谭嗣同《仁学》中有一句诛心之论:“二千年来之政,秦政也,皆大盗也;二千年来之学,荀学也,皆乡愿也。”

晚清甲午战败、国运倾颓,谭嗣同痛感中国积贫积弱、皇权专制禁锢人心、思想死气沉沉,他借清算荀子、痛斥乡愿,拆解两千年帝制的思想根基,为维新变法、解放思想寻找突破口。

先厘清两个关键概念。

首先,什么是“荀学”?

不是单纯指荀子本人,而是指荀子隆礼重法、王霸并用、尊君抑臣、化性起伪的思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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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套理论经汉代董仲舒改造、帝王独尊之后,成为儒表法里、外儒内法的御用儒学,是两千年帝制下服务皇权、驯化百姓、维护专制秩序的官学体系。

孟子讲究民贵君轻、心性自由、仁政王道;荀子重礼制规训、等级秩序、君主集权、礼法管束,所以后世帝王偏爱荀子一套,用礼教捆绑伦理,用法术管控社会,用名分压制个体。

其次,什么是“乡愿”?

语出《论语》:“乡愿,德之贼也。”

圆滑世故、左右逢源、没有是非、迎合权势,表面忠厚守礼、满口仁义道德,实则媚上欺下、苟合世俗、不敢批判强权,看似合乎礼教,实则抹杀独立人格、泯灭是非良知,以“伪道德”讨好统治阶层的一批人,主要说的是所谓文人、大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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谭嗣同这句话可分为三层核心逻辑,第一层:两千年正统儒学,早已不是孔孟之学,而是被荀子改造的专制儒学。原始孔孟有民本精神、有道义担当、有批判君王的风骨,自战国以后,荀子学说最适配大一统皇权:

主张人性本恶,所以需要君主礼制教化管束;强调尊卑等级、名分秩序,消解反抗意识;礼法合一,让皇权拥有教化与刑罚双重控制权。

所以后世历代王朝外尊孔、内尊荀,嘴上尊尧舜孔孟,制度、教化、治理全走荀子路线。所以谭嗣同断言:名义是儒学,骨子里全是荀学。

第二层:这套荀学,最终培养出一代又一代“乡愿人格”,思想上放弃独立思考,一切以皇权礼法为标准,不敢质疑制度;人格上圆滑苟且、明哲保身、依附权力,只懂顺从、不懂抗争;道德上礼教沦为束缚个体的枷锁,仁义沦为讨好朝廷的工具,道德流于虚伪;风气上整个士大夫阶层沦为皇权的附庸,只会维稳、不敢革新,国家丧失生机。

在谭嗣同眼中:荀学制造等级压制,等级压制催生人格奴化,奴化人格就是乡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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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层:政是秦政大盗,学是荀学乡愿,互为表里、锁死中国。秦政君主专制,以权力掠夺天下,是制度之恶;荀学为专制提供礼教说辞、道德包装、思想驯化,是思想之恶。专制制度依靠荀学驯化人心,荀学依靠专制巩固地位,二者相互绑定、闭环锁死,造成国人精神麻木、人格萎缩,也是晚清落后挨打、国力衰败的思想根源。

谭嗣同的真正用意是借古喻今,破奴性、求变革,打破“传统儒学完美无瑕”的迷信,指出正统思想早已沦为专制工具;痛斥国人千年顺从、麻木苟且、缺乏独立人格与反抗精神;推崇孟子民本、墨家兼爱、佛家慈悲,追求平等、自由、民权,呼唤精神觉醒。

既然两千年制度与学术本就“大盗+乡愿”,那么打破旧礼教、推翻旧桎梏、维新变法,就是顺理成章的解放。谭嗣同最后以身殉道、戊戌就义,正是拒绝做苟且逢迎的“乡愿”,以死冲破千年思想牢笼。

谭嗣同所言,骂的不是荀子一人,也包括当下奔走于庙堂、侧身于学界、活跃于荧屏的衮衮诸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