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江远舟,今年四十三岁,在省城做点小生意,日子过得不好不坏。我有房有车有存款,不算大富大贵,但比上不足比下有余。这些年的打拼让我明白了一个道理——有些亲戚,平时不联系,一联系就是找你办事。你不办,他们说你忘本。你办,他们得寸进尺。我见过太多这样的亲戚了,可我没想到,有一天这种事会落到我头上。
电话是去年秋天打来的。那天下午,我正在店里盘货,手机响了,一个陌生号码。我接起来,对方是一个女人的声音,听起来五十多岁,嗓门很大,带着浓重的外地口音。
“喂,是江远舟吗?”
“我是,您哪位?”
“我是你表姑啊,你不记得我了?”
表姑?我在脑子里搜索了一圈,没有印象。我从小在省城长大,老家的亲戚来往不多,很多连面都没见过。她说她是我的远房表姑,论辈分该叫姑,其实沾亲带故没多近。她报了一串亲戚的名字,我一个都没听过。
“表姑您好,有什么事吗?”我客气地问。
“远舟啊,我下个礼拜要去省城旅游,你安排一下,住你们家就行,不用住酒店,省点钱。你带你表姑好好逛逛,吃好吃的,买点特产,我难得去一趟。”
我愣了一下,以为自己听错了。她来旅游,让我安排?住我家?还让我带她逛?她是我谁啊?我连她长什么样都不知道。
“表姑,您来省城玩,我给您推荐几家酒店,您自己订一下。我这边工作比较忙,可能没时间陪您。”
“你这孩子,怎么这么不懂事?我是你表姑,大老远去看你,你连陪都不陪?你爸妈没教你要尊敬长辈吗?”
我的火气一下子就上来了。她用“命令”的语气跟我说话,好像我欠她似的。她是我表姑,远房的,几十年没联系过,凭什么对我指手画脚?
“表姑,您听我说,我真的没时间。您来了,我可以请您吃顿饭,但住我家不方便,陪您逛也没时间。您自己安排吧。”
“江远舟,你这是什么态度?你小时候我还抱过你呢,你现在发达了,就不认穷亲戚了?你良心被狗吃了?”
“表姑,您别这么说。我不是不认您,是真的没时间。”
“没时间?你是大老板,还能没时间?你就是不想管我。行,你不管我,我找你爸妈去。你爸妈总不会不管我吧?”
我挂了电话。不想再听了。她说的每一句话都像刀子,一刀一刀地割在我心上。不是疼,是烦。烦这种自以为是的亲戚,烦这种理所当然的态度,烦这种道德绑架。
第二天,她又打来了。我没接。第三天,她又打来了。我还是没接。第四天,我妈打电话来了。
“远舟,你表姑给我打电话了,说你要去省城,你不接待她?”
“妈,她是来旅游,不是来看我的。她自己玩就行了,凭什么让我接待?”
“她是你表姑,远房亲戚,好歹是一家人。你帮帮她怎么了?”
“妈,我跟她都不认识,她凭什么命令我?她要是好好说,我可能会帮。她那个态度,我不帮。”
“远舟,你别这么犟。她一个人来省城,人生地不熟的,你帮帮她,她记你的好。”
“妈,她记不记我的好,我不在乎。我在乎的是,她不应该用命令的语气跟我说话。她不是我领导,不是我长辈,她只是一个几十年没联系过的远房亲戚。她没有资格命令我。”
我妈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然后挂了。我知道她不高兴,但我没办法。我不能为了让她高兴,委屈自己。这些年,我委屈够了。小时候家里穷,亲戚看不起。长大了条件好了,亲戚又都来攀附。你帮了他们,他们觉得理所当然。你不帮,他们说你忘本。怎么做都是错,不如不做。
表姑还是来了。她坐火车来的,到了省城火车站,给我打电话。我没接。她又打,我还是没接。她发了条消息:“江远舟,我到省城了,你来接我。”我回了一条:“表姑,我没时间。您自己打车去酒店吧。”她没回。
我以为这事就这么过去了。可我想错了。
一个星期后,我爸打电话来了。他的声音很低,很沉,像憋着一股气。
“远舟,你表姑回去了。”
“哦。”
“她在省城待了七天,你一天都没去看她。”
“爸,我跟她说了,我没时间。”
“你没时间?你天天在店里,怎么就没时间?你去看她一眼,花你几分钟?”
“爸,不是几分钟的事。是她那个态度,我不想去。”
“她什么态度?她是你表姑,她说话直了点,你就不认她了?”
“爸,我没不认她。她是我表姑,我认。但她不能命令我。她要是好好说,我会帮。她那个态度,我不帮。”
“远舟,你变了。你以前不是这样的。”
“爸,我没变。是你们变了。你们觉得我有钱了,就应该帮所有亲戚。我不帮,就是忘本。你们想过没有,我这些年是怎么过来的?我起早贪黑,没日没夜,才挣下这点家业。你们以为钱是大风刮来的?”
电话那头沉默了。我爸没有说话,挂了。
那段时间,我跟爸妈的关系很僵。他们觉得我不懂事,我觉得他们不理解我。我们谁也不让谁,谁也不理谁。我媳妇劝我,说你去看看你表姑吧,别因为这事跟你爸妈闹僵。我说不去。她说你这个人怎么这么犟。我说我不是犟,是原则。
后来,表姑回去了。她走的那天,给我发了一条消息:“江远舟,你太让我失望了。”我看了,没有回。失望就失望吧,我不在乎。我在乎的是,我有没有做错。我没有做错。她不尊重我,我为什么要尊重她?亲戚不是用来绑架的,是用来尊重的。你不尊重我,我也不尊重你。这是底线。
去年过年,我回了老家。表姑也来了,她是来看我爸妈的。我进门的时候,她正坐在客厅里喝茶,看到我,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远舟回来了?”
“表姑。”
“你瘦了。”
“没瘦。”
“在省城忙吧?”
“还行。”
我们谁都没有提那次的事。她不说,我也不说。有些事,说破了反而不好。不说,大家都体面。说了,连体面都没了。
那天中午,一大家子人坐在一起吃饭。表姑喝了不少酒,脸红红的,话也多了。她端着酒杯,走到我面前。
“远舟,表姑敬你一杯。”
我站起来,端起酒杯,跟她碰了一下。
“表姑,您别客气。”
“远舟,表姑上次去省城,不该那样跟你说话。表姑错了,你别往心里去。”
我看着她,她的眼眶红了。她是真心道歉,不是客套。我忽然觉得自己有些过分了。她是个农村妇女,没读过什么书,不懂那些弯弯绕绕。她说话直,是因为她觉得我是自家人,不用拐弯抹角。她不是不尊重我,是不懂怎么尊重。她以为自家人不用客气,可她不知道,自家人更需要客气。客气不是生分,是尊重。
“表姑,您别说了。我也有不对的地方,不该不接您电话。”
“远舟,你不怪表姑?”
“不怪。”
她的眼泪掉了下来。她握着我的手,握得很紧。
“远舟,你是个好孩子。表姑没白疼你。”
我笑了,笑得有些酸。
那天下午,表姑走的时候,我送她到门口。她拉着我的手,说远舟,下次表姑去省城,还住你家。我说好。她笑了,笑得眼睛弯成了月牙。我也笑了,笑得眼睛也弯成了月牙。
今年秋天,表姑真的又来了。这次她提前打了电话,没有命令,是商量。
“远舟,表姑想去省城看看你,方便吗?”
“方便,您来吧。”
“住你家方便吗?”
“方便,我给您收拾好房间。”
“不用特意收拾,有个地方睡就行。”
“好。”
她来了,一个人,拎着一个编织袋。我开车去火车站接她,她站在出站口,穿着一件碎花衬衫,头发花白,背也驼了。她看到我,笑了,笑得眼睛眯成了一条缝。
“远舟,你来了?”
“表姑,我来了。”
“你瘦了。”
“没瘦。”
“你骗人。”
我笑了,她也笑了。
那天晚上,我请表姑在饭店吃了顿饭。她看着菜单,直皱眉头,说太贵了。我说您别管价钱,想吃什么点什么。她犹豫了半天,点了一个最便宜的套餐。我笑了,给她加了几道菜。她吃得很开心,说省城的菜真好吃。我说好吃您就多吃点。她说好。
表姑在我家住了三天。我带她去了省城的几个景点,看了她没见过的东西。她站在高楼顶上,看着下面的城市,说省城真大。我站在她旁边,看着她的侧脸,阳光照在她脸上,她的皱纹很深,像刀刻的,但她的眼睛很亮,像很多年前,她抱着小时候的我,说远舟长大了。
“远舟,你出息了。”她说。
“表姑,我没出息。”
“你有出息。你是咱老沈家最有出息的孩子。”
“表姑,您也是。”
“我啥?”
“您也是咱老沈家最有出息的人。”
她看着我,眼眶红了。她没有说话,拍了拍我的肩膀。她的手很重,每一根手指都像是有千钧之力,压得我整个人都沉了下去。我握着她的手,她的手很粗糙,很凉,但握着握着,就暖了。
表姑走的那天,我送她去火车站。她拎着那个编织袋,站在检票口,看着我。
“远舟,你回去吧。”
“表姑,您路上小心。”
“嗯。”
“到了给我打电话。”
“嗯。”
“下次来,还住我家。”
她看着我,看了好几秒,然后笑了。
“好。”
检票了,她转过身,走进了人群。她的背影越来越小,越来越模糊,最后消失在闸机后面。我站在那里,看着那个方向,看了很久。风吹过来,凉凉的,我打了个哆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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