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两点多,康养院二楼值班室里,监控器屏幕泛着幽蓝的光,各个房间的实时动态一目了然。
值班室比较简陋,没有床铺。吴坚强主任坐在办公椅上,身上披着一条旧军大衣,双眼紧盯着屏幕。
突然,监控器画面出现异常,吴主任赶快直起身来,掀掉身上的大衣,移动鼠标,仔细查看起来。
监控器屏幕上显示:一号房子的老许不见了,床上空荡荡;五号房子的罗老头双手扶着椅子,艰难地打开了房门,撩起门帘向外面走去…
吴主任大吃一惊——这深更半夜的,老人们不好好睡觉,乱跑什么?他赶忙打开值班室房门,向楼下跑去。
果然,刚跑下楼梯,就见罗老汉正朝远处招手,嘴里还喊着:“妈,你慢慢走,娃不送你了——”
月光下,院子很静。劳累了一天的人们,此刻正沉在甜蜜的梦乡里。可吴主任心里直犯嘀咕:老罗还有妈?这半夜三更的,他妈怎么没叫门就进来了?
于是,吴主任就大声喊道:“老罗,你不睡觉胡喊叫啥呢”?
老罗看了他一眼,不满地说:“谁胡喊哩嘛!我妈看我来了,我送我妈哩。”一边说,一边又对着大门高声叮嘱:“妈,你慢走,我让我们领导吴主任送送你!”
吴主任虽然胆子比较大,这阵儿听老罗一说,也不由得一阵头皮发麻,脊背上汗都出来了,他向康养院大门看去,门关得好好的,空无一人。
猛然间,他瞥见住宿楼东边的竹林边,仿佛有个人影绰绰约约地晃了一下。这一下,吴主任的头发根子都竖了起来。难道真有鬼?
吴主任这会儿也没有了底气,颤声喊道:“谁在那里?谁在那里?”
那边半天没有回应,只有风声在耳畔轻轻吹过。吴主任强压下心中的疑虑与恐惧,从墙角抄起一只拖把,一步步朝黑影走去。
夜里,竹林远看着阴森森,风吹竹子叶沙沙声响,林间不断传来猫头鹰凄厉的叫声,更增加了夜幕下的神秘与恐怖。
看着越来越近的黑影,吴主任觉得不像是鬼,更不像是贼,于是他再次大喝道:“你再不说话,我就用棍子打你了!”
这时,才听见那个黑影里传来了颤巍巍的声音:“是我……别打……是我,老许!”
吴主任生气地说:“你晚上不睡觉,胡逛荡啥哩?”
老许说:“我睡不着,起来转转。”说完,就颤巍巍地朝住宿楼走了过去。
这边,吴主任长吐一口气,转身将老罗送进五号房,说:“老罗,再别胡说了,你都八十了,你妈去世多年了,哪能来看你呢,好好睡觉吧!”
这时,与老罗同房子的老张也醒来了,他煞有其事地说:“老罗他妈就是来看老罗了,我还见了,还说了几句话呢!”
吴主任狠狠瞪了老张一眼,生气地怼了一句:“梦游了吧?睡觉,睡觉!”
老张这么一说,老罗却不谈定了,他固执地说:“我妈年纪大了,深更半夜的,我不放心,我要出去送我妈!”
吴主任赶忙把老罗推到床上,盖好被子说:“你老老实实睡觉,我马上叫小荣送你妈,你放心好了。”
好不容易连哄带劝,把老罗安顿好,吴主任拉灭灯,转身走出了房间。
在院子,他想:老许会不会也有梦游症?我还得再去看看,别出什么事。
老许原有个幸福美满的家,三代同堂,妻贤子孝,其乐融融,很招村人羡慕。谁知两年前老伴去世后,儿媳妇怎么都不容老许了。
老许不想让儿子为难,一气之下进了康养院。
吴主任走进一号房间,见老许正站在床前发愣。他上前问道:“老许,你有啥睡不着的?国家给你发着工资,儿女都大了,不愁吃不愁穿,还有什么心事?”
老许叹了口气:“唉,你不知道,前几天我儿子来,让我搬回去住。可我在这儿住习惯了,不想回去。但不回去吧,又怕得罪了儿子……你说我咋办才好?”
吴主任笑了笑,安慰道:“哎呀,我还当啥事呢么,这是好事啊!儿子孝顺,想让你回家安享晚年,你还愁什么?”
老许苦笑着摇摇头:“唉,这其中的弯弯,你哪里知道?我那儿媳妇,嘴上一套心里一套,说得比唱得还好听,实际上啊……”
话到嘴边,老许又不说了。
吴主任心里明白,深深表示理解:“我提个建议吧——你可以定期去儿子家住一段时间,再回康养院住一段时间,两边来回跑着住,你看行不行?”
老许听了不置可否,摇了摇头,叹了口气,显然有些话是难以启齿的。
吴主任觉得,家家都有一本难念的经,也就不再勉强,转身轻轻带上了门。
回到办公室,他重新披上那件旧军大衣,却怎么也坐不住了。
他想起自己的父母,也曾在无数个深夜里,为自己他操心、等自己回家。可如今自己在康养院,忙得一塌糊涂,对父母那份亏欠,心里像压着块石头。
他很想现在就回去看看,可康养院这一摊子,他实在放心不下。
他又想起老许那一声叹息,想起老罗对着空荡荡的大门喊“妈”。
人老了,想要的其实不多——不过是一份惦记,一点体面,一个能安心说话的地方。
窗外月色如水,安静得让人心里发空。吴主任轻轻叹了口气,重新坐回屏幕前,目光在那些熟睡的老人身上一一扫过。
他由衷地希望,老许的儿子能早点做通媳妇的工作,把老人接回去,哪怕只住几天也好。
毕竟,有些陪伴,很珍贵,等不得。
2024年2月7日写于西安 图片来自AI制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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