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小学的时候我有一位好朋友,她的名字叫何惠兰。我们小学时在 一个班级,同窗六年。从三年级开始班上的其他同学就喜欢在各种场合下把我俩 议论在一起,推攘在一起,起哄开玩笑,总要把我俩联系在一起。时间一长,我们俩真的成了好朋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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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学路上,你等我,我等你,放学后经常一起去我家做作业。那个时候,真正的是青梅竹马,两小无猜。她非常漂亮,大眼晴,长辫子,人也聪明,她还是大队长。功课在班上也是排名第一第二,按现在的说法就是靓女,学霸,女神级的人物。

后来我们各自考上了不同的中学,时间一长也就没有联系了。再后来文化大革命发生,各自的家庭都受到了冲击,听说她们家被扫地出门了,慢慢就完全和她失去了联系。但每次走过她们家弄堂口,我都会不由自主的想起她,想像她的生活和她的模样。再后来我去云南插队,也不知道她插到哪里去了。那时,我以为她已经完全从我的生活中消失了。

七三年,我第一次离开云南回上海,火车在贵阳火车站停靠上客时,我从窗口往外望,忽然看见一个漂亮的女生吃力的提着行李匆匆经过,这不是何惠兰吗?我立刻大声叫喊她的名字,她一回头,立即就认出了我,我叫她把行李从窗口传递给我,然后拉住她的手帮助她从窗外爬进了车厢。

尽管多年不见,大家一见如故,我们毫不拘束,相聊甚欢,一路上我们轮换坐座,彼此体贴,非常自然和亲密。有的人你和他相处了很多年,都无法和他建立信任。有的人无论相隔多少年,一见面你依然象从前一样信任她。这就是直觉的力量,比任何体验都有效果。不是每个相识的人都会亲密无间的,感谢上天给了我们相识、相知,相遇的机会。与你无缘的人,你与他说话再多也是废话。与你有缘的人,你的存在就能惊醒她所有的感觉。

那年她二十岁,正是一个女生最最美好的年龄,农村的水土阳光,把一个大城市的女学生,改造成了一个有点乡土气息的小姑娘,尽管没有漂亮的服饰,但她在我的眼里是最美的。她成熟了,充满了生命的活力,那是一种让所有人见了都会怦然心动的美。清纯,健康,一双会说话的大眼晴,脸上永远挂着迷人的笑容。在上海度假的日子里,我俩差不多天天要见面,许多地方都留下了我们快乐的身影。和自已喜欢的人在一起就二个字,快乐!

我像一个大哥哥,处处地方呵护她,她什么事都听我的,那时候年纪轻什么也不懂,只知道玩,我们从来也没有讨论过,今后应该怎么去安排。现在回想起来,那时真的是无忧无虑地艰苦岁月。

假期结束了,我们买了同一车次的火车票,硬座,慢车。我们坐在一起,一路上又聊又唱又笑,沉浸在无限的快乐之中。有一种快乐和幸福,真的和金钱没有任何关系。那时我口袋里最多也就十元二十元,但那个时候我们可以趾高气扬地走在上海任何一条繁华的街道上,走进任何一家商店不会有丝毫的怯意。与现在身上不带上几百元不敢出门形成强烈对比。

说个题外话,自从我插队以后,我家里从来没有给过我钱 ,一直到我三十岁结婚,才一次性给我六百元钱。这一直是我年轻时候心里的阴影,看到家庭很困难的孩子都有父母给他们寄钱,很长时间这是让我心里唯一感到自卑的事情。人的很多性格真的是被逼出来的,贫穷!这对於我后来独立自主的性格形成,具有非常决定性的影响。

言归正传,贵阳火车站到了,分手的时刻也到了,那感觉,就好像一顿美餐吃到一半,突然停电了。不知道接下去如何是好。记得当时我叫她先下车,我把行李从窗口传下去给她 , 她拿完行李站在原地没有走,我只说了一句:我会给你写信的,就哽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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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望着我,泪流满面。火车拉响了“呜”的一声汽笛,慢慢驶离站台。好像赛场上的发令枪声,我俩同时失声痛哭。我拼命的向她挥手告别,她开始还随着慢慢启动的列车拼命奔跑,火车越开越快她也只能停止了脚步。

我看见她蹲下来把头深深的埋在二腿间,悲伤不已,很快她就消失在我的视线中了。我无法控制自己,任凭眼泪肆意流淌。什么叫悲痛欲绝?什么叫生离死别?为什么有情人不能选择在一起呢?后来我们用书信来传递爱慕之情,相互鼓励。在那个灰色的年代,处处都打上了阶级斗争的烙印,我们那时的书信往来,更多的内容还是革命口号和毛主席语录。

再美的理想也敌不过残酷的现实。我们往往认为是时间改变了一切。其实在感情问题上,往往是距离改变了一切,距离的杀伤力往往比时间还要厉害。人与人只能通过相处才能相知,通过相知才会日久生情。纵观那些隔山隔海,两情相许,海盟山誓的恋人,最后都是因为两地分隔,伤痕累累。

心心相印的人如果沒有温度哪能持久?时间,距离,现实,慢慢淡化了我们之间的热情。在我的好朋友处,我认识了另一位姑娘,大眼睛,长辫子,高个子,瓜子脸,干干净净的,她笑点不高,经常没心没肺的哈哈大笑,我们大家经常和她在一起吃饭,聊天,打牌,玩耍……

哪有少女不怀春?哪有君子不好逑?那个年纪的年轻人无论是心理上生理上都有男女交往的需要。日久生情,很快我们就成了好朋友。实际上知青在个人问题上的选择范围是很狭窄的,大多数人都被框在一个几乎没有挑选余地的范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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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时候大多数知青,一方面生活中渴望有女朋友,另一方面又生怕有了婚姻就无法离开澜沧了,那时绝大多数上海知青,都把离开澜沧作为头等大事,当作自己人生奋斗的目标。所以当我姨父可以帮我调离澜沧时,我毫不犹豫就决定:走!在这个问题上我看上去是态度坚决,实质上也是一种自私的表现。

虽然我和她之间没有任何承诺,但我也不想为自己寻找什么辩解的理由,我无法想象给她造成的伤害有多大?但可以肯定对她造成了伤害 !我为此感到内疚……

但有一点她至今也不知道,我也不理解的事,就是我家里是不同意的, 其实也就是我妈是反对的 。我至今也没有找到她不同意的理由,从现在的眼光来分析,除了我年纪还小,真不知道她还有什么理由。父母干涉子女的个人问题,是最不值得提倡的事,多少痴情男女被他们毁了。所以后来我对自己女儿的个人问题,采取了完全不干涉的态度。己所不欲勿施于人。

言归正传,四十多年以后,在一次知青聚会上,我一进会场,前前后后陆续有十几个男性朋友,主动给我打招呼。说实话,那时候我对这些人已经只有依稀的映象了,根本都叫不出他们的名字了。但我一眼就认出了她!她也一眼就认出了我!这就叫刻骨铭心!当我的手和她的手紧紧地握在一起,看到她真心由衷的高兴的样子,我一下子体验到的是,时间已经释然了我们之间一切的恩怨。

有个哲人说过:“当你放不下一个人时,若干年后再见他一次,或许你就放下了。”时间会磨平一切。后来我们又十分愉快的多次聚会,非常庆幸我们仍然是好朋友。女生都是痴情单纯的人,男人一定要懂得珍惜她们,不要让她们受一点点伤。好好的爱你身边的女人吧,她们永远是男人一辈子读不完的书。

2014年春节过后的一天,我突然接到一个女人打来的电话,当她确定我是谁以后,立即报上了自己的大名,何惠兰 。这是我一生都不可能忘记的名字 。她告诉我,她是通过公安局的朋友查到了五个和我同样名字的人,在民警的帮助下最后才确定了我就是她要找的人。我们约好第二天在浦东陆家嘴星巴克咖啡馆见一次面,到时再详谈。

下面令人失望悲痛的叙说,真的叫无巧不成书。 人世间的事,有时候竟会如此鬼使神差。就在何来电话的同一天晚上,我朋友的弟弟打电话告诉我,他哥哥走了。他哥是我的邻居,从小的同学,一起在云南营盘插队的好朋友,丁时荣。前几天,他还和我说约沈德明, 刘泽宏,我们一起出来聚聚。才过了几天,他就因气喘病走了,我当然要去送他 ,第二天和何惠兰的约会只好取消了。

丁时荣有二大爱好,烟和茶,但是他更爱看書,他博览群书,看书的速度惊人的快,一本書往往都是一口气一晚上就看完了。我插队那个时候,读过的仅有的几本文学名著的书,都是他借给我看的,不是他,我那时可能会连一本像样的书都没有看过。

送走了一个好朋友,才过了几天,刚想约何见面,又一个好朋友,陶大哥因为重病走了。这二个人前后一走,对我精神上打击很大。陶大哥是我以前的邻居,几个月前还天天骑车来找我打乒乓球,和我一起吃饭喝酒,他最喜欢和我聊他养的花鸟鱼虫,他最大的爱好是种养兰花,自己省吃俭用,几百元一盆的兰花买了一大堆,一个活生生如此热爱生活的人,怎么一下子就走了呢?真的叫我难以相信和接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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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不过三,几天以后,当我和何惠兰再次通过电话相约,第二天在老地方见面。偏偏就在当天晚上,我收到她发的一个短信,告诉我,她爸爸走了。 真得是让我匪夷所思,事情都这么巧合,都在节骨眼上发生了。我知道父亲去世这件事对她打击一定非常大,她处理这件事也肯定不是几天就能结束的,见面的事就这样拖下来了。

那段时间,我常常情不自禁地流泪,我思考了很多很多原来认为离自己还很遥远的问题,经常陷入不寒而栗的想象中……我还想起在云南时,我第一次一个人穿越原始森林的情景。

那次我是到丁时荣的寨子去借书,当我爬上一座山又翻过一座山,从神秘的原始森林里走出来,站在山顶上,极目远眺,眼前展现的是气势磅礴的山海,一望无际,山峦叠嶂,绵延起伏,无与伦比的壮丽,惊天地泣鬼神的巨大视觉冲击力,震攝了我的心灵 。那是我第一次面对如此壮观,鬼斧神工的大自然。我突然有一种顿悟的感觉,面对眼前千年的古树,万年的山峦,人的生命在它们面前,不仅短暂而且微不足道 。如果我今天死在这里,不但没有人会知道,也没有人能够找到我,尸体很快就会腐烂,化成泥土,无影无踪了。

那一天面对山海,我获得了近乎於哲学意义的启迪。原来我只是宇宙中的一粒尘埃。那一刻的意义后来影响到我的一生。五十多年过去了,我还活着,而那时的想法和情景竟然这么清晰,象放电影一样在我脑海中浮现,而今天我再一次感觉到死亡离自己这么近。

说到底,所有的人一出生,都是到人世间来告别的,和亲人朋友告别,和世界和一切告别,无人能够例外。生活就像一条河,一刻不停流向大海,人生就像一滴水,终归一切归于平静 。

说到绝望,让人更加绝望的事发生了。当我还沉浸在恐惧和悲痛中无法自拔的时候, 接到一个女人打来的电话,这个女人说她是何惠兰的妹妹,她告诉我:何惠兰走了……

听到这个消息 我已经麻木了,我无话可说 ,只能默默地流泪。2014对我来讲是一个恶梦一样的年份呀!电话中她妹妹说她姐姐有本日记本请她转交给我,我们相约在她姐姐的墓地见面 。那天晚上我未眠,我以泪洗面 ,我写下了我人生第一首诗:

我多想回到年轻的自己

明天我就要去看你了

是上帝安排我们在这里相见

我多想回到十六岁的自己

在那个时候携你之手

共赴云之南大森林

我多想回到十七岁的自己

在那个时候和你一起扛锄出工

一起拾柴炊烟

我多想回到十八岁的自己

在那个时候和你一起看书 朗诵

一起数天上的星星

我多想回到年轻的时候

和你相拥而泣

我多想……是我喜欢你

我喜欢你 所以我多想……

我想和你回到过去

上帝却安排

我在人生这个路口送你

今天你睡了

我会轻轻地吻你

第二天天上下着雨,我没有打伞,任凭风雨打在脸上身上。在墓地我见到了她……

我想,人死了就没有知觉了,她一定不会知道我来看她了,她也不知道我在怀念我俩一起渡过的欢乐时光,她更不知道我在为她流泪哭泣,心如刀绞……人死了就坚强了,死人可以承受人世间一切最残酷的痛苦,无论你把什么最美好的东西送给她,她都感觉不到了。真是:人生如梦,弹指刹那,昨天笑脸,今日黄沙。

她妹妹从挎包里拿出一本笔记本交给我,我顺手好奇地打开第一页 , 扉页上用钢笔优美的赫然写着:你是我的初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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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作者

那一刻,我泪流满面,心在滴血……我一下子就合上了封面,我掩卷沉思…… 我想,一定要好好地读完她。

作者:吴元龙(上海老知青)