读布罗茨基的《一个半房间》。他写到彼得堡他家的老地址,那是他从童年到青春时期住过的地方。写这篇文章的时候,他45岁,父母已经先后去世,他离开俄罗斯,在美国居住多年。
“我们的邮址是:铸造厂大街二十四号二十八号公寓。这就是我们收到邮件的位置;这就是我写信给父母时信封上的地址。我在这里提到它,不是因为它有什么特殊意义,而是因为我这支笔大概永远不会再写这个地址了。”
布罗茨基特意说这个家的地址是邮址,是因为在第二次世界大战期间,他父亲出国打仗时,给家里写的信,就是寄到这个邮址;他24岁被流放后,特别是32岁去离家更加遥远的美国后,和父母的联系,写的信也是寄到这个邮址。家书抵万金,不分国籍和种族,人们的心情是一样的。对家的邮址,所有曾经离家远行漂泊在外的游子,都会涌出这种感情。想起这个邮址,就会想起家,想起父母。在信封上写上这个邮址,自己就像随信一起回家了。
我想起自己的家。北京市前门外西打磨厂179号,是我家的地址,也是邮址。姐姐不到十七岁离开家,去内蒙古修正在建设的京包线铁路,寄给家里的信封上,写的就是这个地址。那是我第一次收到信,我还没有上小学。但是,我知道是姐姐的信,我认得姐姐的字体。
我读初三那一年,正遇全国那几年的困难时期,饥饿蔓延,父亲全身浮肿,无奈提前退休,只能拿百分之六十的工资。从那一年开始,姐姐把父亲缺少的百分之四十的工资补上,每月寄来三十元。姐姐每月的工资,只有六十多元。
那时候,邮递员骑着绿色的自行车,每天上午和下午两次送报送信。每月的月初,我都会跑到大院门口,等邮递员的到来。信封上和汇款单上我家的地址,姐姐的字,是那样的熟悉,她的字写得很漂亮。拿着信或汇款单,就像看见了姐姐,牵着了姐姐的手。
高中毕业,我去了北大荒。第一次在信封上写上了家的这个地址,以后又不知多少次写过这个地址。只有在这时候,我才体会到,当年姐姐每一次在信封和汇款单上写上这个地址的心情和感情。地址上枯燥的汉字和数字,在信封上出现,仿佛才有了特殊的意义。它的意义在于,将一个普通的地址和曾经拥有及逝去的时间联系在一起,便是将地理空间和记忆空间链接在一起,让你和家人之间的思念牵挂或歉疚之类丰富复杂的感情,有了可触可摸实实在在的寄托和回荡的空间。
母亲不识字,她一眼却能认出信封上的字迹,是我写的,不会拿错信。我想,这不仅是由于接到我寄来的信多了,看得熟悉的缘故,而是出于一个母亲的本能,如同远远看到孩子的背影,就能一眼认出一样。
1973年秋,父亲病故,家里只剩下母亲一人。我回北京奔丧后,没回北大荒,决心办困退回北京,和母亲相依为命。1974年春节前,我终于接到通知,赶回北大荒办理回京手续。大雪纷飞,滞留北大荒,无法赶回家过年。我给母亲寄去三十元,同时给母亲写了一封信,让她买些东西好好过年。我写在汇款单和信封上的地址,母亲一眼认出。她找来街坊,让人家把信读给她听。十五年后,1989年夏,母亲病故后,在母亲的包袱皮里,我看到了十五年前写给她的这封信,信封上家的地址,清晰在目,又看到了母亲的影子。
如同布罗茨基说的一样:北京市前门外西打磨厂179号,“我这支笔大概永远不会再写这个地址了。”因为父母不在了,我早已经搬家了,这个大院也早已经拆迁改造了。更主要的是,即使父母还在,老院还在,我也还住在那里,如今的我也很少写信,不会专门买来信封,贴上邮票,通过邮局邮寄,大多会用手机微信联系了。偶尔到邮局汇款,你手写好汇款单上熟悉的老地址,最后会由邮局的工作人员电脑打字,邮寄到手里的汇款单,也只是规范统一的印刷体,再无法出现你或我手写的地址了。
还是在《一个半房间》这篇文章里,布罗茨基写道:“具有惯常性、重复性特质的事情,原就是要忘记的。”我们就像狗熊掰棒子,忘记的、丢失的东西,太多了;却以为抱在怀里的是最好的,最值得的。
原标题:《夜读 | 肖复兴:手写的老地址》
栏目编辑:史佳林 文字编辑:沈琦华 王瑜明 图片来源:IC photo
来源:作者:肖复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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