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年的陪伴，到最后只值8000元
4月16日上午10点，北京三中院对“北京首例宠物中毒刑事公诉案”作出二审宣判：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被告人张某华——那位在小区快递柜旁投放掺了剧毒鼠药的鸡脖子的65岁老人——因投放危险物质罪获刑四年。而五位受害犬主提出的精神损失赔偿诉求，再次被驳回。
Papi妈妈李女士从法院走出来时，判决没有出现她期待的那种“奇迹”。
“从关注‘物’的损失，到看见‘心’的创伤，或许我们还需要更多时间。”她对记者说。
一切始于2022年9月那个普通的夜晚
2022年9月13日晚上8点多，北京朝阳区首开畅颐园小区。
张某华对小区内犬只向其电动三轮车撒尿、划损等情况不满，于是把含有氟乙酸钠的灭鼠药和煮熟切碎的鸡脖子混在一起，撒在了快递柜附近的路边。
氟乙酸钠，这种被国家明令禁止生产、销售和使用的剧毒物质，微量即可致死。
第二天，小区里陆续有宠物狗出现中毒症状。Papi——陪伴了李女士13年的西高地犬——在遛狗后开始抽搐、吐血、大小便失禁。送医抢救，最终还是没能活过来。
同一天内，11只宠物犬中毒，9只死亡。还有2只流浪猫舔舐后也死了。
罪名三变：从“毁坏财物”到“危害公共安全”
很多人可能不知道，这个案件的罪名不是一开始就定下来的。案由一共变了三次。
最初，警方以“故意损毁财物”受理。批捕时改为涉嫌“寻衅滋事”。最终，法院认定构成“投放危险物质罪”。
为什么是这个罪名？
一审法院给出了三个理由。第一，投放地点是小区快递柜周边，这是居民尤其是儿童高频活动区域。第二，毒物是氟乙酸钠，剧毒、微量即致死，中毒途径多样。第三，行为人主观恶性大，明知是剧毒仍投放，事后态度恶劣、拒不赔偿。
北京工商大学法学院副教授李子龙解释，投放危险物质罪的关键构成要件是“是否危害了公共安全”。张某华投放毒物的小区公共区域，谁都有可能接触到。中国政法大学检察基础理论研究基地研究员路旸说得更直接：在公共场所投毒的行为，客观上无法控制受害对象是谁，任何人或宠物只要进入公共空间，都可能成为被侵害对象。即使行为人声称“只想毒狗”，法律也必须从其行为的客观危险性上作出评价。
最终，一审以投放危险物质罪判处张某华四年有期徒刑。二审维持原判。
那8000块和25万的心理落差
刑事部分尘埃落定，但民事赔偿的争议远未结束。
一审时，李女士提出的民事赔偿诉求是27万：2万元的宠物犬购买价赔偿（按当时西高地犬的市场最低价），加上25万元的误工费和精神损失费。
你可能觉得2万元买一只狗有点贵，但听听李女士的境遇：她原本在北京一家头部大厂工作，2023年前三个月的收入就有21万多元。为了给Papi讨公道，她辞职了，2024年全年的收入只有5806元。
她还被确诊为重度抑郁症，长期服药，至今仍处于持续抑郁发作的状态，几乎每两周就要开一次药。
法院怎么判的？
民事部分一审法院判决张某华赔偿李女士22871元。其中财产损失部分——也就是Papi本身的价值——按照购买价，只判了8000元。
二审维持了这个数字。
至于那25万，零。
为什么不支持精神损害赔偿？
这是整起案件最受关注、也最让人困惑的地方。
二审庭审中，李女士提交了自己的抑郁确诊证明、开药证明、就医记录，试图证明宠物死亡给她造成了严重的精神创伤。
二审法院的回应只有一句话：经查，上述材料与本案民事部分待查事实不具有关联性，不予采信。
简单说：你确实抑郁了，但这跟本案的民事赔偿没有直接关系。
更深层的原因是程序问题。本案走的是刑事附带民事诉讼路径，而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刑事诉讼法〉的解释》，因受到犯罪侵犯，提起附带民事诉讼要求赔偿精神损失的，人民法院一般不予受理。
在刑附民案件中，精神损害赔偿受到严格限制。如果走单独的民事诉讼路径，依据《民法典》，法院有更大的裁量空间。两种程序对“宠物精神价值”的认定差异，正是本案争议的深层原因。
全国的司法实践也不统一。上海浦东法院曾判决宠物医院赔偿精神损害抚慰金，广西南宁武鸣区法院也依据《民法典》第1183条支持了宠物主的精神损害赔偿请求。但在江苏无锡、山东烟台等地，法院均以“宠物属于财产”为由驳回。
宠物到底是“普通财产”，还是“具有精神价值的特殊财产”？这个争议短期内恐怕不会有标准答案。
“被看见了就值得”
二审宣判后，李女士说，她其实并不意外。
“如果真在乎赔偿，我们完全可以单独去民事起诉他。单独走民事起诉的话，我们甚至可以拿到精神损失的赔偿。但刑附民的庭，重点还是在刑事处罚上面。”她对媒体说。
从2022年9月案发到二审落槌，1311天。她辞职、自学法律、四处奔走，拒绝了和解，拒绝了一切“算了”的声音。
“我只是想为那些不会说话的生命讨一个公道，想让更多人知道，投毒是犯罪，投毒是刑事重罪。”
在李女士看来，陪伴自己13年的Papi早已超越了财产的概念。“一只13年的小狗在市场上或许无人问津，但它陪伴我走过13年的日日夜夜，它的价值早已融入了我的生命。”
她在一审判决后说了一段话，很多人看哭了：
“法治的进步从来不是一蹴而就。我一个人的力量有限，在不可逆的悲剧面前，我不会赢也没有输，但这维权的1311天，至少让大家看见生命的重量，这本身就是奇迹。”
“我们的案例像一颗小小的种子，种子的力量不在于长成大树，而在于破土而出。”
接下来还要继续告物业
李女士还没打算停下来。
她告诉媒体，接下来会关注张某华的实际服刑情况。此前张某华因病，取保候审到期后转为监视居住，“他当前的身体情况能否继续服刑，将是我们关注的重点。”
此外，她还准备起诉案发小区的物业公司，今年可能就会开庭。
“很多人宠矛盾或者说底层的一些矛盾，都是因为物业的不履职而导致的。如果物业能够早期介入、履行劝阻和协调职责，这场悲剧或许根本不会发生。”她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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