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话是下午打来的,我正蹲在院子里修那把断了腿的椅子。堂弟在电话那头说他妈走了,明天出殡,让我过去。我说去不了。他愣了一下,说你不来?我说不去。他沉默了几秒钟,把电话挂了。我蹲在那儿,手里拿着锤子,半天没动。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感觉,不是难过,也不是痛快,就是很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二婶是我爸弟弟的老婆,按说跟我是正经亲戚。但这些年她做的事,让我没办法把她当亲戚看。我结婚那年,二婶当着全族人的面说我配不上我老公,说我一个乡下丫头能嫁到城里是祖坟冒青烟了。那时候我年轻,脸皮薄,听了这话眼泪在眼眶里打转,硬是没让它掉下来。我老公在旁边拉着我的手,小声说别理她。我忍了,因为是长辈,是喜事,我不想闹得不愉快。

后来我生孩子,二婶来医院看了一眼,连红包都没给一个,走的时候还跟我婆婆说我这人娇气,生个孩子跟要了命似的。我婆婆后来把这话学给我听,我心里像吞了个苍蝇。但她是我长辈,我又不能跟她翻脸,只能自己咽下去。

真正让我心寒的是前年的事。我老公做生意赔了钱,家里一下子周转不开,我厚着脸皮去找二婶借钱。我知道她手里有钱,二叔在工地上当包工头,这些年攒了不少。我上门的时候带了东西,说了好话,她坐在沙发上,翘着腿,看着我笑。她说你也有今天啊。这四个字,我一辈子都忘不了。她说这话的时候表情很得意,嘴角往上翘着,眼睛眯着,像看一个笑话。我没借到钱,把带的东西留下了,转身出了门,门关上的一瞬间,眼泪就下来了。

从那以后我再也没登过二婶家的门。逢年过节不去,红白喜事不去,就当没有这门亲戚。我妈劝我说到底是一家人,别闹得太僵。我说她把我当一家人了吗,一家人会说那种话吗。我妈叹了口气,不说了。

二婶生病的事我是知道的。去年查出来的,肝癌,发现的时候已经是晚期了。堂弟给我打过电话,说他妈想见我,让我去看看。我说不去。堂弟说你不能这样,她都快死了。我说她快死了跟我有什么关系,她活着的时候是怎么对我的,你心里没数吗。堂弟在电话那头不说话了,挂了电话以后再也没打来过。

那段时间我心里很乱。一方面我觉得自己做得对,凭什么她欺负了我,我还要去伺候她。另一方面我又觉得自己是不是太狠了,毕竟人都快不行了。我晚上睡不着的时候会想这些事,翻来覆去地想,想得头疼。但我始终没有去看她,一次都没有。

二婶住院的那段时间,听我妈说她一直在念叨我,说想见我一面。我妈劝我说你就去吧,人都这样了,以前的事就别计较了。我说妈你不懂,她不是想见我,她是想让我去给她道歉,让我去低头,让我去说那些我没错的话。我妈说你想多了,人之将死其言也善。我说我了解她,她到死都不会觉得自己有错。

二婶最后走的那天,我没去。堂弟打电话让我去奔丧,我拒绝了。我妈后来跟我说,二婶走的时候眼睛没闭上,堂弟用手合了好几次才合上。我妈说这话的时候眼圈红了,我听了心里也咯噔了一下,但我没哭。

出殡那天我没去,一个人在家待着。院子里很安静,邻居家的狗叫了几声又安静了。我坐在沙发上,看着墙上的钟滴答滴答地走。我想起二婶活着的时候说的那些话,做的那些事,想起她说你也有今天时那个得意的表情,想起她说我配不上我老公时轻蔑的语气。那些事过去好几年了,我以为自己已经不在意了,但现在想起来,心里还是会疼。那种疼不是恨,是一种说不清的委屈,像一根刺扎在肉里,你以为它早就不在了,其实它一直在,只是你习惯了带着它过日子。

晚上老公回来,问我去没去。我说没去。他没说什么,去厨房做饭了。他知道我跟二婶之间的事,从来不劝我。孩子从房间出来,问我二奶奶是不是死了,我说是。孩子说那你怎么不去送送她。我说她不需要我去送。孩子不太懂,歪着头想了想,跑去看电视了。

后来我妈跟我说,二婶走之前那几天,堂弟问过她,说你到底跟嫂子有什么过不去的,你倒是说啊。二婶没说话,闭着眼睛,不知道是睡着了还是不想说。她到最后都没说过一句软话,没道过一个歉。她可能觉得她没错,或者她觉得就算错了也不能跟晚辈低头。她一辈子好强,到死都在端着。

今天堂弟给我发了一条信息,说他妈走了,家里就剩他一个人了。我看着那条信息,打了几个字,又删了,最后回了一句节哀。他秒回了一个谢谢。简简单单的两个字,没有怨气,没有责备,就是谢谢。我不知道他是真的不怪我,还是懒得跟我计较了。我想问问他的情况,问问二叔身体怎么样,问问他工作顺不顺心,但打了半天字,又都删了。我们之间隔着太多东西了,隔着二婶那些年对我的刻薄,隔着我没有去看她最后一眼的决绝,隔着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恩怨。这些东西像一堵墙,不高,但够厚,厚到我觉得这辈子都翻不过去了。

有时候我想,如果二婶当初不那么对我,或者她生病的时候跟我说一句对不起,哪怕就一句,我都会去看她,去送她最后一程。但她没说,到死都没说。她不说,我就不去。也许我这样做不对,也许以后我会后悔,但至少现在,我心里是安的。我不是在报复她,我只是不想再委屈自己了。她活着的时候我已经委屈够了,她死了,我不想再委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