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子塌陷,人命将休。谁说老房子没有灵性?一间宅子的衰败,分明就是主人生命之火熄灭前的最后哀鸣。
寻常人家总以为生老病死是老天爷的定数,哪知道死神敲门早有预兆?八旬老妪驻守一楼小院几十年,往昔光景何等鲜亮?水泥地面天天擦拭堪比镜面,灶台油污绝无藏身之地,连砖缝尘土都难觅踪迹。窗台花盆四季逢春,月季吊兰争奇斗艳,小葱蒜苗绿意盎然。阳台腌菜坛子封泥严丝合缝,米缸粗布盖得平平展展,床头针线笸箩分门别类,这般操持哪像活法,简直像是在雕琢艺术品。邻里街坊谁不艳羡这热气腾腾的烟火日子?老人家自己常挂嘴边,家净人旺,脸面生光。
哪曾想秋风乍起,惊变骤生。楼下保洁阿姨撞见满地梧桐落叶铺陈三日无人问津,上前探问,老人扶着门框只推脱腰酸背痛。儿女登门探望,见她谈吐如常、饭量不减,全当寻常老毛病发作,转头继续奔波自家生计。谁曾深究这表面平静下的惊涛骇浪?细心端详这个家,往日那份精气神早就不翼而飞了。厨房铁锅泡在水池隔夜发馊,灶台油点积攒几层黏手结痂。桌面饭粒菜汤干涸斑驳,换作以前早被骂作糟践粮食,眼下老人视若无睹。入秋腌菜本是雷打不动的仪式,洗净坛子晾好青菜往年均由她一手操办,今年死活拦着不让弄,满嘴嫌麻烦、吃不了几口。窗台花草遭了灭顶之灾,吊兰枯黄过半无人修剪,盆土干裂错失浇灌良机,野草拔节半尺高她只管搬个小马扎干瞪眼。床铺皱皱巴巴不再折叠,棉袄掉扣敞怀听之任之,阳台灯泡罢工宁愿摸黑拒换新件。
这哪里是老来惫懒?分明是油尽灯枯!树老根先枯,人老腿先衰,人活一世全凭胸中一口真气支撑。心气涣散,百骸皆废。连眼前一茶一饭都丧失了张罗的力气,生命体征岂能安好?儿女们后知后觉,寒冬腊月周末归家,面对刮不掉的陈年油垢、乱糟糟的衣柜、积满灰的床底、枯死大半的盆栽,猛然惊醒,硬拽老人就医,换来一纸晚期诊断书。大夫叹息早有端倪,全怪家人粗心大意。病榻之上老人念念不忘米缸生虫、窗户关紧、落叶清扫,这套操了一辈子的心,至死方休。
撒手人寰之际毫无痛苦。儿女归家整理遗物,撞破最深处的秘密:寿衣叠得方正裹在净布中,腌菜柜铁盒藏着存折房本,一张歪扭便签将身后丧葬流程交代得滴水不漏。这副操劳骨血,临了连死都不肯给后人添一丝一毫的麻烦。晚辈含泪将屋子重新打理得一尘不染,花换了新,地拖得亮,院落净如明镜。推门而入,空荡荡的四壁透着刺骨寒意,那个天不亮挥舞扫帚的身影,那个守着灶台缝补衣衫的魂魄,彻底烟消云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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