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四 秦文
苏秦以连横说秦
最初，苏秦以连横之法，游说秦惠王，他说：“秦国占有地势之利，农田肥美，百姓殷富，军事强大，君主贤能，可以并诸侯，吞天下，称帝而治。我自请为大王出谋划策四处奔走。”
秦惠王说：“我听说：毛羽不丰满者，不可以高飞；文章不成者，不可以诛罚；道德不厚者，不可以使民；政教不顺者，不可以烦大臣。秦国如今还不具备一统天下的条件。先生你不远千里前来赐教，我希望等秦国将来羽翼丰满时，能与先生共图大业。”
苏秦说：“昔日，神农伐补遂，黄帝伐涿鹿而禽蚩尤，尧伐驩兜，舜伐三苗，禹伐共工，汤伐有夏，文王伐崇，武王伐纣，齐桓任战而霸天下，都使用了战争手段。古时，出使各国的车辆来回奔驰，有的订立盟约，有的施行连横之策，天下为一体。然而，说客们能言善辩，诸侯们稀里糊涂，战乱一触即发。完备的法律规章之下，是国人的阳奉阴违。因此，百姓生活难以为继，朝廷上下满面愁容，国人无所依靠。说客们穿着讲究的服饰，高谈阔论，宣扬礼法，并不能阻止战争的频繁发生。空谈无益。于是，废文任武，厚养死士，缀甲厉兵，在战场上一决胜负。即使贤能如三皇五帝，也不可能不通过战争就得到天下。宽则两军相攻，迫则杖戢相撞，然后建立功业。所以，兵胜于外，义强于内；威立于上，民服于下。对外，用武力取胜；对内，用仁义治理。君主有威严，百姓自然诚服。如今，想要并天下，凌万乘，诎敌国，制海内，子元元，臣诸侯，必须通过战争！若国君不明白这个道理，定是被能言善辩的说客所迷惑。如此看来，我的建议是难以被采纳了。”
苏秦上书多次，都未被采纳。随身携带的财物用尽，只能离开秦国踏上回家的路。到家时，衣衫褴褛，形容枯槁，面目黢黑，满脸愧色。妻不下纴 ，嫂不为炊。父母不与言，失败而归的苏秦，不被家人待见。他不禁长叹道：“妻不以我为夫，嫂不以我为叔，父母不以我为子！都是我苏秦的罪过啊！”
于是，苏秦彻夜研读姜太公留下的兵书。一年后，自认为揣摩到位，登上赵国的宫阙燕乌集，拜见身处华屋之下的赵王，与之侃侃而谈。赵王大喜，封苏秦为武安君，并授予相印，赏赐种种。苏秦带着赏赐游说六国，联合起来，抑制强大的秦国。因为苏秦在赵国做丞相，函谷关交通断绝。
此时，天下之大，万民之众，王侯之威，谋臣之权，都取决于苏秦一人的决策。不费斗粮，未烦一兵，未战一士，未绝一弦，未折一矢，就使得诸侯相亲，贤于兄弟。贤人任而天下服，一人用而天下从。所以说：式于政，不式于勇；式于廊庙之内，不式于四境之外。取得胜利，稳定国家，关键是在政治上获得优势，而不是仅靠军事实力。安定国家，重在内部治理而不是对外征服。
苏秦得意时，黄金任他使用，追随他的车辆络绎不绝，崤山以东各诸侯国纷纷折服，赵国因他而强大。他出身于穷巷，却能横行天下，一时风头无两。
等到苏秦游说楚王途经洛阳。得知消息的父母，清宫除道，张乐设饮，郊迎三十里；妻子，侧目而视，倾耳而听；嫂嫂，蛇行匍伏，四拜自跪而谢。
苏秦感慨道：“嗟乎！贫穷则父母不子，富贵则亲戚畏惧。人生世上，势位富厚，盖可忽乎哉？”
悲哀啊！贫困时，亲生父母都瞧不起自己；富贵时，亲戚们对自己却心生畏惧。人生在世，权势地位，荣华富贵，怎能忽略啊？
司马错论伐蜀
秦惠王准备兴兵伐蜀之际，韩国大军侵犯秦国边境。司马错主张伐蜀，而张仪主张伐韩。
张仪说：“先与魏、楚两国交好，再出兵三川（郡名，因境内有黄河、洛河、伊河而得名）。堵住轘辕山与缑氏山的关口，控制通往屯留（战国时属韩国，具有重要的战略地位）的要道，魏国断绝南阳（地名，位于魏、韩两国之间），楚国兵临南郑（韩灭郑之后，迁都于新郑，也称南郑），秦国攻打韩国的新城、宜阳，直至兵临东周、西周的王畿附近。声讨周天子的罪过，侵夺楚、魏两国的土地，周天子自知难以挽回局面，必定会向秦国交出象征王权的九鼎。如此，秦国则可以挟天子以令天下，天下莫敢不听，这才是大王应该成就的大业！如今，蜀国，乃西部偏僻之国，且统治着戎狄。敝名劳众，不足以成名；得其地，不足以为利。舟车劳顿去攻打蜀国，即使攻下，既不能扬名，也不能获利。我听说，争名者于朝，争利者于市，在朝堂上争名，在市场上夺利。如今三川之地与周王室，就是天下人的市场与朝廷。大王不去争夺名利，却顾着争夺戎狄所居之地，背离成就帝业之道。”
司马错说：“不对。我听说：欲富国者，务广其地；欲强兵者，务富其民；欲王者，务博其德；三资者备，而王随之矣。扩大领土，带领百姓致富，同时广施恩德，王业自然达成。如今的秦国土地少，百姓贫困，所以我希望能从简易的事情先做起。蜀国虽是西部偏僻之地，且统治着戎狄，但正处于残暴如夏桀、商纣的君主统治之下，经历着巴、蜀之乱。此时，若秦国攻伐蜀国，就如豺狼驱逐羊群那般容易。取其地，足以广国；得其财，足以富民。攻下蜀国，既可以扩大领土，又可以使百姓富裕。并且，不需要折损太多兵力就可以收服蜀国。所以，拔一国，而天下不以为暴；利尽四海，诸侯不以为贪。灭掉蜀国这一国，天下人并不会因此认为秦君残暴；获取戎狄的利益，诸侯也不会认为秦君贪婪。一举两得，名利双收，同时又获得禁暴止乱的好名声。如今，若攻打韩国，挟天子以令诸侯，就坐实了恶名！即便如此，也未必能因此获利。带着不义之名，攻打天下人不愿被攻打的地方，实在是危险之举。周王室，是天下各国诸侯的宗室，而韩国又与周王室交好。若周王室自知会失去象征王权的九鼎，韩国自知会失去三川之地，必然会联合起来对付秦国，同时带着与齐、赵两国的交情，向楚、魏两国求救解围。大王既阻止不了周王室把九鼎交给楚国，也阻止不了韩国把三川之地交给魏国。这就是为什么攻打韩国是危险之举的原因。攻打蜀国才是万全之策啊！”
秦惠王听从了司马错的建议，于是兴兵伐蜀，经过十个月，平定了蜀地。蜀国国君改称为“侯”，同时派遣秦国大臣陈庄出任蜀国相国。
蜀国的归附强大了秦国，因而，更轻视其他诸侯国了。
颜斶说齐王
齐宣王召见隐士颜斶，说：“颜斶上前来！”颜斶也说：“大王上前来！”齐宣王不悦。左右臣子说：“大王是人君，颜斶你是人臣，你如此说不合规矩。”
于是， 颜斶说：“若我上前，则是趋炎附势；若大王上前，则是礼贤下士。与其让我趋炎附势，不如让大王礼贤下士。”
齐宣王恼怒道：“君主尊贵？还是士人尊贵？”
颜斶回答道：“士人尊贵，君主不尊贵！”
齐宣王问：“你这么说可有凭据？”
颜斶回答道：“有。昔日，秦国攻打齐国，军令说：‘有敢在距离柳下季墓地五十步之内的地方割草砍柴的，一律处死’，军令说：‘有能得到齐王头颅的，封万户侯，赏赐千金‘，由此可见，活着的齐王的头颅，还没有死去的士人的墓地重要。”
齐宣王说：“唉！怎能欺侮君子呢？我这是自取其辱啊。请收下我作为您的弟子。将来先生可与我共同出游，改善自己与家人的衣食住行。”
颜斶辞谢道：“夫玉生于山，制则破焉；非弗宝贵矣，然太璞不完。士生乎鄙野，推选则禄焉；非不奠遂也，然而形神不全。玉本生于山中，一经雕琢就再也不完整；并非经过雕琢的玉不珍贵，而是它已失去了本真。士人本生于乡野，一经推选就享受俸禄；并非享受俸禄的士人不成功，而是他的身体与精神都不再自由。所以，我希望能回到我的家里，晚食以当肉，安步以当车，无罪以当贵，清净贞正以自虞，安贫乐道，自得其乐！”
颜斶再行拜礼，然后离去。
明白事理的君子说：“颜斶是知足的人！返璞归真，所以终身不受侮辱。”
赵威后问齐使
赵威后，赵国太后，惠文王死后，因即位的孝成王年幼，赵威后代掌国政。
齐王派遣使者问候赵威后。还不曾打开书信，威后就问使者：“今年齐国收成好吗？百姓好吗？齐王好吗？”
使者不悦地说：“我奉齐王之命前来问候太后，现在太后却不先问齐王，反而先问收成与百姓，岂不是贵贱不分？”
威后说：“不对。没有收成，哪来子民？没有子民，又哪来国君？所以我这么询问，不然就是舍本逐末了！”
于是，威后接着问道：“齐国处士钟离子好吗？他为人高尚：有粮者亦食，无粮者亦食；有衣者亦衣，无衣者亦衣。他是在为齐王养育百姓啊。为何这样的人至今都未出仕？叶阳子好吗？他德才兼备：哀鳏寡，恤孤独，振困穷，补不足。他是在为齐王安抚百姓啊。为何这样的人至今都未出仕？孝女北宫婴儿子好吗？她为人至孝：撤其环瑱（饰品），至老不嫁，以养父母。她是带领百姓行孝道啊。为何这样的人至今都未被召见？不能让品性高尚如钟离子的人、德才兼备如叶阳子的人出来做官，不在朝廷上召见孝女北宫婴儿子，凭什么做齐国的君主，凭什么管理万千子民？於陵人士子仲还在世吗？他为人恶劣：上不臣于王，下不治其家，中不索交诸侯。他是误导百姓跟随他一事无成的人啊。为何这样的人至今都未被杀掉？”
庄辛论幸臣
秦军攻破楚国都城，楚顷襄王败走城阳。
楚国大夫庄辛告诫楚顷襄王道：“俗话说：见兔而顾犬，未为晚也；亡羊而补牢，未为迟也。我听说：昔日，商汤与周文王，最初只有方圆百里的领地，凭借德行最终成就了统一天下的王业；夏桀与商纣，却因为自己的暴行失去了天下。如今的楚国虽领土不多，但折长补短也有数千里的土地，岂止百里地啊。”
“大王可曾见过蜻蜓？六足四翼，飞翔乎天地之间。俯啄蚊虻而食之，仰承甘露而饮之。与人无争的蜻蜓，自以为没有隐患。不知道的是，五尺孩童会用粘了麦芽糖的丝绳把它从高空抓住，然后扔给蝼蚁吃了。”
“蜻蜓，不过是小虫。但黄雀也是如此啊，仰噣白粒，仰栖茂树，鼓翅奋翼。与人无争的黄雀，自以为没有隐患。不知道的是，公子王孙们用弹丸将它从高空打下。白日还在林中嬉戏，晚上就被做成了美味。”
“黄雀，不过是小鸟。但黄鹄（黄色的天鹅，古时多被认为是祥瑞之鸟）也是如此啊，游乎江海，淹乎大沼，俯噣鳝鲤，仰啮䔖衡，奋其六翮而凌清风，飘摇乎高翔。与人无争的黄鹄，自以为没有隐患。不知道的是，射手用弓箭将它从高空射下。白日还在江湖游玩，晚上就被加了调料炖在鼎鼐中。”
“黄鹄，不过是小禽。蔡灵侯之事（蔡国国君）也是如此啊，南游乎高陂，北陵乎巫山，饮茹溪流，食湘波之鱼，左抱幼妾，右拥嬖女，与之驰骋乎高蔡之中，却不把国家大事放在心上。不知道的是，楚灵王已向将领子发下达了攻打蔡国的命令，最后被用红绳捆绑至楚王跟前。”
“蔡灵侯之事，不过是小事。但君王之事也是如此啊，左州侯，右夏侯，辇从鄢陵君与寿陵君，饭封禄之粟，而戴方府之金，与之驰骋乎云梦之中，却不把国家大事放在心上。不知道的是，此时秦王已向穰侯魏冉下达了攻打楚国的命令，占据了地势险要的黾塞，把大王赶到了黾塞之外。”
鲁仲连义不帝秦
秦军围困赵国都城邯郸，魏安釐王派遣将军晋鄙救援赵国。因为畏惧秦军，魏军驻扎于荡阴，不敢前进。魏王又派遣客将军辛垣衍（原是梁国人，在魏国为官，所以称为客将军）着便服偷潜入邯郸。
托赵国公子平原君的关系，辛垣衍面见了赵王，对赵王说：“秦国之所以急着围困赵国，是因为之前与齐闵王争强为帝，之后又因为齐国取消了帝号，秦国也取消了帝号。如今，齐闵王势力削弱，只有秦国雄霸天下。秦国此举并非是贪图邯郸，而是秦王想要再次称帝。若赵国诚心尊奉秦昭王为帝，秦昭王必然高兴得撤兵离去。”
平原君犹豫，未有决断。
此时，恰逢齐国的鲁仲连游历至赵国，听闻魏国将领游说赵王尊奉秦昭王为帝，于是面见平原君并问道：“有何打算？”
平原君说：“我哪里敢再谈论大事呢，百万之众折在了外面（长平之战中，赵军被秦军杀死一百万人），如今秦军又围困了邯郸。魏王派遣辛垣衍来命令赵王尊奉秦王为帝，他现在人还在这里。我不敢多言。”
鲁仲连说：“始吾以君为天下之贤公子也，吾乃今然后知君非天下之贤公子也！公子的贤能也不过如此啊。辛垣衍在哪里，让我为你去责问他并让他回去。”
于是，平原君对辛垣衍说，准备向他引见齐国的鲁仲连。辛垣衍先以“鲁连是齐国的高士也；我是魏国奉命出使的臣子”拒绝了平原君的引见。平原君说消息已经透漏了。辛垣衍才无奈答应。
鲁仲连见到辛垣衍，却一言不发。
辛垣衍说：“我看留在此地的人，皆有求于平原君！只有先生你，并非如此。不知先生为何久留此地而不离去？”
鲁仲连说：“世人都认为抱木而死的鲍焦死得不够从容，其实错了。如今的众人，哪里明白耻居浊世的意义，所以认为他只为自身考虑，没有大格局。那秦国，是丢了礼义，只论战绩的国家。用权谋对付士人，用暴力对付百姓。若秦王称帝，执掌天下，我只有赴东海而死了，我不愿做秦王顺服的子民。所以来见将军，想帮助赵国脱困。”
辛垣衍说：“先生准备如何相助？”
鲁仲连说：“我准备请梁、燕两国一起相助赵国。齐、楚两国本来就相助了。”
辛垣衍说：“燕国我可以自请前去说服，但梁国，因我是梁国人不便前去，先生可有方法前去说服？”
鲁仲连说：“梁国没有看到秦王称帝的危害，若能让梁国认识到危害，梁国必然相助赵国。”
辛垣衍问：“秦王称帝的危害如何？”
鲁仲连说：“昔日，齐威王田婴曾为了仁义，率领天下诸侯前去朝拜周天子。周朝贫困且微弱，除了齐威王，其他诸侯们不再前去朝拜。一年后，周烈王驾崩，诸侯们都前去吊唁，齐威王去迟了，新君周显王大怒，派人前去齐国传话：‘天子驾崩，是天崩地裂般的大事，田婴作为守护天子的诸侯，竟然迟来，当杀！’齐威王勃然大怒道：‘呸！你母亲不过是名贱婢！’最终传为天下笑柄。齐威王，周天子在世时前去朝拜，死后便叱骂，不过是无法忍受新君的苛刻。但天子本就如此，不足为怪。”
辛垣衍说：“先生可观察过仆人？十人而从一人者，宁力不胜，智不若邪？畏之也！十个仆人听从于一个主人，并不是力量与智慧不及主人，而是心存畏惧。”
鲁仲连问：“梁国于秦国，就如仆人于主人？”
辛垣衍回答：“是。”
鲁仲连说：“既然如此，那我就去说服秦国把梁王制成肉酱吧。”
辛垣衍不高兴地说道：“你说得太过分了！怎能让秦王把梁王制成肉酱啊。”
鲁仲连说：“本就可以，听我细说。昔日，九侯、鄂侯、西伯昌（周文王），是商纣王的三公。九侯有貌美的女儿，于是，他把女儿献给了商纣王。商纣王不喜此女，把九侯制成了肉酱。鄂侯替九侯争辩，也被制成了肉干。西伯昌听闻后，深深叹息，却因此被捕入狱百日。为何与他人一样尊奉帝王，最后还被制成了肉酱、肉干？”
鲁仲连继续说：“昔日，齐闵王准备出发去鲁国，夷维子拿着马鞭驾车跟随。夷维子问鲁人：‘你们将如何接待我国君？’鲁人回答：‘准备用十组牛、羊、猪来接待。’夷维子说：‘你们是依着什么礼节来接待我君。我君乃是天子！天子巡狩，诸侯要让出正舍另居别处，交出宫门钥匙，提起衣襟，伺候天子用饭，天子饭罢，才能退下。’鲁人拒绝了齐闵王的入境。于是，齐闵王又准备借道邹国前去薛国。恰逢邹国国君去世，齐闵王想入邹国凭吊。夷维子对邹国新君说：‘天子前去凭吊，你们必须把灵柩调转方向，让天子面向南凭吊（坐北朝南为正位，灵柩若调转方向，就要设朝北的灵堂）。’邹国群臣都说：‘宁死不从！’于是，齐闵王不敢进入邹国。邹国与鲁国的大臣，生则不得事养，死则不得饭含，他们国君在世时，不能好好奉养，国君死后，还不能行饭含之礼。然而，想把所谓的天子之礼施加在于邹、鲁两国的臣子身上，是无法被接纳的。如今的秦国与梁国都是万乘之国，争着称帝。只见秦国战胜一次，就要尊奉秦王为帝，这是把三晋（魏、赵、韩）的大臣贬低得还不如邹国、鲁国的仆人、小妾了。况且，秦王称帝的野心不死，一旦称帝，必然更换各诸侯国的大臣，彼将夺其所谓不肖，而予其所谓贤；夺其所憎，而予其所爱，用能为他所用的人代替他所憎恶的人，再把他的女儿与擅于搬弄是非的姬妾送给诸侯们做妃嫔，生活在那样的宫廷，梁王还如何能安稳，而将军你又如何能被宠信如前？”
于是，辛垣衍起身再拜鲁仲连，谢他道：“原以为先生不过是个庸人，我如今才知道先生是一心为天下的高士！我自请离去，不敢再提尊奉秦王为帝的话。”
秦军将领听闻此事，退兵五十里。恰逢魏国公子无忌夺取了晋鄙的军权，前去救援赵国，攻打秦军。秦军因而退兵。
于是，平原君想加封鲁仲连。鲁仲连辞让再三，终没有接受。平原君设宴款待鲁仲连，席上想献上千金。鲁仲连说：“所贵者于天下之士者，为人排患释难，解纷乱而无所取也！即有所取者，是商贾之人也，仲连不忍为也！天下人所敬重的，是为人排忧解难而不需回报之人。索取回报，是商贾之人的行径，我不屑为之。”
于是，鲁仲连辞别了平原君，终身不再相见。
鲁共公择言
梁惠王魏婴，在范台设宴招待前来朝见的诸侯们（此时魏国强大，各国诸侯前来朝见）。酒酣时，梁惠王请鲁共公举杯，鲁共公高兴地离开席位，说道：“昔日，舜帝之女命仪狄（司掌造酒的官员）制作美酒，并将之进献给禹。禹饮用后觉得此酒甚美，于是疏远了仪狄，并从此不再饮酒。禹说：‘后世必有以酒亡其国者！’齐桓公夜半醒来，觉得口中无味，宠臣易牙于是煎、熬、煮、熏，再调和五味后将美食进献给齐桓公。齐桓公吃饱后，到了天明还未入眠，于是他说：‘后世必有以味亡其国者！’晋文公得到了美人南威，三日不上朝，于是推开并远离南威，说：‘后世必有以色亡其国者！’”
“楚王登上强台（楚国的章华台）眺望崩山，向下望去，左边是江，右边是湖，高兴得不愿离开，忘记了居高临下的危险，于是在强台上发誓再也不登此台，并说：‘后世必有以高台陂池亡其国者！’如今，主君的杯子中盛满美酒，碗中装满美味，左拥美人白台，右拥美人闾须，前有夹林后有兰台。美酒、美味、美人、高台，拥有一个就足以亡国啊！主君你同时拥有这四者，应该警惕了啊！”
梁惠王听罢，连连说好。
唐雎说信陵君
信陵君（魏国公子无忌）杀了魏国大将晋鄙，夺得军权后援救被秦军围困的邯郸，保存了赵国。赵王亲自在郊外迎接。
门客唐雎对信陵君说：“我听说：‘事有不可知者，有不可不知者；有不可忘者，有不可不忘者！’有些事情不能知道，有些事情则必须知道；有些事情不能忘记，有些事情则必须忘记。”
信陵君不解，问道：“先生何意？”
唐雎说：“人之憎我也，不可不知也；吾憎人也，不可得而知也。人之有德于我也，不可忘也；吾有德于人也，不可不忘也！别人厌恶我，我必须知道（可以反思）；我厌恶别人，不可让人知道（避免矛盾）。别人有恩于我，我不能忘记（心存感恩）；我有恩于别人，我必须忘记（谦逊，避免居功自傲）。如今，主君你杀晋鄙，就邯郸，破秦人，存赵国，如此大恩大德啊！赵王亲自来郊外迎接。仓促间会见赵王，希望主君你忘记自己对赵国的恩德！”
信陵君听罢，说：“无忌我谨遵先生的教诲。”
乐毅报燕王书
昌国君乐毅，为燕昭王联合了五国（赵、楚、韩、魏、燕）的兵力，去攻打齐国，接连攻下七十多座城池，并都改做燕国的郡县。还有三城（聊城、莒城、即墨城）没有攻克，而燕昭王就死了。燕惠王即位，中了齐国的反间计，怀疑乐毅，并派遣骑劫取代了乐毅。奔逃到赵国的乐毅，被赵国封为望诸君。齐国将领田单使诈骗了骑劫，大败燕军，为齐国收复了丢失的七十多座城池。
燕惠王悔恨不已，又担心赵国任用乐毅，会乘燕国战败之际攻打燕国。于是，燕惠王命人去向乐毅传话：“先王把国家重任委托给将军你，将军为燕国攻破齐国，为先王报了仇，天下震动。我怎敢忘了将军立下的功劳。先王离世，我刚即位，受到了左右的误导。我之所以让骑劫取代了将军，是因为将军长久在外奔劳，想召回将军，一方面可以让将军休息，一方面可与将军商量大事。将军却听信流言，与我有了嫌隙，于是抛弃了燕国归顺赵国。将军为自己打算本没有错，但如何报答先王对将军的知遇之恩？”
乐毅命人送信给燕惠王。信中写道：“臣不佞，不能奉承先王之教，以顺左右之心，恐抵斧质之罪，以伤先王之明，而又害于足下之义，故遁逃奔赵。自负以不肖之罪，故不敢为说。我不才，不能既奉承先王的教诲，又能顺从大王的左右。担心犯下杀身之罪，因此有损先王的识人之明，同时又陷大王于不义，所以逃奔到赵国，宁愿自己承担不肖的罪名，也不愿辩解。如今，大王派使者前来数落我的罪过，我担心大王没有察举先王之所以重用我的缘由，同时也不明白我之所以侍奉先王的用心，所以写此信。”
“我听说：贤圣之君，不以禄私其亲，功多者授之；不以官随其爱，能当者处之。故察能而授官者，成功之君也；论行而结交者，立名之士也。贤能的君主，按照功劳的大小来授予俸禄，按照能力的大小来授予官职。所以，知人善任的君主，是成功的君主；礼贤接士的人，能成为名士。我用平生所学来观察先王的举措，认为他有超越世人的志向。所以，我借着魏王的使节来到了燕国，成为燕国的臣子。先王重用我，并任命我为亚卿。我自以为只要尊奉先王的命令与教诲，就不会获罪，所以接受了先王的命令没有辞谢。”
“先王对我说：‘我与齐国结怨已深，即使兵力不足，也要与齐国一战。我回答道：‘齐国曾为霸主，威风尚在，且常打胜仗。大王若想攻打齐国，就必须举天下而图之。若联合楚、赵、魏，四国一起攻打，必然大破齐国。’先王同意了。我于是接受命令，带着符节，出使赵国，随后回国复命，起兵攻打齐国。凭借天之道与先王之灵，大获全胜。齐王逃遁，珠玉财宝，车甲珍器，尽收入燕国。齐国的宝器放置在燕国的宁台上，燕国的旗帜插在了齐国的土地里。自五伯以来，取得的功绩没有比得过先王的。”
“先王遂了心愿，认为我没有违背他的命令，所以赏赐我土地与封号，使我能自比于小国诸侯。我不才，自以为只要尊奉先王的命令与教诲，就不会获罪，所以接受了先王的命令没有辞谢。我听说：贤明之君，功立而不废，故著于《春秋》；蚤知之士，名成而不毁，故称于后世。贤能的君主，能守得住先王立下的功劳，因此被史书记载；高瞻远瞩的士人，能不毁掉已传播出去的美名，因此被后世称道。像先王这样的君主，在报仇雪耻后，直到离世之日，还给即位的新君留下遗训，使得执政任事的大臣们，能遵循法令，安抚皇室，推及百姓差役。这些都是值得后世学习的啊。”
“我听说：善作者不必善成，善始者不必善终。昔日，伍子胥说服了吴王阖闾，所以吴王能远征至楚国的都城郢；阖闾之子夫差，不相信伍子胥，将其装入皮袋中，扔进了江里。所以，吴王夫差，不明白伍子胥的话可以让自己立下功劳，所以杀死伍子胥却不后悔；伍子胥，没有预见两任吴王的气量不同，所以宁愿死也不改变自己的心志。”
“所以，我的离去，既可以保全自己，也可以保全之前的功劳，并以此表明先王的功绩。对于我来说，这是上策了。遭受诋毁与侮辱，损害先王的英名，这是我最为担心的。面临难以衡量的罪过，为了自己的利益，助赵国攻打燕国，这等不义之事，我万万不敢。我听说：古之君子，交绝不出恶声；忠臣之去也，不洁其名。古时君子，即使与人绝交，也不会口出恶言诋毁对方；忠臣被迫离开本国，也会心存忠厚，不为自己辩白。我虽不才，也多次受教于君子！担心大王相信左右的说辞，而不明白我这疏远之人的行为，所以写信作答，希望大王留意。”
李斯谏逐客书
秦国的宗室大臣，都向秦王嬴政进言：“侍奉秦国的客卿，大多是为了自己君主的利益前来秦国游说与离间！请驱逐所有的客卿。”李斯，楚国人，在秦国为官，也在被驱逐的人中。
于是，李斯上书秦王说：“我听说官员们在议论驱逐所有客卿，私认为此举不妥。昔日，穆公寻求贤能，西取由余于成，东得百里奚于宛，迎蹇叔于宋，求丕豹、公孙支于晋！这五位贤能，都不是秦国本土人，但都为秦穆公所用。秦国因此吞并了二十个诸侯国，从而称霸西戎。孝公用商鞅之法，移风易俗，民以殷盛，国以富强，百姓乐用，诸侯亲服，获楚魏之师，举地千里，至今治强。秦惠王用张仪之计，拔三川之地，西并巴蜀，北收上郡，南取汉中，包九夷，制鄢郢，东据城皋之险，割膏腴之壤，遂散六国之从，使之西面事秦，功施至今。昭王得范雎，废穰侯，逐华阳，强公室，杜私门，蚕食诸侯，使秦成帝业。这四位国君，都依靠客卿成就了大业。由此可见：客卿何曾有负于秦国？若这四位国君，却客而不内，疏士而不用，不接纳不重用这些有才能的客卿，那么秦国既无富利之实，又无强大之名了。”
“如今陛下拥有众多宝物，昆山之玉、随、和之宝（随侯宝珠与和氏璧）、明月之珠、太阿之剑、纤离之马、翠凤之旗、灵鼍之鼓。这些宝物，都不出自秦国本土，但陛下为何都喜欢？若只有出自秦国本土的事物才可使用，那么：夜光之璧不饰朝廷，犀象之器不为玩好，郑魏之女不充后宫，骏马駃騠不实外厩，江南金锡不为用，西蜀丹青不为用。若只有出自秦国本土的事物才能饰后宫、充下陈、娱心意、说耳目，那么：宛珠之簪，傅玑之珥，阿缟之衣，锦绣之饰，都不会进献至陛下跟前，那佳冶窈窕的赵女也不会站在陛下的身侧。那击瓮叩缶，弹筝搏髀，而歌呼呜呜，快耳者，是出自秦国本土的音乐；郑卫桑间、韶虞、武象者，则是出自他国的音乐。如今，弃击瓮而就郑卫，退弹筝而取韶虞，抛弃了秦国本土的技艺，使用他国的技艺，又是为何呢？快意当前，适观而已矣！不过是贪图眼前的快乐，选择当下更赏心悦目的罢了。但是，在选取人才一事上却并非如此啊。不问可否，不论曲直，只要不是秦国本土的人才，作为客卿都要被驱逐！然则是所重者在乎色乐珠玉，而所轻者在乎人民也。此非所以跨海内、制诸侯之术也。由此可见，陛下重视的是声乐、美色、宝物，轻视的是人民。这实在不是一统天下的好策略啊。”
“我听说：地广者粟多，国大者人多，兵强则士勇。所以，泰山不让土壤，故能成甚大；河海不择细流，故能就其深；王者不却众庶，故能明其德。接纳，才能使自己更强大，从而有所成就。所以，地无四方，民无异国，四时充美，鬼神降福，这是三皇五帝之所以无敌的原因所在。如今，弃黔首（指百姓）以资敌国，却宾客以业诸侯，使得天下之士，退而不敢向西，裹足不入秦，这真是藉寇兵而赍盗粮啊，借武器给贼人，送粮食给盗匪，助长敌人的势力。不出自秦国的事物，有很多珍贵的；不出自秦国的人才，有很多忠诚的。如今驱逐客居在秦国的人才，把他们送给敌国，损害百姓的利益去助长敌人的势力，国内空虚而外部树敌。想要国家没有危险，是不可能的。”
于是，秦王嬴政废除了逐客之令，恢复的了李斯的官职。、
卜居
屈原，原是楚怀王的左徒官，为上官大夫所忌恨。楚怀王听信谗言，流放了屈原。三年，屈原没有再见楚怀王。他为了楚国竭智尽忠，楚王却被谗言所蒙蔽而忘了他的好处。
屈原心烦意乱，不知如何是好，于是前去拜见太卜郑詹尹，他说：“我心中有所疑问，烦请先生为我卜算，使我能有所决断。”
詹尹于是拿出卜算用的蓍草与龟壳，问道：“你准备卜算什么呢？”
屈原说：“吾宁悃悃款款朴以忠乎，将送往劳来斯无穷乎？宁可诚心待人，还是为了摆脱贫困去趋炎附势？宁诛锄草茅以力耕乎，将游大人以成名乎？宁可退而耕田，还是为了成就名声去交游权贵？宁正言不讳以危身乎，将从俗富贵以偷生乎？宁可刚正不阿招致祸患，还是苟且偷生以求富贵？宁超然高举以保真乎，将哫訾㯨斯，喔咿嚅唲，以事妇人乎？宁可保持操守，还是曲意逢迎以讨得那妇人（指楚怀王宠妃郑袖）的欢心？宁廉洁正直以自清乎，将突梯滑稽如脂如韦以絜楹乎？宁可廉洁正直以保持自身的清廉，还是圆滑世故？宁昂昂若千里之驹乎，将泛泛若水中之凫乎？与波上下偷以全吾躯乎？宁可做昂头的千里马，还是做为了保全自身而随波浮沉的野鸭？宁与骐骥亢轭乎，将随驽马之迹乎？一心向上愿与良马并肩，还是停止挣扎跟随劣马的踪迹？宁与黄鹄比翼乎，将与鸡鹜争食乎？与天鹅比翼高飞，还是与鸡鸭争食？此孰吉孰凶？何去何从？世混浊而不清，蝉翼为重，千钧为轻，黄钟毁弃，瓦釜雷鸣，谗人高张，贤士无名。吁嗟！默默兮，谁知吾之廉贞？世道如此混乱不堪啊，小人得志，贤能失意，哎！闭口不言吧，谁能明白我这廉洁忠贞的心啊！”
詹尹于是放下蓍草推辞道：“夫尺有所短，寸有所长；物有所不足，智有所不明；数有所不逮，神有所不通。人与事物各有长、短处，卜算也不能算出所有的事情啊。用君之心，行君之意。”
摆脱外界的束缚，遵循自己的内心，坚持自己的原则，做出选择并付出努力。
宋玉对楚王问
楚襄王问宋玉：“先生可有不检点之处？为何众人都不说你好呢？”
宋玉回答道：“确有此事。希望大王宽恕我的罪过，让我说完要说的话。都城里，有人吟唱《下里》、《巴人》（楚国最下等粗俗的曲子），跟唱的有几千人；有人吟唱《阳阿》、《薤露》（楚国比较高深的曲子，其中《薤露》是凭吊死人的曲子，人生苦短，如薤草上的露珠，太阳出来便会消失），跟唱的有几百人；有人吟唱《阳春》、《白雪》（楚国最高深的曲子），跟唱的只有几十人。直至引商刻羽，杂以流徵，能跟唱的不过几人罢了。这就是所谓的曲高和寡啊。”
“所以，鸟中有凤，能上击九千里，绝云霓，负苍天；鱼中有鲲，能足乱浮云，翱翔乎杳冥之上。那篱笆里的小雀，如何能知道天地的高大？鲲，朝发昆仑之墟，暴鬐（鱼的背鳍）于碣石（东海之边的山），暮宿于孟诸（湖名）。那小泽里的小鲵鱼，如何能知道大海的广阔？所以，并非只有鸟中有凤、鱼中有鲲，士人中也有出类拔萃之人。他们的志向远大，言行清高，超然独处，世俗之人如何能知晓这些人的所作所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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