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我才十二岁,正是不知天高地厚的年纪。1982年的冬天来得早,秦岭大山里的风像刀子一样,刮得人脸生疼。
我爹背着沉重的捆柴绳,手里拎着把磨得锃亮的柴刀,领着我往老林子深处钻。那时候家里穷,没啥进项,全指望多砍点硬木柴火,等过年集市的时候拉去镇上换几个压岁钱。
走到黑龙潭附近的一个石缝口时,我爹突然停住了脚,一把将我拽到身后。我顺着他的目光瞧过去,心里咯噔一下:草丛里蜷缩着一个人,浑身是血,那血把地上的枯叶都浸透了。
是个女人,穿了一件灰扑扑的棉袄,头发乱得像鸡窝。听见动静,她猛地一抬头,眼神比山里的狼还要狠。最要命的是,她右手费力地往腰后一摸,寒光闪过,一把黑漆漆的家伙式直接对准了我爹。
我爹这辈子老实本分,哪见过这场面,手里的柴刀差点没拿稳。那女人脸色惨白,嘴角还挂着血沫子,沙哑着嗓子低吼了一句:“往后退!别报信,我就放你们走,不然咱一块儿死在这。”
那把枪就那么横在她腰间,手抖得厉害,可眼神里那股子决绝,让人看一眼就浑身发凉。
我爹咽了口唾沫,把手里的柴刀慢慢放在脚边,摊开两只满是老茧的手,声音颤抖却尽量放平:“大妹子,你别动火。我是这山下的农户,带娃来砍柴的,啥也不知道,也啥都没看见。”
那女人盯着我爹看了好一会儿,身子突然一歪,重重地撞在石头上,枪也脱了手。我爹犹豫了片刻,还是大着胆子走了过去。他发现那女人大腿根部扎着一根老粗的铁签子,像是那种逮野猪的陷阱零件,肉都翻出来了。
“爹,咱快跑吧!”我吓得腿肚子转筋。
我爹没理我,他解下腰里的汗巾,又从怀里掏出一小瓶自家酿的烧酒,叹了口气:“这荒山野岭的,不救她,她活不过今晚。”
接下来的三个小时,我爹像是在跟阎王爷抢人。他用烧酒给那女人洗伤口,疼得她把手心都掐烂了,硬是一声没吭。我爹让我把那把枪踢远点,然后用止血的草药糊在伤口上,最后用绑腿带勒得死死的。
女人缓过劲来,看着我爹,眼神里的狠劲儿慢慢散了,变成了一种说不清的凄凉。她说她叫阿英,是从百里外的山头逃出来的,至于逃什么,她没说,我爹也没问。在那那个特殊的年月,有些秘密是会要人命的。
临走前,我爹把怀里揣的两个干硬的苞米饼子留给了她,还把刚砍的一捆干柴堆在石缝口挡风。阿英看着我爹,声音轻得像风:“大哥,你救了我,这情我记一辈子。但这枪……不能留在你这,那是祸根。”
她把枪捡回去,当着我们的面,用石头狠狠砸坏了撞针,然后费力地扔进了深不见底的黑龙潭。
那年下山后,我爹病了一场,整晚整晚做噩梦。他反复叮嘱我:“娃,这事烂在肚子里。人活着都不容易,咱帮的是条命,不是那把枪。”
很多年后,村口修路,来了一辆黑色的小轿车。一个头发花白的女人下车站了很久,往我们家老房子的方向鞠了个躬。我没敢去相认,但我知道,有些善意就像山里的老树根,埋得深,却总能在冰雪消融后,开出一朵不起眼的小花。
那个大山深处的秘密,从此随风散在了1982年的风雪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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