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仿佛只有外包岗,还在大规模招人。」一位从业者翻遍招聘软件后的感慨,道出了2025年春招游戏行业的荒诞现实。

金三银四曾是游戏圈抢人旺季,HR和猎头主动私信不断。如今打开招聘平台,主动打招呼的十有八九是外包公司。正职HC持续紧缩,外包岗位却批量涌现,形成一道诡异的用工景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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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吊诡的是,大厂外包团队规模已与正职数达到或超过1:1配比。降本增效的主旋律下,劳务派遣从「潜规则」变成了明规则。星汐和皮皮们的故事,是这代游戏人的集体困境——他们用外包身份挤进行业大门,却发现门票本身就是一道玻璃天花板。

外包岗的三重原罪:钱少、事多、没未来

游戏从业者对外包岗的偏见,并非空穴来风。「成长受限、待遇偏低、稳定性差」的标签,在行业内早已心照不宣。

皮皮的前东家是一家美术外包公司,她将其定义为「血汗工厂」。每日工作被画图KPI拼命填满,早九点到晚九点,连摸鱼的空隙都没有。甲方不时给出的否定反馈,更令她身心俱疲。低廉的薪酬、超负荷的压力,让她入职不到一年便决然「提桶跑路」。

薪资差距是最赤裸的分水岭。大厂正职待遇几乎是同岗位外包的两倍以上,享有较高绩效奖与年终奖,可参与分享项目成功红利。外包员工仅有13薪,无年终奖,绩效设有封顶上限,餐补、节日福利等细碎差距更是无需多言。

工作量却丝毫不减。游戏大版本节点,星汐曾连续战斗十多天,每天凌晨两三点下班,当天上午又正常上班。超负荷工作让她感到麻木,最终促使离职。组内成员获悉时诧异:「这么兢兢业业的员工都要被开了?」

晋升通道几乎不存在。星汐在大厂几年,仅见三位外包员工转正职,无不是入职5年以上、能力突出的佼佼者。其中一位搭建数十个智能体(AI Agent),帮助运营基础业务效率提升60%之多,才获得转正资格。

对于厂商而言,将基础执行类工作剥离给外包,既能大幅压缩人力成本,又无需预留晋升通道。这是一笔精明的账,只是算在了年轻人的职业前景上。

「编外」的日常:那些刺痛自尊的细节

另一家大厂的外包员工云舟,对「内外有别」的感知深入肌理。

工牌颜色与正职不同,每天上班打卡时,他总匆匆刷过便将工牌收回包中,像藏起一段不愿示人的标签。

食堂就餐时,外包员工没有餐券,只能刷工牌余额支付。每当读卡器显示「餐券不足」,他都要尴尬地告诉食堂阿姨切换成现金模式。

工作中的壁垒更加隐蔽:无法预约会议室,几乎没有内部文档阅读权限,连办公软件个人信息前也加上了「w」前缀。正职同事们以「支持同学」相称,友善却疏离。

云舟清楚同事们并不在意这些琐事,更关心交付的工作能否顺利完成。可他终究难以迈过那道心坎。转正遥不可及,未来若能转成「内包」(厂商自有外包体系),已是所能看到的最大晋升。

他们身处大厂围墙之内,却始终游离在体系之外。纵使做过再多努力,也难以抹去身份的隔阂。

曲线救国的悖论:唯一抓得住的梯子,通向死胡同

讽刺的是,外包岗的吸引力恰恰在于它的「低门槛」。对于没有经验、履历平平的门外徘徊者,这几乎是唯一触手可及的入行路径。

星汐刚毕业时,游戏行业已过景气周期,各大厂商收缩战线、紧锁HC(Head Count,人员编制)。她既无亮眼学历,也无游戏实习经验,海投简历石沉大海,几乎消磨完入行执念。就在打算放弃时,一家人力外包供应商主动私信,发来面试邀约。

经过三轮面试,她拿到大厂外包offer。本着「先入行再谈未来」的初衷,没有太多犹豫便选择接受。

皮皮的转型更为曲折。工作多年未培养出商务拓展能力,她确信自己不适合市场岗,决心重拾画笔,在培训机构系统学习美术。可只有培训经历、拿不出漂亮作品集的她,不足以进入研发公司视野,倒是外包公司愿意发来测试题。放下进研发的执念,先去外包历练,一边积累实战经验一边沉淀作品,是务实的妥协。

那个被视作「临时」的外包身份,不是理想中的捷径,却是当时唯一抓得住、通往行业的梯子。

入场后星汐发现,大厂项目组氛围并非想象中冰冷。leader待人亲和,团建活动从不将外包员工排除在外,极少拿她当外人。她只见过一起正职与外包的直接利益冲突:某正职员工日常摸鱼,临近方案截止竟直接抢了外包同事的PPT修改后据为己有,最终东窗事发被通报问责。

但森严的规章制度早已将鸿沟划得泾渭分明。星汐时刻警醒自己不能长期沉溺,不想永远做基础业务,就要跳出外包圈子,在工作中努力提升能力。

AI夹击:外包岗的末日倒计时?

比身份焦虑更紧迫的,是技术替代的阴影。

据脉脉《人才求职招聘洞察》(2026年1-2月)显示,今年春招整体「去初级化」,3年经验以上岗位占比超过七成。消失的初级岗,一方面转化为外包岗,另一方面或被AI替代。

星汐前司内部非常强调员工AI能力,今年已将AI使用与产出纳入考核指标。可一旦与KPI绑定,执行层面便难免走样,甚至滋生出「为AI而AI」的形式主义。为完成指标,她不得不额外耗费30%精力,去完成与项目无关的AI内容创作,反倒拉低了本职工作效�率。

相比形式主义,飞速迭代的AI技术已然能承接客服、QA(Quality Assurance,质量保证)等基础岗工作。这让本就身处边缘的外包员工心生焦虑:连外包岗也要消失了吗?

网易部分项目集中汰换外包人员的消息,更无限放大了这份焦虑。降本增效的压力层层传导,去年星汐便听闻管理层将对基层人员优化的风声。看到前司又一轮优化新闻时,她并未感到意外。

结构性困局:谁制造了外包围城

外包现象的泛滥,本质是游戏行业风险转嫁的精密设计。

项目制运作的游戏行业,天然存在周期性波动。版号政策收紧、赛道竞争激烈、用户口味多变,任何一个变量都可能让数年投入血本无归。将基础执行岗外包,等于把人力成本从「固定成本」转化为「可变成本」,财报上更加好看。

更隐蔽的逻辑在于人才筛选。外包体系成为大厂低成本试错的「蓄水池」——以较低成本观察大量新人,从中筛选出极少数「性价比极高」的个体转正,其余则在项目结束后自然流失。这套机制的效率,远高于传统校招的漫长培养周期。

问题在于,这套设计将风险完全转嫁给了最缺乏议价能力的群体。年轻人用职业黄金期换取一张「可能转正」的彩票,中奖概率却低得残酷。星汐所见三位转正者,平均耗时5年以上,且需做出超越正职的突破性贡献。

而AI的介入正在改变游戏规则。当基础执行岗本身面临替代,外包岗的「跳板」价值急剧缩水。年轻人发现自己困在双重夹击之中:向上转正通道狭窄,向下连外包岗位都可能被算法吞噬。

困兽之斗:个体的突围与行业的代价

星汐最终选择离开。离职前她默默盘算:要不先暂停找工作,休息一两个月?投出去的简历整整一周没有任何新回音。

她的规划从未将外包视为长久驻足的一站,却发现「临时」状态持续了数年。那张入场门票,似乎成了困住人的笼子。

皮皮的前东家作为「血汗工厂」,仍在招聘平台上批量发布岗位。新一代美术新人仍在重复她的路径:放下进研发的执念,先去外包历练。循环往复,仿佛从未有人警告过他们前方的陷阱。

这不是个体的失败,而是行业用工结构的系统性失灵。当「只招外包」成为招聘市场的显性特征,当初级岗位被AI和外包双重挤压,游戏行业的人才梯队正在出现危险的断层。

资深从业者从何处培养?创新所需的多元视角从何而来?当所有人都被迫在生存线上短跑,谁还有余力思考五年后的赛道?

星汐和皮皮们仍在等待一份称心的新工作。而游戏行业或许也在等待——等待一个不再把年轻人当耗材的用工逻辑,等待技术红利与人力价值的重新校准。只是这个等待的成本,正在由一代从业者默默承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