家了。”

也有一些眼神没那么善意,嘴上没说什么,可那股探究劲儿藏不住。大概都在猜,我这么年轻,怎么会嫁给一个坐轮椅的男人。

我低着头,手扶着轮椅把手,指节都攥白了。

陈默像是察觉到了,忽然伸手轻轻拍了拍我的手背:“别紧张,他们看两天就过去了。”

我嗯了一声,却还是觉得不自在。

到了小广场,树荫正好。他让我把轮椅停下,自己仰头看了会儿天,阳光从叶缝里筛下来,斑斑驳驳落在他脸上。

他说:“你是不是觉得嫁给我,很亏?”

我一下愣住了,想否认,又不知道怎么否认。

因为刚嫁过来那会儿,我心里确实是这么想的。

他却不等我回答,自顾自地说:“其实你这么想,也正常。你年轻,长得也好,能嫁个四肢健全的男人,哪怕穷一点,至少别人不会拿异样的眼光看你。”

我赶紧说:“我没那个意思。”

“有也没关系。”他转过头,冲我笑了笑,“人心本来就不是一下子热起来的。”

这话说得太坦荡,倒显得我小肚鸡肠。

我抿着嘴,不知道说什么。过了会儿,他忽然提起了车祸。

他说那年他正准备结婚,未婚妻叫小雅,开朗爱笑,最爱穿红裙子。两个人订好婚期,连婚纱照都拍了。结果出事那天,一辆大货车闯红灯,什么都没了。

他说这些的时候,语气很平,平得像在讲别人的故事。可我听着,心里一阵一阵发紧。

“她当场就没了。”他看着远处的小孩玩滑板,声音低了点,“我醒来的时候,腿已经没知觉了。”

我站在他旁边,手无意识地收紧了些。

他沉默了一阵,才又说:“刚出院那段时间,我谁都不想见,连我自己都看不起自己。后来我妈哭得太厉害,我才慢慢缓过来。再后来就想,活都活下来了,总不能一直这么烂着。”

我第一次发现,陈默的笑不是天生的。

那是他硬从一堆废墟里,一点一点捡回来的。

回去之后,我对他不一样了。

这种不一样不是一下子就生出多少感情,而是心里的那点防备松了。我开始注意他每天几点做康复,腿部按摩要按多久,吃药是不是按时,连他桌上那堆图纸,我也会停下来多看两眼。

有回我看他画图,线条又直又稳,忍不住问:“你现在还接活吗?”

“接一些。”他说,“不算多,够养活自己。”

“你学这个的?”

“建筑设计。”他说完,看了我一眼,“想学吗?”

我本来就是随口一问,听见这话还愣了:“我能学?”

“为什么不能?”他往旁边挪了点位置,示意我坐过来,“你识字,会算数,肯下功夫,就能学。”

我坐下后,他把一张最基础的户型图推到我面前,开始给我讲什么叫开间、进深,什么叫承重墙,哪里能改哪里不能动。

他说得很细,也不嫌我问得笨。

我听了半天,竟然真的听进去了一点。那种感觉很奇怪,像一扇我从来没敢碰的门,忽然被人轻轻推开了一条缝。

从那以后,晚上吃完饭,我就坐他旁边学画图。

一开始连铅笔都拿不顺,直线画得跟蚯蚓爬似的。陈默也不笑我,只是让我重画。一遍不行就两遍,两遍不行就三遍。他特别有耐心,耐心到我都觉得不好意思。

有一回我画错了尺寸,自己先急得脸红:“我是不是太笨了?”

他却说:“你不是笨,是以前没人教你。”

这句话我记了很久。

很多时候,人不是没本事,只是从来没有机会。

第三天回门那次,我才真正意识到自己嫁出去这件事,在我家人眼里意味着什么。

我一进门,屋里坐满了亲戚,个个都满脸喜气,桌上摆着菜,酒也倒好了,像在办喜宴。舅妈一看见我就扯着嗓子喊:“哎哟,我们小芸回来了,富太太回门了。”

我听着刺耳,却也不好发作,只能硬着头皮笑。

我妈把我拉进厨房,边炒菜边问我:“他对你咋样?脾气大不大?”

我说:“挺好的。”

她又追着问:“那方面呢?能行吗?”

我一下子臊得脸通红:“妈,你问这个干什么?”

“我不问能行吗?”她压低声音,“你一辈子的事呢。钱是钱,日子是日子。他要是真什么都不行,你趁早心里有数。”

我手里的菜叶子都快被捏烂了,半天才说:“他人挺好的。”

“人好顶什么用。”我妈嘟囔一句,随后又叹了口气,“算了,先过着吧。你弟那边首付已经定了,人家姑娘家里催得紧。”

又是弟弟。

我早该知道,不管我嫁得好不好,舒不舒服,她第一反应永远是弟弟那头稳不稳。

吃饭的时候,亲戚们轮番来敬我酒,说的也都是些“你命好”“以后享福了”“你弟弟有出息了,你也算值了”之类的话。

值了。

这两个字听得我浑身发凉。

像我这个人,不是出嫁,是卖了个好价钱。

回去的路上,我一直没说话。司机在前面开车,窗外灯一盏一盏往后退,我心里堵得厉害。

回到家,陈默正在书房看图纸。

他看我脸色不对,没问那些应酬上的废话,只说:“累了?”

我点了点头。

他让我坐下,递给我一杯温水。我捧着杯子,忽然鼻子一酸。

“怎么了?”他问。

我摇头,不想说那些难堪事。

他也没追着问,只是把图纸收了,轻声说:“不想说就不说。先缓缓。”

就这么一句,我眼泪差点掉下来。

后来日子慢慢往前走,我和陈默之间也越来越自然。

我会在他康复训练结束后,拿热毛巾给他擦汗;他会在我趴桌上画图画到睡着时,把空调温度调高一点,再悄悄给我披件衣服。有时候我们一起去工地,工人们都喊他陈工,喊我小林。我跟在他旁边,听他和甲方谈方案,跟施工队讲节点处理,心里说不出的佩服。

他坐着轮椅,可很多站着的人,都没他稳。

那种稳,是见过事、扛过事的人才有的。出了问题,他不慌;被人质疑,他也不恼,三言两语就能把事情讲明白。别人看他腿,他先让别人看能力。

我以前总觉得,残疾这件事会把一个人压垮。可陈默不是。他会难受,会遗憾,可他没让这些东西把自己啃空。

有回从工地回来,我问他:“你会不会怪命运?”

他笑了笑:“刚出事那会儿怪,后来怪不动了。命运又不会因为你骂它两句,就把东西还给你。”

我说:“那你现在图什么?”

他看着前方,声音很轻:“图还能做点事,图我妈少操点心,图有一天别人提起陈默,不是先说那个坐轮椅的,而是说,哦,他做设计挺厉害的。”

我心口一下就热了。

我不知道从哪一天起,自己开始在意他了。

在意他冷不冷、累不累,客户说话重了我会替他不痛快,听见别人用异样口气提他,我心里就冒火。那感觉来得很慢,像春天里化冰的水,悄无声息,可等你发现的时候,已经淌得到处都是了。

变故是在结婚第八个月来的。

那天下午,我妈打电话过来,声音抖得不像样,说我弟出事了,让我赶紧回去。

我心里一咯噔,赶到家才知道,我弟在学校外面跟人打架,把对方打伤了。对方家属不依不饶,开口就要十万,不然就告到底。

我弟蹲在墙角,头发乱糟糟的,眼睛红得吓人。我一看见他那样,气都没处撒,只能先问:“到底为什么打架?”

他咬着牙,不肯说。

还是旁边同学支支吾吾地告诉我,说那几个人拿我说笑,嘲讽我嫁了个残疾的有钱人,说我为了钱什么都肯干,还顺带骂陈默是废物。

我听完,人都僵了。

我弟红着眼眶抬头:“姐,我没忍住。”

我一肚子火,在那一瞬间全散了。

他是不懂事,可他是为了我。

我妈哭得不成样子,拉着我胳膊不放:“小芸,你跟陈家借借吧,先把这关过了。妈知道对不起你,可那是你亲弟弟,他要是真留案底,这辈子就毁了。”

十万。

这个数压得我喘不过气。

三十万彩礼早就拿去付首付、添家具、办酒席,剩不下多少了。家里根本凑不出来。我坐在那儿,脑子里一片乱麻,最后只能回去找陈默。

一路上我都在想怎么开口,甚至想过要不把我妈给我的那三千块钱拿出来先顶着,可那点钱扔进去连个响都听不见。

我回到家时,天已经黑了。

陈默在客厅等我,看见我脸色,什么都明白了:“出大事了?”

我点头,把事情一五一十说了。

说完以后,我连头都抬不起来,只觉得难堪。刚嫁进来没多久,娘家就上门借这么大一笔钱,换谁心里都得犯嘀咕。

屋里安静得很,我甚至能听见自己心跳。

过了好一会儿,陈默才开口:“明天去银行拿十五万吧。”

我猛地抬头。

“多出来的五万留着备用。”他说得特别自然,好像不是十五万,是十五块,“这种事后面说不准还有什么开销。”

我嘴唇动了动,半天没发出声音。

他看着我,笑了下:“怎么这个表情?你不敢要?”

“我……”我声音发哑,“这不是小钱。”

“我知道。”他点头,“可你弟弟也不是外人。”

我一下没忍住,眼泪直往下掉。

从小到大,我听惯了“你得为家里想想”“你是姐姐要让着点”“弟弟以后出息了不会忘了你”,可真正出事的时候,头一个站出来替我扛的,不是那些满嘴亲情的人,是这个和我没有血缘、甚至这婚姻一开始都不算多情愿的男人。

我蹲下去,趴在他膝边哭得直抖。

他伸手摸了摸我的头发,声音很轻:“哭什么,能用钱解决的事,先别怕。”

第二天,钱拿回去,事情总算暂时压住了。

我弟从派出所出来那天,整个人都蔫了,见了我只会说对不起。一路上他都低着头,到家后忽然问我:“姐夫没说你吧?”

我说没有。

他眼圈一下就红了:“我以前一直觉得,你是被卖过去的。可现在我觉得……姐夫是真拿你当自己人。”

我没说话。

因为这话不光他看出来了,我也看出来了。

那天晚上我回家,陈默还在书房等我。灯光落在他身上,整个人看着有点疲惫,可见我进门,还是先笑了笑。

我走过去,站在他面前看了好久,忽然问他:“陈默,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他像是没想到我会这么问,愣了下,才说:“这算好吗?”

“算。”我说,“对我来说,已经很好了。”

他沉默了一会儿,目光落在我脸上,慢慢地说:“可能因为,我知道被人留下有多不容易。”

我心里一颤。

他又说:“出事以后,很多人看我的眼神都变了。有同情,有惋惜,也有躲着的。你刚嫁过来那会儿,虽然不情愿,但你没敷衍我,也没拿假笑糊弄我。你是真实的。你问我要不要背我上床,换别人可能觉得扎心,可我当时就在想,这姑娘挺有意思,她至少不装。”

他说到这儿,自己先笑了。

我也跟着笑,笑着笑着却想哭。

原来人与人之间靠近,有时候真不需要多漂亮的话。真一点,反而比什么都强。

那一晚,我们第一次把话说得那么开。

我问他:“你喜欢我吗?”

这句话问出来的时候,我心都快跳到嗓子眼了。

他看着我,安静了很久,久到我都想转身逃开了,才听见他说:“喜欢。”

“从什么时候?”

“从你第一次在我面前脸红的时候。”他说完又笑,“也可能更早,从你说那句蠢话开始。”

我整张脸都烧起来了,偏偏又舍不得躲开。

我想,那大概就是我真正动心的时刻。

不是因为他有钱,不是因为他帮了我弟,不是因为他温柔,而是因为我终于确信,这个男人看见的是我这个人,不是一个拿来交换的女儿,不是一个被迫出嫁的女人,也不是一个只会照顾他的保姆。

他看见了我,也接住了我。

从那以后,我更用心跟他学东西。

陈默把我领进了设计这行,先从最基础的画图讲起,又教我用软件,教我怎么量房,怎么和客户沟通。有时客户看我年轻,不信我,他就慢悠悠在旁边来一句:“她说的,就是我的意思。”一句话,直接把场子给我撑住了。

有了他的信任,我自己也慢慢硬气起来。

以前我总觉得,我这辈子也就这样了,嫁人、生孩子、操持家里,运气好点少挨几句骂,运气不好就忍一忍。可跟着他做事以后,我才发现,原来我还能学会新的东西,还能靠自己挣到钱,还能被人正儿八经叫一声“林设计”。

那感觉太奇妙了。

像一个人一直在泥地里走,突然有人递来一双鞋。

一年后,陈默复查,医生说他恢复得比预想中好,继续训练,说不定真有站起来的机会。

我比他还激动,回来的路上一个劲问医生说的是不是真的,会不会只是安慰我们。陈默看我那样,在旁边忍不住笑:“你怎么比我还着急?”

我白他一眼:“废话。”

到了停车场,他忽然叫住我:“小芸。”

“嗯?”

“如果有一天我真站起来了,你会不会失望?”

我愣了:“我失望什么?”

“失望我不再需要你推轮椅,不再需要你照顾。”他说这话的时候,像是半开玩笑,眼底却有认真,“你会不会觉得,自己在我这儿没用了?”

我听完心里有点发酸。

我绕到他面前,蹲下去看着他:“陈默,你是不是傻?”

他眨了下眼。

我说:“我想陪着你,不是因为你需要我,是因为我愿意。”

他说不出话了,只是看着我,眼睛慢慢红了。

我第一次主动抱住他的时候,他整个人都僵了一下,随后才轻轻回抱住我。那一瞬间,我心里踏实得不得了。

再后来,工作室开起来了。

不大,三十来平,租在一栋旧写字楼里,电梯偶尔还会卡顿,可采光特别好。我们买了两张桌子,一台打印机,一个文件柜,墙上贴着我们做过的项目图。开张那天,婆婆专门买了花篮,站在门口笑得合不拢嘴,说:“我儿子有出息,我儿媳妇也有出息。”

我听得鼻子发酸。

我妈后来也来过一次,进门前还有点拘谨。她大概没想到,我在这边不是只围着锅台打转,而是真真切切在做事。她看着墙上的图纸,看着客户来来往往喊我“小芸”,神情有点复杂。

临走时,她拉着我的手,小声说:“你过得好,妈就放心了。”

我看着她,心里那点旧怨忽然淡了很多。

不是原谅了一切,而是我终于不再困在那里面了。

我弟毕业后,也进了设计院。第一份工资发下来,他就给我和陈默买了两双鞋,还一本正经地说:“以后我慢慢还钱,一分都不会少。”

陈默笑他:“你先养活自己。”

我弟却很认真:“不一样。钱要还,情也得记。”

那天晚上我们三个人一起吃饭,饭桌上有说有笑,我忽然有种很不真实的感觉。以前那个为了几百块学费发愁的家,那个总被逼着让路的我,好像离现在已经很远了。

可我知道,我没忘。

也正因为没忘,所以才更明白现在这一切有多不容易。

有时候夜里我睡不着,侧过身看着陈默。他睡觉时比白天安静,眉眼也柔和很多。屋里只留一盏小夜灯,光不亮,却刚好能让我看清他。

我会想起第一次见他,想起自己那句冒冒失失的话,想起那些以为这辈子就这么毁了的时刻。

谁能想到,最后把我从命运的窄巷里带出去的人,会是那个坐在轮椅上的男人。

有人总觉得,婚姻讲究门当户对,讲究条件相配,讲究谁高攀谁吃亏。可真过日子你就知道,那些都不是最要紧的。最要紧的是,这个人会不会在你难的时候站你这边,会不会在你自轻自贱的时候把你往上托一把,会不会让你觉得,跟他在一起,不是在熬,而是在活。

陈默就是这样的人。

所以后来再有人背地里说我当年嫁得亏,说我图他家钱,我已经不会生气了。

因为日子是我自己在过,暖不暖,值不值,我心里最清楚。

至于别人,他们爱怎么说怎么说去吧。

反正现在再让我回到新婚夜,回到那个满屋红喜字、我紧张得手脚都不知道往哪儿放的晚上,我大概还是会先红着脸,问一句:“要背你上床吗?”

他多半也还是会笑。

只是这一次,我不会再觉得难堪了。

我会走过去,握住他的手,然后心甘情愿地告诉他——

陈默,能嫁给你,不是我认命,是我走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