霜降过后,天一日比一日冷,早起时草叶上结了薄薄一层白霜。陈之信站在自家院子的池塘边,看着水面上漂浮的残荷,出了好一会儿神。
他今年五十多了。论年纪,不算太老,可这几年总觉得精力大不如前。去年冬天染了场风寒,咳了两个月才好利索。今年春天逃难,虽说有惊无险,可一路奔波,回来后腰腿疼了半个月。
“老爷,外头冷,进屋吧!”陈周氏端着一碗热茶走过来,递到他手里。
陈之信接过茶,却没喝,只是捧在手里暖着。“刚才李四来过了!”他说。
陈周氏一怔:“可是庄上有什么事?”
陈之信摇摇头:“他来跟我聊了陈守业家的事!”陈周氏愣住了。
“他家的事,你也知道。逃难时地契丢了,回来后要补办,得六百多两银子。家里钱不够,只好卖地。卖了五十亩凑够了钱,地契刚补好,人就没了。他儿子又卖五十亩办丧事。”陈之信顿了顿,“前后卖了一百亩!”
陈周氏沉默了。陈守业家的事,她当然知道。整个陈村,谁不知道?
“守业这人,就是太要强!”陈之信缓缓说,“六十多岁了,还抓着家业不放。逃难时,那么乱的时候,非要自己带着地契银子。结果呢?地契丢了,银子花了一大半,人也没了!”
陈周氏听着,心里也沉甸甸的。
陈之信转过头,看着妻子。陈周氏今年四十多了,头发也白了大半。
“我这些天一直在想,咱们家,是不是也该交出去了!”
陈周氏心里一动,面上却没显出来,只是问:“老爷怎么突然想起这个?”
陈之信没立刻回答。他背着手,在池塘边慢慢踱步,陈周氏跟在旁边。
“十几年前,我就把生意缩了,置了这七百亩地,回乡过安生日子!”他顿了顿,继续说:“这些年,生意上的事我基本都放手了。粗布那点买卖,让乎明打理着,我也不怎么过问。可这家里的账本、地契、银钱,还都在我手里攥着!”
陈周氏听出丈夫话里的意思,轻声道:“老爷是想,把家交给乎明?”
陈之信点点头:“乎明今年三十多了。跟着我跑生意也有十来年,什么场面没见过?赚过钱,也亏过本,该经历的都经历了。他沉稳,也细心,把家交给他,我放心!”
陈周氏想了想,又问:“那乎朗呢?”
陈之信的小儿子陈乎朗,和大哥完全不一样。乎明沉稳持重,乎朗却活泼好动,从小就喜欢往外跑。这几年一直跟着丘家商队走南闯北,一年有大半年不在家。农桑他不喜,生意也不用心,就喜欢看外面的新鲜事。
“乎朗那孩子,”陈之信笑了笑,“心不在家业上,硬塞给他也是害他。让他跟着乎明干,帮衬帮衬就行。他喜欢往外跑,就让他跑,只要别惹事,随他去!”
陈周氏想了想,也笑了:“那孩子,心野,栓不住的!”
两人又走了一会儿,陈之信忽然停下脚步。
“我想把李四也叫来,咱们一起商量商量。他跟着我这么多年了,家里的情况他最清楚。这么大的事,听听他的意见也好!”
陈周氏点点头。
当天下午,庄头李四来了。他跟陈之信从小就在一起玩,陈之信回乡置地后,他就帮着打理田庄,里里外外一把好手。
三人坐在堂屋里,陈之信把想法说了。李四听完,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开口:“大哥,这事您想好了?”
“想好了!”陈之信道,“守业的事,你也知道。他要是早几年把家交给阿宝,何至于此?”
李四点点头,“大哥,您说得对!”李四道,“咱们种地人家,家业是一辈辈传下来的。传得好,家业兴旺。传不好,家业败落。乎明少爷我看着他长大,稳重,也懂生意,把家交给他,合适!”
陈之信又问:“庄子上的事,你觉得还有什么要交代的?”
李四想了想,说:“佃户那边,乎明少爷都熟。要说有什么要交代的,就是那几个老佃户,有些情分在。逢年过节的,多照应照应就行!”
陈之信点点头,看向陈周氏。陈周氏也点头。
“那行,就这么定了。等乎朗回来,咱们就把这事办了!”
半月后,陈乎朗回来了。他是跟着丘家商队从南边回来的,晒黑了不少,人却精神得很。一进门就喊饿,让厨房给他下碗面。陈周氏看着晒得黑炭似的小儿子,又是心疼又是好笑。
“你看看你,晒成什么样了!这回在家多待些日子,养养白!”
陈乎朗嘿嘿笑着,一边吸溜面条一边说:“待不了几天,丘家商队腊月里还要走一趟南边!”
陈周氏脸一板:“还往外跑?家里事你也不管管!”
陈乎朗把碗一放,笑嘻嘻道:“有大哥管着呢,我瞎操什么心?大哥管得好好的,我插一杠子反倒乱!那年跟大哥比着做生意,可把我累坏了!”
陈周氏想说什么,陈之信摆摆手:“随他去。这孩子,不是管家的料,硬按着也没用!”
陈乎朗一听,更来劲了:“爹说得对!我就不是那块料。让我像大哥那样天天看账本、算租子,我非憋死不可!”
陈周氏叹了口气,不再说什么。
十月初八,黄道吉日。陈之信一早起来,特意换了一身干净的长袍。陈周氏帮他整理衣襟,又把他那顶新做的方巾戴好。
“今天这日子,得庄重些。”陈之信对着铜镜照了照,满意地点点头。
堂屋里已经摆好了桌椅。正中间的八仙桌上,铺着一块红布,红布上放着几样东西:一叠账本,一摞地契,一个装满银票的木匣,还有一串钥匙。
陈乎明站在一旁,神情有些紧张。他今天穿了一身新做的靛蓝直裰,是陈周氏前些天特意扯了布,让裁缝赶制的。
陈乎朗也站在旁边,倒是一脸轻松,还不时朝大哥挤挤眼,逗得陈乎明哭笑不得。
除了陈家自家人,陈之信还请了几位客人:陈氏族长陈守拙,还有陈村几位德高望重的族老。陈守拙是陈之信的族侄,虽说差着辈分,但他是陈氏族长。
人到齐了,陈之信在主位坐下,招呼大家落座。
“今日请各位来,有件事要宣布。”陈之信开门见山,“我年纪大了,精力不济,这家里的担子,该交出去了!”
众人虽然心里早有猜测,听陈之信亲口说出来,还是微微一怔。
陈守拙开口问:“之信叔,您是想把家交给谁?”
“乎明。”陈之信道,“他是长子,这些年一直跟着我打理生意,家里的事也清楚。从今天起,陈家的事,由乎明当家!”
众人的目光都落在陈乎明身上。陈乎明站起身,朝众人拱了拱手,神色郑重,却不慌乱。
陈之信继续说:“家里的账本、地契、银钱,都在这里。”他指了指桌上的东西,“当着各位的面,今天都交给乎明。往后陈家的事,他做主!”
陈乎朗忽然开口:“大哥,往后我可就靠你了啊!”
一句话,把众人都逗笑了。陈乎朗却一脸正经:“我说真的。我就不是当家的料,大哥当家,我跟着跑跑腿,乐得清闲!”
陈守拙笑道:“乎朗这话实在。人各有志,强求不得!”
陈乎明瞪了弟弟一眼,可眼里没有责备,只有无奈的笑意。
陈之信也笑了,笑过之后,神情又郑重起来。他看着大儿子,缓缓道:“乎明,这家交给你,我有几句话要交代。”
陈乎明敛了笑容,恭恭敬敬站好:“爹请说。”
“第一,咱们家虽然有些田产,可根基不稳。你当家之后,也要记住,土地是根本。生意能做就做,不能做就收,别贪!”
陈乎明点头:“儿子记住了!”
“第二,佃户们都不容易。咱们家七百亩地,佃出去三百多亩,那些佃户都是老实人。收租时宽厚些,人心换人心,他们对咱们好,咱们也得对他们好!”
陈乎明又点头。
“第三,你们兄弟俩,要互相扶持。乎朗虽然不管家,可他要是遇上难事,你得帮。乎朗,你也是,你大哥当家不容易,该出力时得出力,别只顾着往外跑!”
陈乎朗难得正经起来,朝大哥抱了抱拳:“大哥放心,往后有用得着我的地方,一句话!”
陈乎明看着弟弟,眼里有些感动。
陈之信说完,转向陈守拙和几位族老:“几位都是见证。从今天起,陈家的事,由乎明做主。往后他有什么做得不对的地方,各位尽管指出来!”
陈守拙站起身,郑重道:“之信叔放心!”几位族老也纷纷点头。
全部交代完,日头已经偏西了。陈之信长长地舒了口气,他看了看窗外,又看了看屋里的众人,忽然觉得浑身轻松。
“爹,”陈乎明忽然跪下了,“儿子一定好好当这个家,不辜负您的期望!”
陈乎朗愣了一下,也跟着跪下。
陈之信连忙把两个儿子扶起来:“起来起来,这是做什么?”
陈乎明不肯起:“爹,儿子知道,您这些年不容易。儿子看在眼里,记在心里。往后,您就好好歇着,家里的事,交给儿子!”
陈之信眼眶有些发热。他拍拍大儿子的肩膀,什么也没说。
陈周氏在一旁,悄悄用袖子拭了拭眼角。
陈守拙站起身,笑道:“之信叔,恭喜您。有乎明这样的儿子,是您的福气!”
几位族老也纷纷道喜。陈之信一一谢过,又招呼众人留下吃饭。
那顿饭吃得热闹。陈周氏亲自下厨,做了满满一桌子菜。陈之信破例多喝了几杯酒,脸喝得红扑扑的,话也多了起来。
“我跟你们说,”他拉着陈守拙的手,“我这些年,最庆幸的事,就是当年缩了生意回乡置地。那时候多少人说我傻,放着好好的生意不做,非要回来种地!”
陈守拙点头:“之信叔说得对。这次战乱,多少人逃难回来,家业败了大半。您家呢?损失最小!”
陈之信得意地捋捋胡子:“那可不?所以我说,种地人家,地才是根本!”
陈乎明在一旁听着,默默记在心里。
饭后,众人散去。陈之信站在院子里,看着客人的背影消失在巷口。陈周氏走过来,站在他身边。“老爷,外头冷,进屋吧。”
陈之信点点头,却没有动。他看着西边的天空,夕阳已经落下去,只剩一抹暗红。
“你说,乎明能撑起来吗?”他忽然问。
陈周氏想了想,说:“能!再说,不是还有咱们在旁边看着吗?有什么事,咱们也能提点提点!”
陈之信点点头:“也是,儿孙自有儿孙福!”
两人站了一会儿,陈之信终于转身往回走。走到堂屋门口时,他回头看了一眼。堂屋里,陈乎明还坐在八仙桌前,正翻着那摞账本,眉头微微皱着。
陈乎朗坐在旁边,不知在说什么,把大哥逗得皱起眉头。陈之信看着两个儿子,心里涌起一股暖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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