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我记事起,娘便被童贵卖给旁人生孩子。
生一个娃,换几斗粮,几吊钱。
她不肯,就被拳打脚踢,她还是不从。
可只要童贵掐着我的脖子把我提起来,把刀尖抵在我心口,我娘就立刻跪下来服软。
每天晚上我就缩在牛棚里,看着村里一个个男人进出娘的房间,听着娘压抑破碎的哀鸣。
一次她弄伤了村长的儿子,童贵赔了好些钱,他一气之下就砍掉了娘的手脚。
“侯爷肯定早就忘了你们娘俩。留着你这手脚有什么用?反正躺着也能给老子下崽挣钱!”
那时我才知道我的爹是权倾朝野的侯爷。
雨点砸在脸上,生疼。
我咳出一口带血的唾沫,用尽力气,踉跄地站了起来。
我抬起袖子,狠狠擦掉糊住眼睛的血和雨水,冲着马车里看戏的林柔喊:
“听说你是我娘闺中最好的手帕交。当年你父通敌抄家,女眷没入教坊,是我娘典当嫁妆,舍下脸面把你赎了出来。”
这话一出,林柔捏着绣帕的手指攥得发白。
“啪!”
一道凌厉的鞭影,将我狠狠抽在地上。
那身宽大的乞丐服瞬间裂开一道口子,皮开肉绽。
萧绩握着鞭子,胸口剧烈起伏。
“放肆!柔儿是你的姨娘,是长辈,你一个黄毛丫头,也敢妄议长辈是非!”
我趴在泥里,却盯着那鞭子笑出声。
娘说过她曾求过高僧,用天山蟒皮、浸了三年药酒制成一个九龙鞭送给了我爹。
愿他持此鞭,荡尽天下不平事,护佑黎民,也护佑我们母女。
如今,这鞭却打在了她亲生女儿身上。
我红了眼,不是哭,是恨。
我咬着牙踉跄着站直,哪怕身子晃得厉害,也依旧盯着林柔:
“我娘待你如亲妹,可你在我娘第一胎的时候,趁我爹醉酒,爬上了他的床榻!被我娘亲眼撞见,气得她当场见红,滑了胎……是也不是!”
“啪!啪!”
又是狠狠两鞭!
“孽障!”
萧绩气得双目赤红。
“当年是你娘善妒成性,不容于人!她自己失足,却要怪在柔儿头上!”
我趴在地上,看着他那张与我隐约有几分相似的脸,用尽全身力气,嘶声喊了出来:
“萧绩!你宠妾灭妻,枉为人夫!你活该没有儿子!我娘死了!你这辈子,注定断子绝孙!无人送终!”
“反了!反了!”
“侯爷,算了,她毕竟还是个孩子。”
林柔细声劝道,语气里却听不出多少真心。
萧绩余怒未消,眼神阴沉地看着我。
“你如今,是跟你那恶毒的娘学了十成十!当年她善妒,害了柔儿的孩子。如今你又这般诅咒自己的亲爹!今日若不狠狠教训你,等回了京城,你还不知要惹出什么滔天大祸!”
他说着,攥着九龙鞭的手扬得更高,一鞭又一鞭落在我身上。
处处都绽开了血花,粗麻衣裳被血浸透,黏在皮肉上,每动一下,都像是被生生撕肉。
地上很快晕开一团团暗红色的血水,又被雨水冲淡。
不知抽了多少鞭,萧绩终于喘着粗气停了下来,胸膛剧烈起伏,死死盯着地上几乎不成人形的我。
“知不知错!”
我趴在冰冷的泥水里,全身的伤口都在叫嚣,我却没有发声。
萧绩见我这般硬气,更是怒火中烧,他对着身后的护卫厉喝:
“把这孽女拴在马车后面,让她跟着走!什么时候肯认错,什么时候再停下!”
雨还在下,我被麻绳捆住手腕,拴在马车后踉跄奔跑。
粗糙麻绳磨烂了腕上皮肉,每一次马车颠簸,绳子就狠狠扯一下,连带着浑身的伤口都跟着抽痛。
背上鞭伤被雨水浸泡。
没多久脑袋昏沉得像灌了铅,视线也开始模糊。
可偏偏,马车里的欢声笑语,能隔着风雨清晰地飘进我耳朵里。
囡囡似乎在撒娇,软糯糯地喊着“爹爹”,萧绩带着宠溺的低笑。
一家三口其乐融融。
我昏沉的脑海里,忽然晃出娘亲最后的模样。
那时她只剩半截躯干,瘫在破床上,身下是又冷又硬的稻草,手脚被砍的地方结着丑陋的疤,常年流脓。
起初,她还会哼唱京城的童谣,讲与萧绩年少时偷偷策马、春日簪花的往事。
讲她和萧绩在桃林里放风筝,他说要护娘一辈子。
后来娘就成了行尸走肉,傻傻的,只有在清醒时,才会不断呢喃:“信我,不是我推的,不是我推的……”
我蹲在床边,吧嗒吧嗒掉眼泪,小手擦着她眼角的浊泪,求她看看我,求她别再想那件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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