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李箱的轮子卡在门槛上,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陈思琪的尖叫声从身后传来:“你干什么!”我没回头,继续把那个粉红色的箱子往外拖。
化妆包从没拉严的缝隙里掉出来,散落出一地瓶瓶罐罐。
一只毛茸茸的兔子玩偶从箱子里滚出来,落在楼道灰尘里。
“曾桑榆!你疯了吗?”陈思琪冲过来拽我胳膊。
我甩开她的手,声音比我想象的平静:“今天你走,或者我走。”
陈高飞站在客厅中央,手里还拿着给兔子换水的碗。水一滴一滴落在地板上。
01
陈思琪拖着两个大箱子进门的时候,我正在厨房腌肉。那天是周五,我本来打算和高飞去看那部上映半个月的电影。
“嫂子!”她声音脆亮,两个箱子把玄关堵得严严实实,“我哥说你这儿有空房间,我先住段时间哈。找工作方便。”
我擦着手走出来,看见高飞已经接过箱子往次卧搬。他低着头,没看我眼睛。箱子的滚轮在木地板上压出两道浅浅的泥痕。
“住多久?”我问。
“找到工作就搬,很快!”陈思琪踢掉高跟鞋,光脚踩在地板上。
她二十五岁,比高飞小九岁,脸上还有没褪净的学生气。
去年从一所普通大学毕业,简历上已经有三段工作经历,每段不超过四个月。
高飞从次卧出来,额头上有点汗:“思琪那房子到期了,房东突然卖房。”
“怎么不提前说一声?”
“下午才决定的。”高飞走到我旁边,手在我肩上搭了一下,很快松开,“就暂住,很快。”
陈思琪已经打开电视,调到综艺节目,音量开得很大。她从包里掏出一袋薯片,咔嚓咔嚓吃起来。碎屑落在新买的米白色沙发垫上。
晚饭我多炒了一个菜。陈思琪一边扒饭一边刷手机,筷子在盘子里翻捡:“嫂子,这肉是不是炒老了?”
高飞往她碗里夹了块排骨:“吃你的。”
“本来就是嘛。”她撇撇嘴,还是吃了下去。
晚上睡觉前,高飞背对着我刷手机。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我听见他点开淘宝,搜索“兔粮”
“成年兔”。购物车里加了三四样东西。
“思琪还养兔子?”
他手指顿了一下:“啊,之前养的。放家里妈嫌有味,就带过来了。”
“兔子呢?”
“明天去拿。”
我没再问。
月光从窗帘缝漏进来,在地板上切出一道惨白。
高飞的呼吸渐渐平缓,我盯着那道月光,脑子里开始盘算:次卧的床单得换,抽屉里那套是旧的。
牙膏洗发水要多备一份。
水电燃气费下个月会不会超?
这些念头像蚂蚁,细细密密地爬过心头。
02
周一早晨,我照例六点半起床做早饭。高飞七点出门,我八点。次卧的门关着,里面没动静。
“思琪,早饭在锅里。”我敲敲门。
含糊的回应,像蒙在被子里。
晚上我加班,七点多到家。厨房水池里堆着三个碗,一个盘子,边缘挂着干掉的酱汁。炒锅里还有小半锅冷掉的炒饭,米粒硬邦邦地粘在锅底。
陈思琪窝在沙发上看电视,腿上盖着毯子,旁边摆着吃剩的水果盒。
“思琪,”我尽量让声音温和,“吃完饭可以把碗洗了。”
她眼睛没离开屏幕:“放着我哥洗呗。他之前不都洗吗?”
“他有他的事。”
“哎呦,洗个碗能花几分钟。”她终于转过脸,笑嘻嘻的,“嫂子,你明天买菜能不能帮我带杯奶茶?就小区门口那家,杨枝甘露,少冰半糖。”
我站那儿看了她几秒,转身进了厨房。
高飞八点半才回来,脸上带着倦容。最近他们项目赶进度,天天加班。他看见水池里的碗,挽起袖子就开始洗。
“思琪让买的奶茶,二十八一杯。”我把小票放在料理台上,“现金还是转账?”
高飞手上的动作停了停,水哗哗流着:“我转你吧。”
夜里,我打开记账软件。这个月的开支已经标红。蔬菜肉类那栏,比上个月高出百分之四十。我在备注里敲下:陈思琪。又删掉。改成:额外开销。
高飞翻了个身,手臂搭过来。我没动。他很快就睡着了,呼吸沉沉地压在我耳侧。
03
周末,婆婆孙桂华打来视频电话。我正在拖地,高飞把手机支在餐桌上。
“思琪呢?”婆婆问。
“屋里睡觉呢。”高飞把镜头转向次卧方向。
“让她多睡会儿,找工作累心。”婆婆的声音从扬声器里传出来,有点刺耳,“高飞啊,你妹妹在你那儿,你多照应着点。她打小没吃过苦,性子直,说话可能不太注意,你们当哥嫂的,别跟她计较。”
我继续拖地,拖把头碰到餐桌腿,发出闷响。
“妈,我知道。”高飞说。
“桑榆呢?”婆婆突然问。
我走过去,出现在镜头里。婆婆那边光线很亮,她坐在家里的沙发上,背后是那幅绣着牡丹的十字绣。那是她退休那年绣的。
“妈。”
“桑榆,思琪就麻烦你了。她要有什么不对的,你跟我说,我说她。”婆婆笑着,眼角的皱纹堆起来,“不过你比她大,懂事,多让着她点。一家人嘛。”
“嗯。”我应了一声。
“对了,”婆婆像是突然想起来,“思琪说报了个什么培训班,学电脑的,钱不够,你那儿有没有?先帮着垫垫,回头妈还你。”
高飞脸上的表情僵了一下。我看见他喉结动了动。
“妈,什么培训班?多少钱?”
“也就几千块吧。具体思琪没说。你问问她。哎,这孩子,就是上进,老想学东西。”
挂了电话,高飞坐在餐桌前没动。我拧干拖把,水哗啦一声流进桶里。
“你给钱了?”我问。
“给了五千。”他没看我,“妈开口了。”
我没说话。拖完地,我把桶拎到阳台,倒掉脏水。楼下有小孩在尖叫着跑来跑去。我撑着水池边缘站了一会儿,指甲抠进瓷砖缝里。
那笔钱,原本计划用来换掉浴室老化的热水器。
晚上,我在次卧门口听见陈思琪打电话。
“哎呀,就那样呗……我哥家哪有咱家舒服,房间小死了。不过没办法,过渡一下嘛……培训班?就那样,老师讲得还行。工作?急什么,慢慢找呗。”
我转身回客厅。高飞在书房加班,键盘敲得噼里啪啦。
我打开手机银行,查看房贷扣款记录。下个月十五号,四千七百六十二块三毛。公积金能覆盖一部分,剩下的要从工资卡里划走。
我点开计算器,把思琪来之后的额外开销一项项加起来:伙食费、日用品、奶茶零食、偶尔的外卖、那五千块培训费。数字跳到六千八百多。
这才两个月。
04
第三个月,陈思琪开始抱怨通勤。
“嫂子,你们这儿也太偏了。我面试一个地方,地铁转公交要一个半小时!”她把包扔在沙发上,人跟着陷进去,“累死了。”
她上周去面试了两次,回来说等通知。具体什么公司、什么职位,她没说,我们也没细问。
晚饭时,高飞看了看我:“桑榆,你早上不是骑电动车去地铁站吗?要不……先给思琪骑?她面试方便点。”
我夹菜的手停在半空。
“那你呢?”
“我坐公交,多走几步路的事。”
“那我呢?”
高飞张了张嘴。陈思琪插话:“哎呀嫂子,你就跟我哥一起坐公交嘛,还能多相处相处。电动车给我,我省好多时间呢。”
我看着高飞。他低头扒饭,耳根有点红。
“车钥匙在玄关抽屉里。”我说。
第二天早上,我提前了二十分钟出门。
走到小区门口需要十分钟,等公交要五到十五分钟不等。
早高峰的公交车像沙丁鱼罐头,我被挤在中间,闻着各种早餐的味道混合在一起:韭菜包子、茶叶蛋、豆浆。
晚上到家,腿都是酸的。
陈思琪第三天没骑电动车。车子停在楼下充电。“今天下雨,打车去的。”她一边拆快递一边说。盒子里是一件新款连衣裙,吊牌还没剪。
我看了眼标签,三百九十九。
“面试穿?”我问。
“啊?哦,对,面试。”她把裙子比在身上,对着玄关的镜子照,“好看吗?”
我没回答。
厨房里,高飞在热剩菜。
他最近回家早些,会帮忙做饭。
做的都是思琪爱吃的:糖醋排骨、可乐鸡翅、油焖大虾。
菜市场卖虾的老板娘都认识他了。
“高飞,你记不记得我们上个月说,想提前还一部分房贷?”晚饭后我问他。
他正在洗碗,手上的动作慢了:“记得。怎么了?”
“我算了下,年终奖加起来,能还五万。压力能小不少。”
水龙头哗哗流着。他挤了太多洗洁精,泡沫溢出水池。
“那个……”他没回头,“今年项目奖可能……没那么快下来。而且,妈那边可能还需要用点钱。”
泡沫顺着池壁流到地板上。我抽了张纸巾蹲下去擦。白色泡沫粘在手上,滑腻腻的。
“你爸退休金不够用?”
“不是……就,家里有些事。”他关了水,厨房突然安静下来,“桑榆,再缓缓,行吗?等思琪工作稳定了。”
地板擦干净了。我把纸巾团成一团,扔进垃圾桶。
窗外传来电动车的警报声,尖锐地响了两声,停了。
05
第四个月初,陈思琪的兔子病了。
那是一只白色的垂耳兔,叫雪球。
思琪坚持要把它养在次卧,说兔子安静,不吵人。
但房间里总有股淡淡的饲料和排泄物混合的味道,哪怕她每天清理。
半夜两点,我被敲门声惊醒。
“哥!哥!雪球不动了!”陈思琪带着哭腔。
高飞立刻爬起来。我打开床头灯,看见他匆匆套上衣服出去。次卧的灯亮着,传来思琪的抽泣声和高飞压低的声音。
我躺回去,盯着天花板上的裂纹。那是去年楼上漏水留下的,修补过,但痕迹还在。
十分钟后,高飞推门进来:“兔子好像吃坏肚子了,得去宠物医院。”
“现在?”
“嗯,急诊。”
他翻找钱包和车钥匙。我坐起来:“哪家医院?有二十四小时的?”
“我搜搜。”他划着手机屏幕,眉头紧锁。
陈思琪抱着兔子笼子出现在门口。
兔子蜷缩成一团,眼睛半闭。
“都怪我,晚上给它吃了点西兰花……网上说兔子能吃西兰花的……”她眼泪掉下来。
高飞找到一家,在城东,开车要四十分钟。他抓起车钥匙:“走吧。”
“高飞,”我开口。他转过头。
我看向陈思琪:“宠物医院地址和急诊电话发给你了。现在打车去,费用单据留好。”
空气凝固了几秒。
“嫂子……”陈思琪瞪大眼睛。
高飞看着我,嘴唇动了动。
“打车钱我先出,”我下床,从钱包里抽出两百块现金放在玄关柜上,“单据拿回来,花了多少报多少。高飞明天还要上班。”
陈思琪没动。兔子在笼子里微弱地动了一下。
“桑榆,”高飞声音很低,“这么晚,她一个人……”
“二十五岁了,”我看着陈思琪,“该学会自己处理事情了。”
陈思琪的脸在昏暗光线里涨红了。她咬了咬嘴唇,一把抓起钱,抱着笼子摔门而去。巨大的声响在楼道里回荡。
高飞站在原地。我重新躺下,背对着他。床垫因为他的重量凹陷下去。我们谁也没说话。
后半夜我听见他起来三次,看手机。凌晨五点多,陈思琪回来了。钥匙开门的声音很轻,但她还是碰倒了玄关的雨伞架。
咚的一声。
那晚之后,陈思琪有两天没跟我说话。第三天,她晚饭时突然说:“雪球好了。花了六百八。”
我把钱转给她。她秒收,没道谢。
高飞在桌子下碰了碰我的腿。我移开了。
睡前,他犹豫着开口:“桑榆,我知道你心里不舒服。但思琪她……毕竟是我妹。”
“所以呢?”我问。
他沉默了很久。窗外有车驶过,车灯的光在天花板上快速滑过。
“再给她点时间。”他说。
我没应声。时间,我们给得够多了。多得我开始忘记,这个家原本只有两个人时的样子。
06
第五个月,矛盾像梅雨季节的墙皮,一片片剥落。
陈思琪开始正式挑剔饭菜。
不是嫌青菜炒老了,就是嫌汤咸了。
她不吃辣,但我和高飞都吃。
我做的每道菜都变得清淡,连水煮鱼都只敢放几颗花椒提味。
“嫂子,你这红烧肉怎么是甜的?我们那边都吃咸的。”她夹起一块,又放下。
高飞给她夹别的菜:“不爱吃就别吃。”
“我这不是提建议嘛。”她嘟囔,“做饭也得考虑吃饭的人口味呀。”
我把筷子放下。
高飞看我一眼,对思琪说:“明天我做饭。”
第二天他真的做了。可乐鸡翅、蒜蓉西兰花、番茄鸡蛋汤。陈思琪吃得挺香,啃了三个鸡翅。“还是我哥做的饭好吃。”
高飞笑了笑,没接话。
那天之后,他做饭的次数多了起来。
但项目越来越忙,他常常九点多才到家,累得话都不想说。
有两次,思琪抱怨“怎么又是剩菜”,他眼睛一瞪:“不想吃自己点外卖。”
她真的点了。麻辣香锅,味道飘得满屋子都是。吃完盒子扔在茶几上,第二天早上还在。
周五下午,领导临时通知我一份材料有问题,得回去修改。我三点多到家,钥匙插进锁孔时,听见陈思琪在客厅打电话。
“哎呀烦死了,又没面上……说我经验不足。我能有什么经验,刚毕业啊。”
我推门的手顿了顿。
“住我哥家呗,还能住哪儿。我妈让我住这儿的……是还行吧,就是地方小,我东西都放不开。我嫂子?啧,就那样吧,家庭妇女一个,天天算计那点菜钱。做饭难吃死了,跟我妈比差远了,油舍不得放,肉也少。还老给我脸色看。”
我站在门外,手里握着钥匙。金属齿硌着掌心。
“我哥?我哥疼我啊。他敢说我?我妈第一个不答应。白吃白住怎么了?他是我哥!长兄如父懂不懂?再说了,要不是他们结婚把家里钱都掏空了,爸妈能没钱给我买房?”
楼道里的声控灯灭了。我站在昏暗里。
“行了不说了,我晚上还要跟朋友逛街呢。找我哥要点钱去,刚看上个包……”
钥匙轻轻转动,我推开门。
陈思琪正窝在沙发上,翘着脚涂指甲油。看见我,她愣了一下,手机还贴在耳边。
“嫂子?你怎么……”
我没看她,径直走进厨房。
下午的阳光斜射进来,料理台上摆着早上没洗的豆浆机,杯壁上挂着干涸的豆渣。
冰箱门上贴着上个月的缴费单,水费七十八,电费两百三,燃气费六十五。
我打开冰箱,里面塞满了东西:思琪的酸奶、高飞买的虾、我昨天卤的牛肉。塑料袋窸窣作响。
“嫂子?”陈思琪挂了电话,站在厨房门口,“你听见什么了?”
我关上冰箱门,转身看着她。
她涂了一半的指甲,左手红,右手没涂。穿着我上个月给她洗过的睡衣,领口蹭了点粉底液。头发乱糟糟的,大概刚睡醒午觉。
“思琪,”我说,“你住这儿多久了?”
“啊?快……快半年了吧。”
“半年,”我点点头,“工作找得怎么样了?”
她表情有些不自在:“在找啊。这不刚面试完嘛。”
“哪个公司?什么岗位?”
“就……一个互联网公司,运营。”她眼神飘忽。
“有合同吗?有工资条吗?培训班的证书呢?拿出来看看。”
她脸色变了:“嫂子,你什么意思?查我?”
“我没什么意思。”我走到客厅,拿起茶几上的外卖盒子。
汤汁已经凝固,白花花一片。
“就想问问,这半年来,你交过一分钱生活费吗?做过一次饭吗?洗过几次碗?垃圾倒过几回?”
“我……我又不是没想帮忙!是你让我别进厨房的!”
“我让你别进厨房,是上次你把锅烧干,差点着火。”我声音很平,“不是让你当甩手掌柜。”
她脸涨红了:“行,我白吃白住,我废物,行了吧?我这就跟我哥说,我走!”
她往次卧冲。我跟过去。
她开始往地上扔衣服。
柜门打开,里面塞得满满当当。
不止是衣服,还有好几个没拆的快递盒,新的包包,一堆化妆品。
兔子笼在角落里,雪球缩在角落,耳朵耷拉着。
“你干什么?”我问。
“收拾东西!我走!不碍你们的眼!”她把衣服胡乱塞进行李箱,塞不进去就用力按。
我走过去,从她手里拿过那件连衣裙。三百九十九的标签还在。
“这件,用我跟你哥的房贷钱买的?”我问。
她动作停了,瞪着我:“你胡说八道什么!”
“上个月,你哥给了你妈五千,说是你培训费。什么培训班?”
“要你管!”
“行,我不管。”我把裙子扔进行李箱,“你继续。”
她又开始塞。化妆品瓶子撞在一起,发出清脆声响。粉底液漏出来,染脏了浅色毛衣。
我看了一会儿,转身去客厅,拿出她扔在沙发上的几个帆布包,把里面的东西一股脑倒进行李箱。充电器、耳机、口红、小镜子、半包纸巾。
“你干什么!”她尖叫。
我没理她,走进卫生间。她的牙刷、毛巾、洗面奶、一堆瓶瓶罐罐。我找了个塑料袋,全装进去。
“曾桑榆!你敢动我东西!”她冲过来抢。
我侧身避开,走回客厅,把袋子扔进箱子。箱子已经满了,拉链拉不上。
她抓住我胳膊,指甲掐进肉里:“你疯了吗!这是我哥家!你凭什么赶我走!”
我掰开她的手。她力气不小,但我用了全力。
“陈思琪,”我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这是我家。不是宾馆,也不是你爸妈家。想当大小姐,回你自己家去。”
她愣在那里,嘴唇哆嗦。
我弯腰,拉住行李箱的拉杆,往门口拖。轮子在地板上发出刺耳的噪音。
07
箱子卡在门槛上。
陈思琪的尖叫从背后传来,又尖又利。我没回头,用力一拽,箱子翻倒,里面的东西洒出来一半。那个兔子玩偶滚出来,沾了楼道里的灰。
“你干什么!你干什么!”她冲过来拽我胳膊,力道大得我踉跄了一下。
我站稳,甩开她的手。手腕上被她掐出几道红印子。
“今天你走,”我听见自己的声音,比我想象的平静,“或者我走。”
高飞从书房冲出来,手里还拿着给兔子喂水的塑料碗。水从碗沿荡出来,一滴一滴砸在地板上。他看看我,看看门口的狼藉,又看看陈思琪。
“怎么了?”他声音发干。
“她要赶我走!”陈思琪哭出来,眼泪瞬间涌出来,“哥!她就因为我在电话里说了几句实话,就要赶我走!这是你家!她凭什么!”
高飞看向我。他脸上有困惑,有疲惫,还有一种我熟悉的神情——那种夹在中间、不知所措的神情。
“桑榆,”他说,“有话好好说。”
“我说完了。”我指着门口,“她住这儿半年,没交过生活费,没做过家务,工作不好好找,花你的钱、我的钱,买衣服买包。现在嫌弃我做饭难吃,嫌弃这是破地方。高飞,这是我家,不是收容所。”
“谁嫌弃了!”陈思琪尖叫,“我就说了几句实话!你做饭本来就不行!这房子本来就小!还不让说了?”
“让说。”我点点头,“所以我不留你了。去找个做饭好吃、房子大的地方住吧。”
我弯腰,把洒出来的东西一件件捡起来,扔回箱子。化妆品瓶子摔碎了,眼影粉撒得到处都是。我捡起那个兔子玩偶,拍了拍灰,放回箱子里。
“哥!”陈思琪抓住高飞胳膊,“你就看着她这么欺负我?我是你亲妹妹!”
高飞手臂僵着。
他看看我,我正蹲在地上拉行李箱的拉链。
东西太多,拉链卡住了。
我用力一拉,“刺啦”一声,拉链头崩开,弹在我手背上,留下一道红痕。
血珠渗出来。
高飞瞳孔一缩。他走过来,蹲下,握住我的手。
“流血了。”他说。
“没事。”我抽回手,用拇指抹掉血珠,“今天这事必须有个结果。她走,或者我走。”
陈思琪哭得更凶了:“你走啊!你走了我哥才好呢!要不是你,我哥的钱能全砸这破房子里?我妈说了,你就是图我哥老实,图我们家条件好!”
我站起来,看着她。
“你们家条件好?”我问,“好到你二十五岁了还要啃哥嫂?好到你连六百块的宠物医药费都要找我报销?好到你妈要偷偷跟你哥要钱,给你报那个根本不存在培训班?”
陈思琪的哭声戛然而止。她睁大眼睛,像条脱水的鱼。
高飞的手猛地收紧。
“什么不存在的培训班?”他声音发紧。
我看着陈思琪:“你自己说,还是我说?”
她嘴唇发抖,眼神躲闪。
“上个月,妈说你要报培训班,学费五千。钱高飞给了。证书呢?上课记录呢?哪怕是一张收据?”
陈思琪往后退了一步,后背撞在鞋柜上。
“我……我报了,后来……后来觉得没用,退了。”
“退的钱呢?”
“花了……”
“买什么了?”
她说不出来。
高飞缓缓站起来。他脸色发白,盯着陈思琪:“思琪,你说实话。”
“我说的是实话!”她声音尖厉,但底气不足,“就是花了!怎么了!我花我哥的钱怎么了!妈说了,你的钱就是家里的钱!我花点怎么了!”
高飞闭上眼睛。再睁开时,眼里有血丝。
“妈说的?”他问。
陈思琪意识到说错话,闭嘴了。
楼道里有邻居开门的声音,又迅速关上。谁也不想掺和这种热闹。
我弯腰,继续收拾散落的东西。一瓶爽肤水滚到了楼梯边,我走过去捡起来。瓶子冰凉。
“高飞,”我没回头,“选吧。今天必须选。”
空气沉重得能拧出水来。我听见他的呼吸声,粗重,压抑。
陈思琪的抽泣变成了压抑的呜咽。
很久,高飞开口,声音嘶哑:“思琪,你收拾东西吧。”
陈思琪猛地抬头,难以置信地看着他。
“哥……”
“今晚先去住酒店。”高飞掏出钱包,抽出几张钞票,放在鞋柜上,“明天我给你找房子。”
“我不!”她尖叫,“我要告诉妈!你让这个女人欺负我!你不是我哥!”
高飞脸上最后一点血色褪尽。他走到陈思琪面前,比她高一个头多,此刻却显得佝偻。
“思琪,”他说,每个字都咬得很重,“这是我的家。我和桑榆的家。你二十五岁了,该自己走了。”
陈思琪愣愣地看着他,好像第一次认识这个哥哥。然后她猛地推开他,冲进次卧,摔上门。
巨大的声响震得吊灯晃了晃。
我站在原地,看着满地狼藉。高飞慢慢蹲下,开始一件件捡东西。他捡起那个碎掉的眼影盘,粉红色的粉末沾了一手。
“小心割手。”我说。
他没应声,继续捡。动作很慢,很仔细,像在捡什么易碎的宝物。
08
婆婆孙桂华是晚上十一点到的。
她敲门时,我正准备把最后一件散落的衣服塞进箱子。高飞去开门。门一开,婆婆裹着一身寒气冲进来,头发被风吹乱了。
她先看见门口的行李箱,再看见蹲在地上的我,最后看见从次卧出来的陈思琪。
思琪眼睛红肿,扑过去:“妈!”
婆婆抱住她,拍着她的背,眼睛却盯着高飞。
“怎么回事?”她声音不高,但带着压抑的火气,“深更半夜,把我女儿往外赶?高飞,你翅膀硬了是吧?”
高飞站在客厅中央,背挺得很直。我很少见他站这么直。
“妈,思琪该自己出去住了。”
“该不该是你说了算?”婆婆放开思琪,往前走了一步,“她是你亲妹妹!一个人在外面住,出了事谁负责?你就为了……”她瞥了我一眼,“为了外人,连妹妹都不要了?”
“桑榆不是外人。”高飞说。
“不是外人是什么?她姓曾!不姓陈!”婆婆声音拔高,“这个家姓陈!你爸你妈辛苦一辈子供你读书买房,是让你娶了媳妇忘了娘,忘了妹妹的?”
我站起来。腿有点麻。
“妈,”我说,“这事跟姓什么没关系。思琪住这儿半年,我们没说过一个不字。但她不能住一辈子。”
婆婆转向我,眼神锋利:“桑榆,我自问待你不薄。当年你和高飞结婚,我们家没少出一分钱。现在思琪有难处,当哥嫂的帮衬一下,就这么难?你就这么容不下她?”
“我容不下的是她二十五岁还像个孩子。”我迎上她的目光,“容不下她花着高飞加班挣来的钱买包买裙子,还嫌我们这儿庙小。容不下她跟朋友打电话,说我做饭难吃,说高飞的钱就该给她花。”
婆婆脸色变了变。她看向思琪:“你说过这些话?”
思琪低下头,手指绞着衣角。
“妈,我就是……就是跟朋友抱怨几句……”
“抱怨?”我笑了笑,“你说,要不是我们结婚把钱掏空了,家里能没钱给你买房?”
婆婆猛地转头看高飞:“你跟她说的?”
高飞摇头。
“思琪说的。”我接话,“原话是:‘要不是他们结婚把家里钱都掏空了,爸妈能没钱给我买房?’妈,是这样吗?”
客厅安静下来。电视机黑着屏幕,映出我们几个人扭曲的影子。
婆婆胸口起伏了几下。她走到沙发边坐下,手扶着额头。
“是,家里是给了高飞一些钱付首付。”她声音低下来,“但那本来也是要给他的。他是长子,结婚买房,家里不帮衬说不过去。”
“那思琪呢?”我问。
“思琪……”婆婆顿了顿,“她是个女孩子,以后嫁人了,男方家会有房子。”
“所以她就可以不工作,不独立,一辈子靠别人?”
“我没这么说!”婆婆抬起头,“我只是让她过渡一下!等找到好工作,稳定下来,自然会搬出去!”
“找了半年了,”高飞开口,声音疲惫,“妈,她真的在找吗?还是你觉得,只要她一天不工作,就可以一天住在这里,花我的钱?”
婆婆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陈思琪又哭起来:“你们都针对我!我不就是没找到合适的工作吗?现在工作多难找你们知道吗!我不是没找!我每天都在投简历!”
“培训班呢?”高飞问,“那五千块钱的培训班,真的存在吗?”
婆婆眼神闪躲了一下。
“妈,”高飞往前走了一步,“你也知道,对吧?”
“我……”婆婆深吸一口气,“我是知道。思琪说想报班,我就让你给了钱。后来她说退了,我想退了也好,就没多问。”
“她说花了。”
婆婆看向思琪。思琪咬着嘴唇,眼泪啪嗒啪嗒掉。
“一个包……”她声音小得像蚊子,“还有……请朋友吃了几顿饭……”
高飞闭上眼睛。再睁开时,眼神空茫茫的。
“妈,”他说,“你知道我一个月房贷多少吗?知道我和桑榆一个月工资剩多少吗?知道我加班到十点是常事吗?你开口要五千,我给了。因为你说思琪要上进。结果呢?上进到买包吃饭?”
婆婆脸上闪过难堪:“我……我不知道她骗我。”
“你知道!”高飞突然提高声音,又猛地压下去,“你知道她什么德行!从小到大,她要什么你给什么!她不好好学习,你说女孩子不用那么累。她大学挂科,你托关系找老师。她工作干不下去,你说单位不好。现在她啃哥嫂,你还替她说话!”
“高飞!”婆婆站起来,“你怎么跟我说话的!”
“我就这么说话的!”高飞眼睛红了,“妈,我三十四了!我有自己的家!我累了!我不想每天回家,还要面对一地鸡毛,还要听我妹嫌我老婆做饭难吃,嫌我家房子小!”
他一口气说完,胸膛剧烈起伏。
婆婆看着他,像不认识这个儿子。她嘴唇哆嗦着,伸手指着他:“好,好……我养了个好儿子……为了媳妇,跟自己妈这么说话……”
“我不是为了谁!”高飞打断她,“我是为了我自己!为了我这个家还能像个家!妈,你心疼思琪,谁心疼我?谁心疼桑榆?她天天上班回来还要做饭洗碗,思琪连个垃圾都不倒!凭什么?”
最后三个字,他几乎是吼出来的。
整个房间都在回荡。
陈思琪吓得止住了哭。婆婆手还举着,但气势已经泄了大半。她缓缓放下手,跌坐回沙发里。
灯光下,她脸上的皱纹显得更深了。头发里有很多白丝,以前我没注意过。
“高飞,”她声音哑了,“妈没想让你这么累。”
高飞别过脸,不看她。
窗外传来救护车的鸣笛声,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
在这个城市里,每时每刻都有人陷入麻烦,有人寻求帮助。
而我们这一屋子的麻烦,只能自己解决。
我走到行李箱边,把最后一件外套塞进去。拉链还是坏的,我找了个袋子,把箱子口扎紧。
“今晚思琪先住酒店。”我说,“明天找房子。我认识一个中介,可以帮忙找合租,价格不贵。”
婆婆抬起头看我,眼神复杂。有怨,有怒,还有一点别的什么——也许是认命。
“桑榆,”她说,“思琪……我会说她。”
“妈,”我把行李箱扶正,“有些话,您早该说了。”
她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也没说出来。
09
陈长荣是第二天中午来的。
公公平时话少,在家庭事务里几乎是个隐形人。
他退休前在国营厂当技术员,退休后养花下棋,很少过问儿女的事。
今天他突然出现在我家门口,穿着一件洗得发灰的夹克,手里提着个布袋子。
高飞开的门,愣了:“爸?你怎么……”
“你妈让我来的。”公公走进来,看了眼客厅。
行李箱还在门口,次卧门开着,里面已经清空了大半。
思琪昨晚住酒店,早上回来继续收拾,此刻不在。
婆婆坐在沙发上,眼睛肿着。看见公公,她别过脸。
公公把布袋子放在餐桌上,从里面掏出几个饭盒:“早上做的红烧带鱼,还有你爱吃的酸豆角肉末。”这话是对婆婆说的。
婆婆没动。
公公也不介意,自己在餐桌旁坐下,看了眼高飞,又看了眼我。
“都坐吧。”他说。
我们坐下。四个人围着一张小小的餐桌,空间顿时局促起来。
公公打开饭盒,香味飘出来。是我熟悉的味道——婆婆做的红烧带鱼,酱油放得多,颜色深,但味道很好。以前周末回去吃饭,常有这道菜。
“思琪的事,”公公开口,声音不高,“你妈昨天打电话都跟我说了。”
婆婆猛地抬头:“我可没说让你来!”
“我不来,你们准备僵到什么时候?”公公拿起筷子,夹了一块带鱼,放进婆婆面前的空碗里,“吃饭。”
婆婆看着那块鱼,眼泪突然掉下来。
公公没看她,继续说话,像在车间里交代工序:“思琪那孩子,惯坏了。我知道。”
我们都看着他。
“高飞结婚那年,家里给了十八万首付。那是我们大半辈子的积蓄。”公公慢慢说,“你妈心疼,我知道。但该给。你是儿子,要成家。”
高飞低着头。
“思琪那时候上大学,知道这事,闹了一场。说我们偏心,把钱都给儿子。”公公放下筷子,“你妈安慰她,说等她结婚,也会给她准备嫁妆。但思琪心里落了疙瘩。她觉得,家里没钱了,是因为你结婚。”
我看向婆婆。她低着头,眼泪掉进碗里。
“后来她毕业,工作不顺,换了好几份。每次回家抱怨,你妈都说:‘没事,家里养得起。’”公公叹了口气,“养得起?我退休金四千,你妈三千五。供她吃穿没问题,但她要买包,买手机,报那些乱七八糟的班……我们供不起。”
“那你还让我跟高飞要钱?”婆婆突然开口,带着哭腔,“我不是……我不是没办法吗?她是我女儿,看她那样,我难受……”
“所以你就惯着她?”公公看着她,“惯到她二十五岁,还跟个孩子似的,觉得全天下都欠她的?”
婆婆捂着脸哭起来。
公公没劝,继续说:“去年她跟我说,想开个奶茶店,要十万启动资金。我说没有。她跟我吵,说我们重男轻女,把钱都给儿子买房了。”他顿了顿,“我说,你哥买房,是正事。你开奶茶店,我不看好。她不听,又去找你妈。”
婆婆哭声小了,肩膀还在抖。
“你妈心软,偷偷把定期存款取了五万给她。这事我知道,我没说。”公公看向高飞,“那五万,是你妈留着看病养老的钱。”
高飞猛地抬起头。
“思琪呢?”他声音发颤。
“奶茶店开了三个月,黄了。钱亏光了。”公公说,“她不敢跟家里说,就撒谎说还在经营。其实天天在家躺着,刷手机。你妈知道,但不敢告诉我,怕我骂她。”
我看着公公。这个平时沉默寡言的老人,此刻每句话都像锤子,一下下敲在真相上。
“后来房子到期,房东要卖房。她没地方去,你妈就让她来你这儿。”公公看着高飞,“你妈跟我说,让思琪在你这儿住段时间,你当哥的管管她,兴许能改改。现在看来,没管住。”
高飞脸上血色褪尽。
“爸,你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
“告诉你有什么用?”公公反问,“你会把你妹赶出去?你不会。你跟你妈一样,心软。”他看向我,“桑榆,这事你受委屈了。”
我没说话。
公公从布袋子最底下掏出一个小本子,塑料封皮,边缘磨损。
他推给婆婆:“这是咱家的账本。你看看,从思琪毕业到现在,她从家里拿了多少钱。”
婆婆颤抖着手翻开。里面用圆珠笔记得密密麻麻:某年某月,思琪要买电脑,六千。某年某月,报英语班,三千八。某年某月,换手机,五千二……
最后一笔,五万,奶茶店。
总数加起来,十一万七千六百块。
婆婆看着那个数字,手抖得拿不住本子。本子掉在地上。
“这些钱,”公公缓缓说,“都是我们从牙缝里省出来的。你妈为了省钱,五年没买过新衣服。我抽的烟从二十降到十块。为什么?想着多攒点,等我们老了,不给你们添负担。”
他弯腰捡起账本,拍了拍灰。
“可现在呢?思琪成了这样。怪我,怪我没管好。”他看着婆婆,“也怪你,太惯着她。”
婆婆哭出声来,不是刚才那种压抑的哭,是号啕大哭。像个孩子。
高飞站起来,走到窗边。他背对着我们,肩膀在抖。
我看着那个账本。塑料封皮在灯光下反光。十一万七千六百,不是小数目。抵得上我和高飞两年多的房贷。
门外传来钥匙转动的声音。陈思琪回来了,手里提着早餐店的外卖袋子。她看见我们都在,愣了愣。
“爸?你怎么……”
公公看着她:“思琪,过来。”
陈思琪迟疑地走过来。她看见了婆婆脸上的泪,看见了桌上的账本。
“这是什么?”
“账本。”公公说,“记录了你毕业三年,从家里拿走的每一分钱。”
陈思琪脸色瞬间白了。
“爸,你听我解释……”
“不用解释。”公公打断她,“钱花了就花了。我今天来,不是要你还钱。”
他站起来。他个子不高,背有点驼,但此刻站得很直。
“思琪,你二十五岁了。从今天起,家里不会再给你一分钱。你哥这里,你也不能再住。”
陈思琪后退一步:“爸……”
“你妈昨天打电话,说你嫂子要赶你走。”公公看着她,“我现在告诉你,赶你走的不止你嫂子,还有我。”
“为什么!”陈思琪尖叫,“我做错什么了!不就是花了点钱吗!谁家父母不给儿女花钱!”
“花钱是小事。”公公声音很稳,“大事是,你花着钱,还觉得理所应当。大事是,你哥你嫂辛苦工作还房贷,你在这儿嫌饭难吃嫌房子小。大事是,你妈为了你,把养老钱都掏空了,你还觉得不够。”
他每说一句,陈思琪脸就白一分。
“我……我没有……”
“你有没有,自己心里清楚。”公公看向高飞,“高飞,给她找个房子,租的。钱我出第一个月租金。后面她自己挣。”
高飞转过身,眼睛通红:“爸……”
“就这么定了。”公公摆摆手,像在车间里敲定一个方案,“思琪,今天搬出去。东西收拾好,我送你去新地方。”
陈思琪呆呆地站在那儿。她看看婆婆,婆婆低着头哭。看看高飞,高飞别过脸。看看我,我静静看着她。
她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最终没说出来。眼泪大颗大颗滚下来。
这一次,不是委屈,不是愤怒。
是某种东西崩塌的声音。
10
陈思琪搬去了一间合租公寓。三室一厅中的次卧,十五平米,朝北。月租一千二。
公公付了第一个月租金和押金。搬进去那天,他帮思琪把行李箱拎上楼,又给了她五百块钱:“这是生活费。用完自己挣。”
思琪没接。
公公把钱放在她床上,转身走了。
高飞站在楼下等我。我们开车回去的路上,谁也没说话。等红灯时,他忽然开口:“桑榆,对不起。”
我看着窗外。街边有家奶茶店正在促销,买一送一。排队的大多是年轻女孩,穿着时髦,笑得开心。
“思琪那五万培训费,”高飞说,“我会补上。从我的奖金里出。”
“那是你妈养老的钱。”我说。
“我知道。”他手指敲着方向盘,“所以更得还。”
绿灯亮了。车子缓缓启动。
到家后,我打开电脑,重新做房贷提前还款计划。高飞凑过来看。
“年终奖加起来,能还六万。”我指着表格,“提前还这些,每月月供能少三百多。”
高飞看了很久:“好。”
他打开手机银行,开始操作。我在旁边看着,屏幕上蓝光映着他的脸。他眼角有细纹了,鬓角有几根白头发。
“高飞,”我说,“以后家里的大额支出,我们得商量。”
他手指顿了顿:“好。”
“包括给你爸妈的钱。”
他抬起头看我。
“我不是说不给。”我迎着他的目光,“但要透明。给多少,为什么给,得说清楚。”
他沉默了几秒,点头:“应该的。”
操作完成,他关掉手机。
我们坐在沙发上,中间隔着一个人的距离。
电视没开,房间里很安静。
楼下有小孩在学自行车,家长在后面喊:“扶稳!看前面!”
“桑榆,”高飞忽然说,“我是不是……一直很懦弱?”
我没马上回答。
他低下头:“我知道思琪住这儿给你添了多少麻烦。我知道妈偏心。但我总想着,忍一忍就过去了。一家人,计较那么多干什么。”
“然后呢?”我问。
“然后……”他苦笑,“然后差点把这个家忍没了。”
我看着他。
这个男人,我嫁给他三年。
他踏实,肯干,对家人好。
但有时候,那种“好”是没有边界的,像水一样四处漫溢,最后淹没了我们自己的立足之地。
“高飞,”我说,“家是有墙的。墙里面是我们俩,墙外面是别人。包括你爸妈,你妹。”
他看着我,眼神里有种恍然。
“我懂了。”他说。
那天晚上,我们很早就睡了。背对着背,但谁也没睡着。半夜,高飞翻了个身,手臂轻轻搭在我腰上。我没动。
过了一会儿,他说:“桑榆,我们生个孩子吧。”
“不是现在,”他很快补充,“等房贷压力小一点,等你愿意。我只是……想有个我们自己的家。真正的家。”
我转过身。黑暗中看不清他的脸,只能听见他的呼吸。
“好。”我说。
他手臂紧了紧,把我搂进怀里。我们很久没有这样拥抱过了。上一次,好像是思琪来之前。
第二天是周六。
高飞去公司加班,我在家大扫除。
次卧彻底清空了,床单被套拆下来洗,地板拖了三遍。
打开窗户通风,秋天干燥的风灌进来,带走了最后一点兔子饲料的味道。
我在床底下扫出一个发圈,粉色的,上面有个毛绒小球。思琪的。我捡起来,看了看,扔进垃圾桶。
下午,我去超市买菜。推着购物车在货架间走,脑子里盘算晚上吃什么。高飞爱吃鱼,清蒸鲈鱼好了。再炒个青菜,煮个汤。
走到零食区,我下意识伸手去拿思琪爱吃的那种薯片。手停在半空,又缩回来。
不需要了。
回家路上,手机震动。是思琪发来的消息,很长一段。
“嫂子,对不起。我知道这话说得太晚了。这半年给你们添了很多麻烦,说了很多过分的话。我知道错了。新工作找到了,在商场做导购,底薪不高但有提成。我会好好干。哥那边,替我说声对不起。我会改的。真的。”
我看完,没回复。把手机放回口袋。
到家开始做饭。鱼洗净,切葱姜,烧水。厨房窗户开着,能听见隔壁夫妻吵架,女人声音尖,男人声音闷。过了一会儿,安静了。
高飞六点多回来,手里提着一盒蛋糕。
“怎么买蛋糕?”
“同事过生日,多了一份。”他把蛋糕放进冰箱,走过来看我做饭,“好香。”
吃饭时,我们聊了些琐事。他说公司新来的实习生笨手笨脚,我说我们部门可能要调整架构。都是些平常的话,但气氛很放松。
吃完饭,高飞洗碗。我把冰箱里的蛋糕拿出来,切了两块。奶油很甜,吃多了腻。
我们坐在沙发上吃蛋糕,电视开着,随便放了个纪录片。讲的是候鸟迁徙,成千上万只鸟飞过天空,画面壮观。
“桑榆,”高飞忽然说,“等房贷还得差不多了,我们换个大点的房子吧。”
“多大?”
“三室。一间我们住,一间给孩子,一间当书房。”他说,“到时候,你想怎么布置都行。”
我舀了一勺蛋糕,送进嘴里。
纪录片播完了,片尾曲响起。高飞关掉电视,客厅陷入寂静。月光从阳台照进来,落在那盆半枯的绿萝上。叶子黄了大半,只有最顶上还有几片绿。
我走过去,给绿萝浇水。水渗进土里,很快看不见了。
不知道能不能活过来。
但总得浇点水试试。
窗外,城市的灯火一盏盏亮起来。明天是周一,又要上班,又要挤地铁,又要面对做不完的工作和还不完的房贷。
但此刻,这个小小的家里,只有我们两个人。
安静地,吃完了一块甜腻的蛋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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